毒杀濒危候鸟:五人涉非法狩猎,专家称或流入“黑餐厅”
▲ 2025年12月22日,江西省余干县鄱阳湖边迎来越冬候鸟高峰。(视觉中国 / 图)
有些候鸟就倒在被用来当作诱饵的一撮谷物旁。“说明毒性很强,刚吃下去,很快就死了。” 一位专家称,餐馆老板只会对候鸟的胃作简单处理,甚至不做处置便烹饪给食客,体内残留毒素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一位律师称,盗猎量刑关键看最终破坏后果,若存在投毒等行为,有可能被认定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文|南方周末记者 李在磊
责任编辑|何海宁
“用呋喃丹下的毒,毒性很大。”近日,一位环保主播发布视频,称发现鄱阳湖湿地野生动物被毒害,引发各方关注。2026年1月21日,该名主播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在现场发现六七十具候鸟尸体,不乏白头鹤、白枕鹤这种高等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而投毒点则发现有二十余处,使用的毒药是毒性很强的农药呋喃丹。
更让人震惊的地方在于,据该主播和受访动物保护学者的调查了解,此前这类被毒杀的候鸟,大多流入“黑餐厅”供人食用。“不是做标本,也不是制皮毛,就是给人吃的。”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不过此次候鸟流向尚未有官方通报。
何鑫介绍,经过多年打击,非法盗猎行为较以前收敛很多,但是一直没有杜绝,不光在西部无人区,在中东部乃至江浙沪这些经济发达、人员密集的区域,也长期存在。
1月20日,江西省共青城市公安局通报称,已先后将犯罪嫌疑人冯某(55岁)、陈某某(35岁)、淦某某(56岁)、万某某(55岁)、郭某某(56岁)等五人抓获归案。目前此五人因涉嫌非法狩猎罪,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六七十具候鸟尸体
曝光此事的主播姓齐,账号名称是“渔猎齐哥”,2025年他的多次污染曝光行为均引发热议。渔猎齐哥介绍,前不久,接到一些环境志愿者线索,便匆忙赶到江西,果然发现令人震惊的场景。
他说,1月17日赶到现场,陆续发现已经死亡的候鸟尸体,包括但不限于白头鹤、白枕鹤、白额雁、豆雁、鸿雁等鸟类,均为到鄱阳湖越冬的候鸟,其中白头鹤、白额雁属于国家一、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体型很大,拎起来十来斤,看着很心疼。”
公开资料显示,白头鹤为大中型涉禽,因湿地丧失、人为活动干扰等原因,该鸟类族群数量急剧下降,全球种群数量约1.6万只。目前,白头鹤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被中国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发现尸体的地方集中于鄱阳湖西侧,这片湿地在夏天属于湖面,冬天枯水期,水位下降后露出湖底的水草,成为候鸟过冬觅食的栖息地。在这片滩涂和杂草丛里,有些候鸟死亡的时候,还保持着头埋在翅膀里的姿态,疑似中毒后呼吸受阻所致。渔猎齐哥说,经过反复巡查,在现场发现六七十具各类候鸟尸体。
有些候鸟就倒在被用来当作诱饵的一撮谷物旁,这些投放的谷物覆盖着药物,经过化验,鉴定为呋喃丹。“说明毒性很强,刚吃下去,很快就死了,就死在旁边。”他说。
谷物颜色和枯草接近,谷物投放较为隐蔽,不易被人发现,但是经过排查,还是找到了二十多处投放点,他们寻找的过程中,还能看到低空回旋的候鸟。
公开资料显示,江西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江西省北部,是鄱阳湖最大的入湖河流赣江主支与修河下游河湖交汇处,洪水期被水淹没,枯水期广泛出露的水位消落区,及其毗邻的浅水区,介于陆上三角洲平原向湖区常年淹水区的延伸过渡带,即三角洲前沿沉积带。
早在1983年,该保护区便经江西省政府批准建立,1997年被纳入东北亚鹤类保护网络,2002年加入了中国生物圈保护区网络;2006年,加入了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区湿地网络。
2023年11月30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公布《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第一批)》,江西鄱阳湖湿地候鸟重要栖息地入选;截至2025年,鄱阳湖保护区共监测到国家一级保护鸟类20种。
“这个地方,每年过来越冬的候鸟有几十万。”何鑫介绍,候鸟族群数量在下降,尤其是一、二级候鸟已经非常濒危,在这种脆弱的保护区内进行投毒猎杀,危害性非常大。
视频主播渔猎齐哥在鄱阳湖湿地查看被毒杀的候鸟。(图片截自该主播视频画面)
或流入“黑餐厅”
事实上,此次事件并非孤例。就在一个多月前的2025年12月6日,江西省上饶市余干县警方通报,该县鄱阳湖流域某湿地存在疑似毒害野生动物的情况,志愿者报警后,警方对3名嫌疑人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2026年1月19日,共青城市公安局通报,接报警后,该局立即开展侦查工作,并联合林业、乡镇等相关单位全面开展排查清理。次日宣布抓获五名犯罪嫌疑人。
公开报道显示,自2005年开始,再到2016、2019年,直至2025年,包括鄱阳湖在内的全国各地始终存在毒杀珍稀、濒危野生鸟类,并出现“运、销、购”全链条犯罪行为,而这些被毒杀的野生禽鸟,大多流向了餐馆。
“主要就是给人吃。”渔猎齐哥说,盗猎所得的野生鸟类,并非用于获取皮毛或制作标本,而是卖给餐厅供人食用。据他了解,销售按品种定价,每只价格从数百元到两三千元不等。“他(指盗猎者)才不管人能不能吃,反正客人又不知道,能卖到钱就行。”
“我了解的情况是,餐馆老板自己是不吃的。”何鑫介绍,售卖野禽的黑餐厅主要以野鸡、野鸭为主,但在自然保护区内,在毒杀野鸡、野鸭的时候,也会有珍稀候鸟中毒死亡。据其了解,投毒盗猎所使用的毒药大多数为呋喃丹。
何鑫多年从事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在警方破获的野生动物捕杀、贩售案件中,曾多次参与动物鉴定工作。
公开资料显示,呋喃丹又名克百威,是一种广谱性杀虫、杀螨、杀线虫剂,但因其毒性强和环境风险高,已在多个国家和地区被严格限制或禁止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公告第736号》规定,自2024年6月1日起,撤销含克百威制剂产品的登记,禁止生产。
何鑫称,餐馆老板一般只会对候鸟的胃作简单处理,甚至不做处置便烹饪给食客,体内残留毒素可能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他补充,家禽家畜要经过严格的检验检疫才能进入市场,野生动物身上可能隐藏着不知名病毒,但是因为食用野生动物被法律禁止,通常流入到“黑餐厅”进行地下交易,并不存在检验检疫环节,即便不是被投毒猎杀,食用野生动物也存在巨大风险。
非法盗猎和危害公共安全
何鑫说,鄱阳湖范围大,分属多个地级市管辖,包含多个国家级保护区。其中,湿地保护区在夏季丰水期连成大湖,冬季枯水期水位下降,浅滩、滩地、残留河道显露,枯水期暴露的水草腐败茎叶、鲜活根茎以及泥中贝类、水草种子,秋季长出的枯草等,为北方迁徙而来的候鸟提供食物。
这些候鸟有的来自中国的内蒙古、东北区域,更远的则来自俄罗斯北部地区。“主要是雁,还有鹤、鹳。”何鑫说,由于人类滥捕滥杀,类似于禾花鹊这种以往南方非常常见的禽鸟,也出现濒危迹象,而对环境要求更高的大型野生候鸟,处境更加危险。
他说,有别于公众的认知,盗猎并非仅存于西部偏远地区,东部人口稠密、经济发达地区也长期存在;而且,非法盗猎的形式很多,鄱阳湖等地因捕鸭需求多采用毒杀,树林或交界区域常用鸟网捕捉小型鸟类。
“疫情期间,检查很严,警方找我们去鉴定,我见到过查获六百多只黄鼠狼。”何鑫说。
渔猎齐哥说,他平时主要以曝光污染问题为主,但非法盗猎问题也有所接触,据其了解,投毒猎杀野生鸟类的情况一直存在,没有彻底杜绝。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常莎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中国的野生保护动物包括一级、二级保护动物,以及“三有”动物,绝大多数野生动物均在保护范畴内,法律明确规定了盗猎保护动物的量刑标准,其并非严格按一级、二级保护动物等级区分轻重,而是与盗猎程度,如盗猎数量、破坏结果和主观恶性相关,基础量刑为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五年及以上有期徒刑。
常莎称,盗猎量刑与实施区域如自然保护区无直接关联,关键看最终造成的破坏后果,若盗猎时存在投毒等行为,有可能被认定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尤其在公共区域实施该行为,后果比单纯盗猎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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