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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的雪豹，为何反常攻击人类？
▲ 蒙古国西部阿尔泰山脉的哈尔希拉山，摄影师拍摄到三只雪豹。（视觉中国 / 图）
2026年1月17日，可可托海滑雪场入口的红外相机拍摄到一只雪豹动作敏捷地在捕猎，对象不是雪豹的主要食物岩羊、北山羊，而是雪场内的一条狗。 六天后，雪豹再次现身，罕见地侵犯了人类，流传最广的原因分为捕猎说和自卫说。前者指雪豹匍匐突袭，把游客视为猎物，系主动攻击；后者指游客离雪豹太近，引起雪豹应激防御。 多位雪豹研究者、摄影师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过去学界对雪豹的认知一直是“胆小的大型猫科动物”，因为它们远离人迹、从不与牧民或研究人员起冲突，这或为国内公开报道的首例雪豹伤人事件。
文｜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
南方周末实习生 王傲雪
责任编辑｜崔慧莹
“从不攻击人类”的雪豹，破例了。
一场反常的寒潮过后，下山觅食的雪豹，意外袭击了路过的游客，让这只善于隐藏在高原岩崖之上的“低调顶流”，罕见地成了人兽冲突中的主角。
2026年1月23日晚，新疆阿勒泰富蕴县融媒体账号“富蕴零距离”发布情况通报称，当日19时许，可可托海镇塔拉特村区域，一名滑雪游客返回宾馆途中，在路边林带被雪豹咬伤，报警后进入医院救治，伤情平稳。
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常在雪线附近的高海拔山地活动，它身披灰棕色皮毛，有黑色斑点，擅长隐匿潜伏。阿尔泰山是其重要栖息地，可可托海正位于阿尔泰山脉中部南坡。
有现场目击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事件发生在“宝石沟”，是镇上民宿通往可可托海景区和滑雪场的必经之路。当日一名雪友穿戴雪服和头盔，下车拍照时，走进了雪深超过膝盖的积雪区域，被附近的雪豹飞扑，后经多名雪友营救，用雪板赶走了雪豹。
网上流传的多个现场视频显示，伤者捂住面部，手上、颈部围巾上均有明显血迹。
穿戴雪服和头盔的伤者捂住了面部，被多名雪友营救。（央视新闻/图）
事发前的1月17日及21日，雪豹曾多次出没于可可托海景区宝石沟一带，被红外相机记录并发布。“圆滚滚的模样萌态十足”，当地融媒账号在配文中这样评价。
事发前，亦有当地景区、旅游集团等多个公众号发布安全提示：“雪豹攻击力强，请途经游客切勿下车或靠近拍照，不要在此逗留，更不要单独在周边行走。”
（阿尔泰旅游发展集团官方微信/图）
多位雪豹研究者、摄影师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过去学界对雪豹的认知一直是“胆小的大型猫科动物”，因为它们远离人迹、从不与牧民或研究人员起冲突，这或为国内公开报道的首例雪豹伤人事件。
反常的攻击行为
一切从一场寒潮开始。
1月12日起，位于北纬45度以北的新疆阿勒泰地区，经历了一场极为罕见的极寒天气过程。富蕴县吐尔洪乡的气温一度跌至-47.4℃，同一时段，北极圈内的气温仅在-20℃左右。
降温后蓬松干燥的积雪，吸引了大批滑雪爱好者，此时正值可可托海国际滑雪度假区的旅游旺季。事发后，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可可托海景区及滑雪度假区，接线人员均表示正常营业，客流如常。
但深厚的积雪，对雪豹捕食并不友好。
积雪覆盖了雪线上的植被，山上的食草动物向低海拔迁徙，雪豹也会跟着向人类活动的低海拔区域移动，但严寒天气下，作为食肉动物的雪豹觅食难度大大提升。
雪豹出现在可可托海宝石沟，也并非常态。一位在可可托海镇经营民宿的老板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最近三四年从未在附近见过雪豹。
“宝石沟的海拔相对较低，是森林分布的下限，不是雪豹的传统活动区。通常，雪豹昼伏夜出，是夜行性动物，但夜间太冷，食物少，雪豹下山的主要原因大概率是为觅食。食物匮乏时，它们才会捕食家畜。”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马鸣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是我国较早从事雪豹研究的专家之一。
1月17日，可可托海滑雪场入口的红外相机拍摄到一只雪豹动作敏捷地在捕猎，对象不是雪豹的主要食物岩羊、北山羊，而是雪场内的一条狗。
六天后，雪豹再次现身，罕见地侵犯了人类，流传最广的原因分为捕猎说和自卫说。前者指雪豹匍匐突袭，把游客视为猎物，系主动攻击；后者指游客离雪豹太近，引起雪豹应激防御。
“当事人是被抓伤还是咬伤，或成为判断雪豹攻击动机的重要依据。”公益环保组织“猫盟CFCA”创始人宋大昭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
在当地通报的表述中，游客是被雪豹“咬伤”，但宋大昭比较困惑：作为大型猫科动物，雪豹正常的捕猎行为，是先用前肢力量扑倒猎物，摁住再朝脖颈处下口。受害者如果仅仅面部受伤，也有可能是被雪豹抓伤，或是被头盔碎片间接割伤。
“就像当年在黑龙江，误入村庄致人轻伤的东北虎‘完达山1号’，不是为了捕猎咬人，但其力量太大，冲撞村民时也会造成伤害。”宋大昭说。
意外发生后的两天，南方周末记者多方联系，希望还原事发现场的雪豹行为，但取得联系的现场目击者中，尚无人记录下遇袭一幕。关于事件调查进展，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富蕴县政府、县文旅局、可可托海镇政府、镇派出所等多个单位，截至发稿前尚未得到回复。
宋大昭认为，从这只雪豹靠近人类社区活动、不怕人、主动攻击人的行为来看，至少说明这不是一只状态正常的雪豹。如果确为咬人，雪豹可能是饥不择食，也可能是感染了狂犬病等疾病，需要进一步监测其后续行为，确认其攻击性是偶发还是持续状态。
安全距离应大于300米
事件的另一个争议点，是受害者为何下车接近雪豹。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所有游客从可可托海镇到可可托海国际滑雪场的往返路上，都会经过宝石沟，出入时有闸门，上山前会在此处检查车辆轮胎、四驱功能等。
根据多个账号发布的现场视频，1月23日下午，有多位滑雪游客在宝石沟路边拍摄到在雪地中踱步、趴卧的雪豹，但雪豹与人距离相对较远，多数游客并未下车。
有滑雪游客拍到雪豹。（央视新闻/图）
有现场目击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受害者一行人下车后，是想靠近雪豹拍照。网络视频中，路边还有“禁止靠近”的警示牌。
但也有自称当事人的网友在抖音平台发布澄清内容，称三人只是在路边雪地拍照，雪豹是从对面山上下来的。对于备受关注的警示牌，该网友称，路边积雪区域底下是结冰的河流，此处是夏季防止坠河，而不是当心野生动物出没的警示。
南方周末记者尝试联系该网友，截至发稿前未获回应。不过，在现场救援视频中，确实发现了积雪区域的树干上有标牌写明“水流湍急，禁止靠近”。
宋大昭认为，在真相未明时，要对受害者有基本的同情，而事件背后反映出，公众对野生动物的攻击性、行动敏捷性有错误认知，这才是值得关注和讨论的议题。
奚志农是国内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也是纪录片电影《雪豹和她的朋友们》的导演。（详见南方周末2023年8月19日报道《拍雪豹的牧民摄影师，在镜头里重新认识家乡》）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和野生动物保持距离，既是常识，也是必须遵守的原则，“谁都没有特权，谁都不该越界”。
拍摄雪豹需保持安全距离，这既是常识，也是必须遵守的原则。（奚志农/图）
拍摄雪豹时，奚志农团队用的都是1000mm以上的长焦镜头，常常在数百米之外，只有在雪豹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记录到它们最真实的状态。即便在雪豹正在进食、不太怕人的情形下也是用隐蔽帐在数十米之外隐蔽拍摄。
人靠近，雪豹通常就会离开，这是过往研究者、记录者的体会。即便如此，也没人敢与雪豹近身。
马鸣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从事野生动物研究，2005年，他率领新疆雪豹科考团队，在天山托木尔峰木扎特河谷地带通过红外线自动照相机，成功拍摄到32张清晰的雪豹照片，是中国首次拍摄到雪豹在自然环境下的影像。
在他看来，人与雪豹的安全距离至少要有300米。
极少见的情况下，雪豹会主动靠近人类。一次冬季科考调研时，马鸣团队苦寻悬崖间的雪豹无果，便在悬崖下扎营。早起发现，营地帐篷外出现了雪豹的脚印，厨房里的肉、垃圾堆里的骨头都有被翻找过的痕迹。这证明了冬季野外觅食困难的雪豹，比平时大胆得多。
雪豹频繁现身，但伤人仍是极小概率事件
能在路边见到雪豹，是马鸣以往不敢想象的事。
马鸣谈到，二十年前，研究雪豹的人，多数都没见过雪豹，只能通过雪豹留下的脚印、尿迹、粪便等痕迹，像福尔摩斯一样发掘雪豹的蛛丝马迹。
马鸣解释，雪豹此前没有伤人记录。一方面是雪豹分布区域、夜行的活动时间与人类均不重叠；另一方面，雪豹体重30-50千克，通常不会攻击体型较大的动物，“再加上种群数量少，山区每100平方公里不足3只，与人相遇的机会很低”。
2016年，在阿尔泰山东部的喀拉加勒克拍摄到一只雪豹，这是首次在阿尔泰山中国一侧拍摄到雪豹的清晰照片，这里也是雪豹在中国分布区的最北端。
荒野新疆由新疆本土自然探索爱好者和保护行动志愿者于2011年发起，长期开展新疆雪豹及其他濒危物种的调查与保护、自然保护科普传播工作。
荒野新疆创始人邢睿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近年来雪豹种群恢复，被观测到的数量也有上升趋势，目击雪豹越来越频繁，这也不是雪豹第一次出现在阿勒泰滑雪场。
据《新疆日报》报道，2022年底，雪豹两度现身阿勒泰市将军山国际滑雪度假区，加上这对雪豹母子，近五年来阿勒泰地区共发现18只雪豹个体。
过去，雪豹引起的主要是和牧民之间的人兽冲突，雪豹捕食绵羊、牦牛等家畜，影响了牧民的经济来源，甚至造成牧民对雪豹的报复性猎杀。由政府补偿牧民的损失、成立巡护队、开展野生动物防护和安全意识宣传教育等，一系列预防和缓解人兽冲突的举措，在当地取得可观的成效。
而如今，冰雪运动的流行带动了阿勒泰各大滑雪场的冬季客流，雪豹下山觅食期间，和公众之间的人兽冲突隐患也逐渐浮出水面。
在宋大昭看来，雪豹伤人，总体上还是极小概率事件，无须过度恐慌。但这一起案例足以作为标志性事件，让更多人认识“雪中隐士”雪豹的另一面。
“当地有关部门除了继续加强宣传警示教育，也有必要针对肇事雪豹开展监测，进一步掌握其动态，科学判断其健康状况。在必要时开展救助，防止雪豹再次伤人。”宋大昭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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