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川bistro背后:流行菜系确实有推手
记者 | 崔 硕
编辑 | 许诗雨
10月中旬,段吉成正在为他的第二家山蕉Basjoo·云南傣家菜(以下简称“山蕉”)物色合适的铺位。曾经加盟过多个网红餐饮品牌的段吉成现在是这个云贵川bistro品牌的北京加盟商总代理,今年6月,他在朝阳大悦城开出了第一家店,现在他准备趁热打铁开出第二家店。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一时之间身边突然冒出了许多云贵川bistro餐厅。作为今年餐饮业的流量密码,这股风潮同时在线上线下蔓延。抖音上,山野火锅话题的内容播放量已突破 5700 万次,小红书平台上“云贵川bistro”话题的浏览量达1726.2万次。与此同时,云贵川bistro已经成为商场的标配,这些餐厅的名字都很相像,某果、某某山,再加上“bistro”的后缀。在这里,食客消费的不再仅仅是食物,更多是为了环境、氛围和心情买单。
在不断有新潮流出现的餐饮业,有哪些力量推动了云贵川bistro的走红?这一轮火爆与过去的网红餐饮浪潮相比又发生了哪些变化?在采访了品牌创始人、加盟商、商场和投资方等餐厅经营链路中的关键角色后,我们试着借助云贵川bistro这个样本厘清热门餐饮赛道的走红路径。
01
新流行菜系的竞争核心:创造新话语体系
一个新的菜系要想流行,最核心的一点是要和市面上已经普及的菜系形成差异。
段吉成把云贵川bistro走红的原因归结为食材和装修风格,前者能为消费者提供新鲜感,而后者更关键。“现在的上班族工作比较紧张,需要松弛感,吃饭也需要情调,这里能提供情绪价值。”谈到山蕉的装修特点,段吉成总结为墙面颜色要深、灯光要暗,“搭配好了就显得高级,都是白的肯定显不出来档次”。
在这一轮的云贵川bistro热潮中,有的品牌直接把帐篷、折叠椅搬进了商场里,在餐厅里摆放大量错落的绿植,甚至连餐桌都用的蛋卷桌,模拟露营状态。比如2022年开业的云贵川bistro风格的安纳果,就将竹篾、原木、茅草、石块等自然界的原始材料搬到店内,用竹质墙面、柔和的木纹质感淡化方形空间的刚硬感,设计理念就是“在空间里和自然对话”。在瑞安新天地高级商业总监雷艳卿看来,云贵菜系或许是匹配氛围感最好的方式之一。
仅从视觉来看,云贵川bistro类餐厅的一切细节都为高级感、氛围感、出片效果服务。比如在山蕉,餐厅的环境光线被刻意调暗,暖光都聚焦在餐桌上,这样更能营造“出片”的效果。又比如在山野板扎,盛柠檬水的容器由普通的水壶改为葡萄酒瓶;野果会免费赠送倒在高脚杯里的清口冷泡茶,餐毕还赠送用舀子盛的苹果醋。这些营造出来的高级感,给消费者提供了情绪价值。它们也因此被一些网友统称为“漂亮饭”。
6月27日中午,苇杭第一次尝试了云贵川bistro“野果yeego”。拿到的排号显示,她需要等两个半小时才能吃上这顿饭。苇杭是餐桌活动“杂食者餐桌”的联合发起人,也是美食撰稿人,工作内容令她常与“高端餐饮”(fine dining)、地道的口味馆子打交道,她也会去菜系的发源地溯源风物,但很少去为获得流量而营造的“网红餐厅”。这次让她甘心为网红店野果排队等待的原因是,她想要验证“山野bistro里真的有山野吗”?
用餐前,她已经在社交平台刷到过大量关于云贵川bistro的用餐体验,但这一餐的整体水平仍远超预期。“所有的凉菜都好吃,28元的干酪树番茄完成度和审美一流,可以直接上fine dining。128元一份的毛辣果酸汤鱼有真发酵酸汤和无腥味的养殖江团,对于日常消费还有什么更多要求?”她发现,这些云贵川bistro在菜品设置上往往更国际化、更现代,不再是传统而单一的云南、贵州的菜品,都融合了奶油、芝士等西餐元素。她在朋友圈评论道,“吃之前抵触心理较重,吃完有点感慨。”
在野果yeego的菜单里,西式元素的菜品有24道,占比超4成。《第一财经》YiMagazine了解到,其菜品研发团队成员之一就是擅长分子料理的西餐厨师。
安纳果也在去年春天的菜单里融入了西式元素,加了奶油菌菇炖鸡等菜品。“当时我们非常热衷找西餐厨师做西餐化,我们叫‘安纳果的国际主义表达’。”安纳果创始人齐帆说。
究竟是谁先想出把云贵川融合在一起再套上bistro的概念已不可考,但这股风潮确实为餐饮注入了新思路。在苇杭看来,这一批餐厅没有菜系的边界和包袱,它们可以融入更多当下年轻人接受度较高的元素,让菜单更加饱满。“比如炸猪排对云南菜、贵州菜来说很奇怪,但放在这样的餐厅是很合理的,上面浇奶油菌子汁,肯定好卖又好吃。”
10年前,云海肴和一坐一忘等传统云南菜馆餐厅已经通过黑三剁、汽锅鸡、炒牛肝菌等菜品完成了市场教育,让消费者建立了对云南菜的食材、味型的基础认知。
“主打某种正宗、地道,这是早年云贵餐饮品牌整体给市场投射的卖点。”苇杭说。当市场还没有对菜系建立起认知时,往往需要通过正宗性,也就是吃到原产地食材、传统烹调方式来吸引消费者。而当云贵食物演变为流行文化,餐厅就可以对其构成要素加以拆解、重组。当市场进入用云贵川元素“二创”的阶段,消费者才更有可能被跨界组合所吸引。
除了切中大众情绪,云贵川bistro生意火爆的背后也有西南文化的助力。如果提到云贵川,消费者的脑中会生发很多联想——山野、森林,各种植物、动物等等,可以关联出一套完整的生活方式。“整体交织出来的感受才是很多年轻人去消费餐厅或者消费任何事情的动因,菜品只是一个载体,它形成了社交属性、文化属性后,是一种消费文化。”苇杭说。
02
餐饮推手新打法:从二线城市起风
除了口味的突破,云贵川bistro和此前的网红餐饮相比,最大的突破还来自发源地的下沉。山野板扎来自无锡,梅果来自南京,野果、山蕉的首店开在武汉。
汉博商业上海公司董事长杜斌记得,自2015年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餐饮品牌的发展模式就从一线城市向周边辐射变为在任何城市都有可能突然火爆,进而辐射全国。而现在,路径又开始发生变化。“很多资本的力量太强了,他觉得你的东西好,就直接把你做大。”杜斌说,现在做餐饮品牌已经不再必须先从一线市场起步了。
这是一个高性价比的转变。在久谦咨询消费合伙人张毓婷看来,一线城市的竞争更加激烈,如果想经营一个现象级的网红餐饮品牌,需要开非常多门店才会给人留下印象,“但新一线然市、二线发市的消费者也有支付能力和调性”,张能婷说,二线城市商圈相对集中,品牌可以在核心商圈密集开店打响声量,实际开店数少于从一线城市起步。
这些追求调性的云贵川bistro中,有些最初未必想做到如今的规模,但嗅觉灵敏的资本不久便找上了他们。
2022年,齐帆在家乡重庆开了安纳果的首店,接着在选择分店时他选择了大理,原因是他自己每年会在大理待很长时间,想在大理做个“小客厅”。齐帆是几里设计的创始人,“我们更多在自我表达,只要不亏钱或者小赚就觉得挺好的,没有当成商业项目在运营。”
他承认当时自己的经营理念受到了上海的毛辣果餐厅影响——那是一家强调产地、风物、在地化的小而美的贵州风味餐厅。在齐帆的理解里,它所代表的是本土风味,重文化,选址多在临街店铺、有调性的非标商业街区,这类餐厅的经营者更在意“做有意思的事情”,因此不太在意规模化。2023年起,不断有商场邀请安纳果入驻,但出于对品质的把控以及商场与品牌调性不一致的判断,齐帆当时都拒绝了。
但很快,他也被推着“驶上了快车道”。去年,随着安纳果的成都麓湖CPI店和贵阳阿云朵仓店开业后,越来越多的非标商业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决定将安纳果按照品牌逻辑运作。明年,安纳果位于杭州恒隆广场、苏州中环的新店即将开业。
相对而言,安纳果并不算跑得最快的那一拨。通常,得到资本助力后,旨在快速扩大经营规模的品牌往往会在周边城市开放加盟,通过物料输送和加盟费返点盈利。同时,更多的加盟商也会伺机而动,追赶风口。截至10月20日,Ameigo梅果在全国已开设85家门店——而其第三、第四家门店直到去年6月前后才在合肥开业。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能全面铺开,正是得益于加盟门店的出色表现。
“餐饮老板选的方向都是跟风的”,杜斌曾负责全国多家商业地产项目的招商工作,他观察到,去年下半年山野板扎、梅果走红后,很多人开始尝试开设类似的品牌。“他们都是有经验、有很多餐饮品牌的老板,剩下的人看到这么火,也会往这方向走。”
03
做大生意的前提:让质感快速复制
和品牌创始人不同,加盟商对餐厅价值的判断有另一套评估体系。
作为经验丰富的加盟商,段吉成喜欢跟着当下的流行趋势、餐饮风口做生意,“找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做”。在加盟品牌前,段吉成会先做背调,了解品牌的翻台率、盈利能力。去年下半年,段吉成考察了所有的头部品牌,但是野果要求的加盟返点过高,山野板扎的北京店已经开出,梅果则表示如果要代理北京市的加盟,需要开出4家梅果、4家Need——Need是梅果母公司旗下的韩餐品牌。“每家的投入按68万算,一下子要小700万,风险太高了。”最终他选择了山蕉这个直到现在在全国只有5家门店的品牌。
段吉成承认,山蕉不是他的首选,但他相信山蕉的潜力。从事餐饮业二十余年的段吉成先是做成都小吃起家,后来开始尝试加盟生意,2019年先后加盟了聚十三烤肉、西塔老太太烤肉,又陆续关掉失去品牌力的门店,2023年拿下了卤校长火锅北京市的总代理,西单店今年的月营业额维持在100万元左右的水平。
观察这些不断接触新项目的“跟风者”,或许更能总结每一轮热潮对整个餐饮业的推动作用。
李剑是从事餐饮装修的壹加精工的创始人,有着12年的餐饮装修从业经验,为梅果、野果的多家门店完成了装修,前述的第三、第四家梅果的装修工作就是由他负责落实。
去年过年前,他与梅果的安徽省级代理商达成了合作,当时山野风、云贵川概念刚刚兴起,看着装修图纸,李剑发现,梅果的用材、设计理念“很多是之前没有接触到的新东西”。此后,李剑陆续装修了近20家梅果,他发现梅果也在不断调整,“之前会用些更复杂的东西、用材,比如竹编、金属的圆盘蚊香,但是到了现在就完全固定了”。总结下来,就是从在造型上花很多工作到优化造价、便于复制,“工期也从40至45天压缩到了30至35天。”
在李剑看来,以梅果为代表的云贵川bistro与过往他接触过的餐饮品牌最大的区别是更强调快速复制的能力,以及更加精细化的运作。梅果总部对各门店的管理培训,甚至细致到指导服务员揭菜品盖子的角度要统一。
此前卤校长的营销需要加盟商自己找人,段吉成当时试了几轮才找到调性契合、转化率高的达人,而山蕉的线上营销由总部直接负责,效率更高,门店也更省心。
精细化运作也意味着强管控。王冬明长期从事餐饮加盟的咨询服务,他注意到,餐饮品牌加盟的风格已经从“打包技术跟品牌”转为强管控模式。“现在的加盟除了要交钱,还必须按照品牌的规矩来,得交加盟费、技术费、转让费、营销 费……”
《第一财经》YiMagazine拿到的山野板扎加盟费用明细显示,总投资至少228万元,其中近3成来自装修费、软装、设计;杂物、核心菜品构成的首批物料采购则高达15万元,广告营销投入也有10万元。统一采购食材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品控,避免食品安全问题和负面舆论。王冬明说,“如果不强管控,很多加盟商会使用代替原料”。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品牌利润转向了供应链。
杜斌注意到,与5年前相比,如今的资本越来越成熟,只要是市场上的新赛道,有较好的盈利模型,可以很容易地开出200家门店。“投资零售、娱乐的钱在减少,很多资本看到投资餐饮品牌的路径越发成熟,会不断地在这个领域的不同赛道投资。”
加盟商选好品牌后,最重要的是选商圈、选铺位。从经营者角度来看,齐帆觉得,漂亮饭70%的生存由选址决定,努力只占30%。
“我们的首选是合生汇,然后是荟聚、西单,如果没有合适、现成的铺子,只能再找其他商场。”段吉成以他所在的北京为例,称好的商圈可以带来很多自然流量,这比营销的效果更重要。但合生汇的租金过高,“B2不到300平的门面要三十多万,还要我在超级合生汇也开一个店。”段吉成果断拒绝,“我们第一考虑的是挣钱,如果控制不了成本,我宁愿不去。”几经辗转,最后他选择落址朝阳大悦城。
“商场的第一目标是招满,第二是不停更换最新鲜、最网红的品牌进驻”,杜斌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商场平均每年会保持15%的铺位调换率,一旦有铺位空出,首选最火的品牌。而云贵菜品的发酵属性、酸辣味道、各种其他地区少见的香料,使得它们更多被商场招商人员当作“猎奇”的菜品、项目,从商场角度,它被归纳到“异域料理”的范畴,代替的是东南亚菜的赛道。
网红餐饮在大量开店时,也相对更好谈条件。“而且很多品牌都来自非常成熟的餐饮集团,他们跟商场保持着长期稳定的关系,一旦有新的、比较火的品类出来,马上会跟进。”杜斌说。
商场选品牌时,首先会看品牌过去开店的商场类型,“有没有开进过A类商场”,然后看坪效,再看装修风格和商场是否匹配、老板有没有餐饮从业经验、有没有操作过相关品类、有没有成功的先例。“如果是加盟商,我们会很小心。一线的商场只跟直营,很少跟加盟合作,除非是很有经验的操盘者。”这就是业内常说的“一流商圈配一流品牌,二流商圈配二流品牌”。
“你的客单价、装修风格代表你能进什么样的商场。一线品牌目标非常明确,进入最好的几个商场,每个区开一家。我们最近做的商场项目以社区型为主,所以我们接触更多的是二线品牌。”杜斌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它们起品牌时就想好了自己的路线。“一个城市,可能也就开两三家店,上海和北京可能多开两家,因为一线的商场多。开到一两百家都很正常,开好以后可以换品牌。”
这些门店能够快速铺开的另一要点,是自供应链企业的冷链保鲜技术水平提高了。云贵川bistro的菜品可复制性更高,很多都是炸烤、用加工过的肉做简单的二次加工就可以有不错的完成度。安纳果的拌松尖很受欢迎,那是齐帆在大理的一座山边吃到的,“第二周整个团队就从重庆飞到了大理,我们又往返开车5个小时去吃那道拌松针,然后带回重庆。”齐帆最终找到了能做预处理再塑封包装的供应链企业,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
只有食物链路的工业化成熟,才有可能让菜系、风味大众化。比如海底捞等连锁火锅品牌推出的酸汤火锅随着供应链的不断优化已经从锅底变成了风味、调味元素。规模化也降低了生产和食用的成本。贵州酸汤在工业化后才真正进入中国主流视野,不然只是代表地方元素的小众调味。
不过,酸汤的酸度受发酵时间、湿度等多种因素影响,每个工厂的出品也有若干细微差异,在这背后,云贵菜系各有诸多门道,香辛料的运用、搭配,辣椒的多种形式演进,这些都不是通过简单的搭配组合就能形成合口的味道的。安纳果后来取消了偏西式的风格,不是因为消费者排斥,而是“希望大家吃到更质朴和真实的云南风味”,因此选择专注云南食材和小炒。齐帆强调,云贵川bistro不只是一种浮夸的形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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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的不变命题:让风口慢些散去
所有受访者在谈到云贵川bistro时都提到了“风口”,这意味着它的热潮终会褪去。事实上,不只是云贵川bistro,几乎所有热门餐饮赛道都遵循标准的品牌生命周期定律,可大致划分为爬坡期、上升期、扩张期、调整期、稳定期或衰落期。餐饮业的新兴品类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化,在今天的消费环境下,互联网营销带来的大声量传播能让爬坡期从过去的一两个月缩短至两三天——有时一条视频就可能让一家餐厅在全国范围内爆红,但同时,随着短视频时代人们对新鲜和刺激的阈值不断被拉高,品牌的衰落期也在提前到来。
“我承认(现在开云贵川bistro)是挣钱,很多店一个月能挣七八十万甚至一百来万,但是它的红利期很短,风口过去就要走下坡路了。”段吉成说,这类品牌最重要的是前期能否“起来”,它们往往很注重营销,山蕉每个月就投入10万元用于营销、请达人。
在王冬明看来,总部强管控的问题在于,一个品牌的衰落通常由其自然衰退的周期和团队管理规模变大造成,“前者在加速,而后者意味着一个企业做得越大就会越僵化,所有的门店不可能同时变好,但是绝对可能同时变差。”
想要长久赚钱越来越难。段吉成这样的餐饮人不会把所有时间花在门店、菜单更新上,他们的大部分精力要放在关注市场变化和风口上,捕捉有潜力的品牌,及早入局。段吉成没有押注市场热议的江西菜、广西菜,他更看好韩餐,已经加盟了ONNI创意韩国料理,正在物色合适的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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