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子刊:火出圈的即兴喜剧,竟能帮自闭症青少年练社交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作者:关注神经多样性的,原文标题:《Nature子刊:火出圈的即兴喜剧,竟能帮自闭症青少年练社交!》
2025年底以来,随着综艺节目“喜人奇妙夜”的火爆出圈,即兴喜剧创作的核心原则“Yes,And”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接触并理解。
“Yes,And”原则有时候被翻译为“对,而且”,也有学者将其称为"肯定递进式表达",意思是在表演过程中,无论一个演员的搭档说了什么,他都要表示赞同,并且要在搭档的观点上继续进行创作。
这一创作技巧因其走向的不确定性,加上戏剧演员的表演技巧,往往带来非常强的幽默效果。
鲜为人知的是,早在15年前,“Yes,And”这一即兴喜剧的创作原则,就被借鉴到了自闭症青少年的社交训练上。
2011年,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心理学家马修·勒纳(Matthew Lerner)和哈佛医学院的卡伦·莱文(Karen Levine)开发的SDARI(Socio-Dramatic Affective-Relational Intervention,社会戏剧性情感关系干预),核心就是让参与者通过即兴戏剧游戏自然学会回应和配合——不教规则,而是在"Yes,And"式的互动中练出来。
2025年底,一项发表在Nature子刊《Scientific Reports》上的单盲随机对照试验,证实了SDARI方案中特定活动的有效性,这些活动侧重于在丰富的环境中提供自发的社交学习机会,而非单纯灌输显性的社交知识。
勒纳也是这几年兴起的“神经多样性本位实践”(Neurodiversity-affirming practice,NAP)概念的提出者之一。
他认为,SDARI的核心理论框架与预期机制——即采用基于表现的路径、聚焦关系构建,并运用强效且符合年龄特征的动机激发因素,高度契合了NAP的干预理念。
脑电数据第一次给出了正面信号
SDARI的设计出发点,来自一个反常识的判断:很多自闭症孩子的社交困难,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知道但做不出来"。
SDARI的开发者勒纳把这个区别叫作"社交知识"和"社交表现"的区分(knowledge-performance distinction)。
2023年,他在《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上发表综述指出:几十年来,自闭症社交训练一直假设孩子缺的是知识,所以拼命教规则、教话术。
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很多自闭症孩子其实知道该怎么说——他们缺的是在真实互动中把这些"知道"变成"做到"的能力。
SDARI的目标,就是在即兴游戏中练这个"做到"。2025年这项研究,就是想看看这个目标到底实现了没有。
研究由蒙特克莱尔州立大学埃琳·康(Erin Kang)等人完成。55名8到17岁的自闭症青少年被随机分到两组:28人接受SDARI训练,27人接受对照训练。
对照组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参加了另一种结构化团体活动(FACT),同样由经过培训的治疗师带领,包含美术项目等非社交导向的娱乐活动。
两种干预都是每周1.5小时,持续10周。家长和孩子都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组。
研究从三个层面对干预的效果进行了检验,结果发现:
研究用脑电图(EEG)测量参与者在看到人脸照片时大脑的N170信号——这是大脑处理面孔信息时产生的一个电信号,其速度与面部识别能力相关。
SDARI组干预后这个信号的潜伏期缩短了,10周后随访时仍然保持。
对照组没有类似变化。这是自闭症社交干预研究中,首次用客观神经指标验证干预效果的研究之一。
研究者通过视频录像,由不知道分组的研究助理对休息时间的社交行为进行编码。
SDARI组在早期训练中就出现了更多自发互动——孩子们更快地开始和组内其他成员说话,而不是等到快结束时才逐渐熟悉。
第1次训练后,SDARI组的孩子互相把对方选作朋友的比例就更高。对照组到第10次训练才达到类似水平。
需要提醒的是,尽管试验本身测量出积极的结果,但家长问卷没有显示出差异。在社交技能量表和自闭症行为量表上,两组没有显著区别。
康等人进一步分析发现:
家长认为孩子在哪个组,比孩子实际在哪个组更能预测评分。
当家长"以为"孩子接受了SDARI训练时,他们倾向于报告更多改善。研究者将这种现象称为"家长期望效应"。
换句话说,SDARI在客观指标上有效果,但家长可能"感觉不到"。
研究者认为,这恰恰说明需要客观指标——N170脑电数据、同伴互动的观察编码、互惠友谊的同伴互评,这些不依赖家长的主观感受,更不容易受到"因为我希望它有效所以觉得有效"的心理偏差影响。

不教规则,用即兴游戏来练
勒纳和莱文等人开发的SDARI,核心理念不是"教"社交规则,而是通过即兴戏剧游戏让参与者在互动中自然练习。
SDARI包含三个核心组件。
这些游戏按照"合作""身体语言""语调""换位思考"等目标分类,由治疗师和参与者共同选择适合当天目标的游戏。
比如"胡言乱语"(Gibberish):一个孩子用不存在的语言描述如何烤蛋糕,另一个孩子负责翻译。参与者必须通过观察对方的表情、手势和身体动作来猜测含义。
又比如"一个词故事"(One Word Story):小组成员轮流每人只说一个词,合作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训练倾听、等待和配合。
工作人员不只是"教"的角色,而是主动与每位参与者建立信任关系,同时鼓励参与者之间的正向互动。每组5到9名青少年,配有3名工作人员。
使用电子游戏、非竞技运动等符合青少年兴趣的活动来增加参与意愿,而不是把社交训练做成"上课"。
勒纳等人强调,SDARI和传统的角色扮演不同。传统方式通常会规定"你应该怎么说""你应该怎么做",而SDARI通过即兴表演让参与者在互动中自然练习。
这种从"行为准确"到"情感投入"的转移,是SDARI区别于其他社交技能训练方法的关键。
"Yes,And"原则被内化到这些游戏中:参与者必须先接受搭档的创意(肯定),再在此基础上发挥(递进),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们该怎么说。
"胡言乱语"游戏中,翻译者必须先接受搭档用假语言传递的信息(肯定),再用自己的理解补全含义(递进)。"一个词故事"中,每个人必须先接受上一个人说的词(肯定),再接上一个新词把故事推进(递进)。
2011年,勒纳团队在提出SDARI方式的同时,也曾发表了一项涉及17名青少年的初步研究。

2011年的研究
在145小时的暑期训练后,家长报告的社交主动性显著提升,识别成人语调中情绪的能力提高,社交问题在训练结束6周后下降。
但该研究没有随机分组,样本量小,统计功效仅为0.21。2025年的这项RCT,正是对2011年初步发现的严格验证。

神经多样性本位实践
勒纳不只是一个干预方法的设计者,也是自闭症和神经多样性领域中一位知名的倡导者。除了SDARI,前述的“知识-表现区分”,也是他在领域中的重要创见之一。
2023年,勒纳与同事在《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上提出了"神经多样性肯定干预"(Neurodiversity-Affirming Interventions)的框架——主张自闭症干预不应以"减少症状"或"伪装成普通人"为目标,而应优先考虑自闭症个体自身的需求和目标。

勒纳指出,社交互动是双向的——不能只要求自闭症孩子学会"像普通人一样社交",也要让非自闭症的人学会理解和接纳不同的沟通方式。
这个观点呼应了英国学者达米安·米尔顿(Damian Milton)提出的"双重共情问题"(Double Empathy Problem):社交误解不是自闭症单方面的缺陷,而是两个不同经验世界之间的沟通断裂。
SDARI的设计理念与这个框架高度一致:不教"正确"的社交脚本,不要求参与者模仿神经典型的行为,而是创造一个低压力的环境,让不同的沟通风格都能被接纳。
从这个角度看,SDARI不只是一个"有效"的社交训练方法,它代表了一种干预思路的转变。
类似SDARI的面向自闭症青少年的社交团体训练,已经是这方面应用较为成熟的一个方向。但用即兴喜剧的方式来进行训练,相对比较少见。
在非戏剧类的团体社交技能训练方面,中国已经有了更成熟的落地项目。比如中山三院引进的KONTAKT项目,中文名称叫“交得益™”。
KONTAKT是一种基于认知行为原理的团体社交技能训练方法,2003年起源于德国法兰克福,最初叫SOSTA-FRA(法兰克福社会技能训练)。
它由Herbrecht、Poustka等人开发,采用手册化操作,核心模块包括心理教育、观察学习、行为激活、家庭作业和角色排练。
KONTAKT后来被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团队引进并改进,在瑞典和澳大利亚进行了多项随机对照试验。
结果显示,KONTAKT在社交功能、适应功能和情绪健康方面有中等至较大的效应量,尤其对自闭症青少年和女孩效果更明显。
不过,研究也发现了一个关键差异:
12次课程的版本对儿童群体效果不显著,16次和24次的版本才有效;
而24次版本因为课程太长,退出率达到26%,16次版本的退出率只有11%。
2024年,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儿童发育行为中心邹小兵团队与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澳大利亚科廷大学合作,发表了KONTAKT中国适应方案的协议论文。
他们选择了16次课程版本,针对36名8到12岁、智商70以上的自闭症儿童,采用等待列表随机对照设计。
文化适应性调整包括:
修改了关于自闭症诊断的讨论方式(因为超过60%的中国自闭症儿童不知道自己的诊断),增加了家长教育模块,并将练习场景替换为中国文化背景下的社交情境。
中山三院已组建了多个KONTAKT工作坊,由经过卡罗林斯卡医学院KIND中心认证的培训师带领。
此外,UCLA开发的PEERS社交技能训练项目也已完成中文版本的文化验证。
这些项目虽然不是戏剧治疗方法,但与SDARI形成互补:SDARI侧重通过即兴游戏激发社交动机,KONTAKT和PEERS则提供更结构化的社交技能教学。

“Yes,and”在家也能用
基于目前的研究证据,家长可以了解以下几点:
也不能作为唯一手段。
2025年的随机对照试验在客观指标(脑电、同伴互动、互惠友谊)上显示了积极结果,但在家长主观评分上没有差异。
SDARI对特定社交能力的改善有客观依据,但它不是对所有领域都有效的方法。
戏剧干预的核心价值在于激发社交动机——让孩子在"想参与"的状态下练习社交,而不是在被动听讲中学习规则。但每个孩子的功能受损情况不同,适合的训练方式也不一样。
家长应根据孩子的语言能力、认知水平和社交意愿,选择合适的支持性措施,戏剧干预可以作为综合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替代其他必要的干预。
这项研究揭示的"家长期望效应"值得所有家长注意:当我们知道(或以为知道)孩子在接受某种新方法时,更容易觉得"有效"。
这在任何干预方法中都可能发生。评估一个方法的效果时,可以关注孩子的具体行为变化(比如是否更愿意主动和同龄人说话),而不是只凭整体感觉。
语用学分析和SDARI的实践指向同一个结论:社交互动的基础不是"说得对",而是"愿意接住对方的话,然后往下续"。
家长在日常互动中也可以尝试这种模式——先回应孩子的表达(哪怕它看起来"不合逻辑"),再在回应的基础上引导。
SDARI的三个核心组件——戏剧游戏(而非单纯说教)、关系建设、适龄动机——可能对效果有贡献。
家长在选择社交技能训练时,可以关注项目是否包含这些要素。如果一个项目只是让孩子坐在教室里听"社交规则"课,缺少真实的互动练习,效果可能有限。
SDARI尚未在中国系统性推广,但中山三院的KONTAKT"交得益™"工作坊、PEERS中文版等项目已经在运行。
家长可以关注当地儿童医院发育行为科、特殊教育机构是否有类似的团体社交技能训练项目。
当然,目前谈论SDARI在临床环境中的广泛应用还为时过早。
2025年的随机对照试验虽然设计更严格,但样本量为55人,随访时间仅10周,参与者以男孩为主(73%),且智商均在70以上。
这些发现能否推广到更广泛的自闭症群体,还需要更多研究来验证。
没有一种方法适用于所有孩子。即兴戏剧激发社交动机的原理是有价值的,但具体到每个孩子,还需要根据其功能水平、兴趣特点和社交困难的具体表现,选择或组合不同的支持方式。
注:本文解读的主要研究(Kang et al.,2025)样本量为55人(SDARI组28人,FACT组27人),参与者智商均在70以上。2011年初步研究样本量为17人。具体干预方案请咨询专业治疗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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