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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命中消失的100家餐厅


时间向前,许多餐厅已经消失,但那些过时的装修旁、撤去的桌椅上,还留着我们珍视的昨日。

 

不久前,我们发起了那家消失的餐厅,藏着我的青春记忆的征集,在一百六十条回答里,我们知道了一百六十种滋味。 

 

大学生大都爱吃,食欲很旺,有两个钱都吃掉了。正如汪曾祺所说,那家记忆中的餐馆,往往在校门口或家门口,离大人的烦恼很远。有人就着塑料袋把路边摊的把子肉和米饭吸溜得干干净净,也有人和同学凑在面馆里举办吃板面大赛。饥饿或许是世上最富有魔力的调料,那时高强度的消耗,还有强健的消化系统,加持着所有食物。

 

顺着这股旺盛的食欲往回看,故事就能延伸出更多滋味来,除了食物,我们还记得它出自谁手、与谁同席、又在席间遇见了谁。据说,由嗅觉触发的记忆通常比视觉或语言触发的记忆更加情绪化,且更不易随时间的推移而衰退,这被称为普鲁斯特效应——因为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曾经描写过茶水浸泡过的玛德琳蛋糕捎带回的童年小镇记忆。他说,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也难怪,大家常用滋味来指代心头那些百转千回的感受。食物的味道,叠加感受,是年少时奔跑着吞下肚的螺蛳粉,是对面的男孩自然地拿过你的盘子细心切好递来的白咖喱猪扒饭,也是晦暗的时光里,那些和食物一起偶遇的善意,最后,它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回味。


大部分故事的结尾,承载记忆的餐厅都迎来了倒闭、搬迁或消失,只有一家小店,鲜少地在消失了十几年后重现。而当年坐在椅子对面的亲人、挚友和恋人,在许多岔路口,去了另一个地方。正如一位读者所说: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等着长大

 

既然时间无法回头,请带着这些滋味,往前走,接着好好吃饭吧。

 

以下,是读者们的餐厅旧事。




文|明雪
编辑|槐杨




那里留着我的好胃口,和空钱包


这衣服太贵了,三份剁椒鱼头呢!


@小砂 40+ 北京

古今茶餐厅,在北京财富中心后街的街角二楼。那时我刚毕业,是所里的审计民工,第一年月薪3500元,每月要还2700元贷款,还要给家里生活费,真穷啊,买牙刷都要比价,全靠加班和出差撑着,总以减肥为名不怎么吃饭。连轴转了一年没休息,偶尔回北京,心情差到坚持不住、觉得迷茫时,才会穿着廉价西装、顶着黑眼圈去古今,花35块钱点一份海鲜咖喱饭。我总跟同期入职的同事一起去,自己不敢单独来。他家料足,咖喱带着淡淡的中药材香,真的很好吃。我从没试过其他菜,因为太贵。

 

那时的咖喱饭吃起来带着苦味,可就是这点点苦,给了我在别无选择、毫无希望的日子里坚持下去的勇气。

 

@妮妮 32岁 北京

那家餐厅名字叫做透骨香,位于我们镇上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餐厅在我小学五年级上学期开业,招牌菜透骨香卤鸡,顾名思义,香到骨头都是好吃的,生意极其红火。妈妈,如果期末考试能考第一名就奖励带我一起去那家餐厅。我们家当时的经济条件能下馆子是极其奢侈的,我一度像打了鸡血,每天认真学习,积极备考,成绩出来之前我还因为数学一道题失分忐忑紧张了好几天,就怕吃不到透骨香。


成绩出来我考了全镇第一名,满心期待地等着妈妈带我去吃透骨香,左等右等,寒假都结束了,下学期又开学了,妈妈还是没带我去。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烧了鱼,她说这是作为你考第一名的奖励,不去透骨香了,快吃吧。我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那顿饭我是哭着吃完的,从那以后我甚至排斥吃鱼。

 

我一次都还没来得及去品尝,那家餐厅就倒闭了。我心心念念的味道始终未真正尝到。

 

@阿哒 29岁 泉州

它叫巷尾牛肉面,就在我们家楼下一条巷子的最末尾,当时我最常吃的就是酸菜牛肉面了,炖得浓浓的牛肉汤,配上有点韧劲的宽面,嫩牛肉片成片,加了酱油、香料,裹着粉一片片撒到热汤里烫熟,再快速捞起来,晶莹剔透地铺在面条上。最神奇的是他们家自己熬制的辣椒酱。少油多香料,用小勺挖一点,再来半勺子醋一块加到面里,跟脆脆的酸菜一起搅拌开。吃的时候必须左右开弓,左手一筷子面进肚,再一筷子酸菜进嘴,口感丰富极了。右手舀好一勺子汤,喝得吸溜吸溜的,热乎乎的、酸辣带劲,整家面店没人在乎是不是体面,大家快乐地吃,快乐地演奏。

 

当时我刚上五年级,从厦门搬回泉州,成了家附近一所小学的插班生。刚搬回来第一天,就吃了他家的牛肉面,真是太满足了,如果一户人家楼下能拥有这样水平的酸菜牛肉面,那么这个人可以算是幸福了。这样的想法,也安抚了当时刚进入新环境的、小小的我。或许食物不能代替爱,但是这碗面却真真实实给过我快乐和安慰。

 

去年年底,家附近又开了新的一家面店。这个老板很年轻,在社交平台上把面店经营得很是火热。我带着妈妈慕名前去。刚加了辣酱,吃了第一口,我跟妈妈惊喜地说:这是以前那家店!后来到老板的账号下问,是不是以前那家巷尾牛肉面又回来了。老板回复我,真没想到过去十几年了,还有人记得那家店,甚至能吃出那个味道。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重逢。好像一段很长的夏天记忆又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奥罗拉 49岁 法国 

爱晚亭,在北京东单大街,我最常点的是剁椒鱼头和干锅鸡杂。


当时我大学毕业刚工作,男友还在上学。这家餐厅离他学校不远,所以一度成了我们的食堂。剁椒鱼头的价格甚至成了我们的价格度量单位,比如,这衣服太贵了,三份剁椒鱼头呢!

 

@花生儿 32岁 泰州

它其实算不上一家餐厅,是一家只卖冒菜的小馆子。时间太久远了,我已经忘了它的名字。高一那年,我常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那里,班上的同学大多来自农村,我俩也不例外,但吃一顿冒菜这件事,是怎么都不能省掉的。我们总是每周五中午去吃,那是放假前最令人雀跃的时刻。冒菜馆缩在街道的角落,门前立着一棵高大的悬铃木,叶子宽大,果子圆润,是小馆子前头的好风景。

 

那时烫菜的篓子还不是如今那种不锈钢的圆柱形工业制品,而是竹编的、漏斗样的手工篓子。每只篓子因为竹子的品种、使用的年头、浸染油汤的程度不同,呈现出或深或浅的色泽。

 

吃得多了,我们对夹菜也有了心得:什么打底,什么放中间,什么冒尖儿才能夹得最多。能吃是对自己的犒劳,能夹则是值得炫耀的本事。老板哪会不懂我们这些小乐趣?可她从不点破,只是偶尔给那些生手同学的篓子里,添上一些韭菜、豆干。

 

前几年我回去转了转,没见到悬铃木,也没找到那家冒菜馆。

 

 图源剧集《难哄》



那里,有我安稳的童年和家人


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那等着你长大。


@似水茵茵 16岁 常德

我不太记得这家店的名字了,只知道它开在老家的小镇上,门面很小。每个周末,我都去镇上上课,上午跳舞、下午画画,爷爷每次都会陪着我在镇上吃饭,拿出他卖菜得的钱,给我买一碗馄饨。一碗只要五元,分量很足。店主是一对年长的老夫妻,和爷爷相识。

 

那是2018年左右,五元一碗的馄饨赚不了多少钱,可店里的奶奶每次见到我,都会叮嘱我多吃点,心疼我上课辛苦。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碗里足足有二十多个馄饨,我总能吃得饱饱的。现在长大了,对往事有很多感慨,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爷爷从来没有给他自己点过馄饨。

 

@流星雨 21岁 广州

我记忆中的餐厅名为绿野仙踪,是一家中西融合餐厅,它在我的老家肇庆城西一带,离我家旧屋很近,爸妈常常带我去这里吃大餐,我最爱的菜品是鸡扒配意大利面,而且一定要搭配番茄汁才够味。后来我们搬去了城东的新家,有一次回旧屋拿东西,路过餐厅原来的位置,发现早已更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中餐厅。我难过地嘟囔,怎么就倒闭了,我还想找回童年的味道。妈妈却很平静地告诉我,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等着长大

 

@章鱼 28岁 济南

我记忆里的美味不是固定餐厅,而是流动的路边把子肉摊位。现在济南有很多把子肉品牌餐厅,但在我小时候,大多商家都是推着三轮车,随机停靠在路边摆摊。摊主会支起几张小桌子和小马扎,车上摆着一盆盆卤好的把子肉,还有鸡蛋、辣椒、茄子等配菜。米饭会提前装进塑料袋,食客可以打包带走,若是现场用餐,摊主就会把装饭的塑料袋套在瓷碗上。被汤汁泡过的米饭软糯入味,我总能吸溜着吃到最后,甚至把塑料袋都吸起来。现在想来并不卫生,可那时候的我,是真的觉得好吃到恨不得连塑料袋都吃掉。

 

当时我还是小学生,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在家时,他就会带我出门寻摸吃的,这种路边把子肉摊位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天气太热或是太冷的时候,摊主大多不会出摊,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和爸爸在路边吃把子肉的夜晚,永远都是温度适宜、微风徐徐。我们坐在小马扎上,借着街边的灯光,头对头扒着饭。吃饱喝足撑得不行,我还会得意地向他展示我的空碗,之后两个人一起遛弯回家。

 

@Kyle 33岁 重庆

我记忆中的餐厅是阿利与艾德西餐厅,首家门店位于重庆解放碑大都会,我经常点店里的黑椒菲力牛排。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是爸爸妈妈带我去吃人生中的第一顿西餐。食物味道本身足够好,更珍贵的是父母用心陪伴的爱的味道。遗憾的是,这家店在去年歇业关闭,我的妈妈也在今年初永远离开了我。记忆里的味道少了一份,对妈妈的想念,也让我的心永远空了一块。

 

@阳阳

那是幼儿园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分开。我怀念的是我的家,3岁之前的家。

 

情感好像隔绝住了,没有什么感受了。只记得爸爸穿了件亮橙色的衬衫,姥姥在给他夹菜,妈妈也在。我高高兴兴地吃着虾。

 

我知道这个答案不符合标准。不重要了,没有人听我说这些,我也不能无端地提起来。一切都过去了。

 

@Amber 24岁 西安

我记不住这家烧烤店的名字了,是一家开在西安青龙小区菜市场里面的烧烤店,后来菜市场重建,这家餐厅就不见了。我当时上初中,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妈妈的薪水很微薄,每次发工资了,她就会给我买这家烧烤店的涮豆皮,厚厚的麻酱和蒜泥,加上老板秘制的辣椒油,不知道还加了什么其他的调料,总之就是很好吃。得知我的同学都和妈妈去吃牛排,我妈很愧疚,因为她掏不起牛排的钱。但我觉得,和妈妈一起吃涮豆皮也相当幸福了。我们会把豆皮买回家,吃完还会剩下一层料汁,我和妈妈就会拿馒头蘸料汁吃,超级无敌香。

 

@小李 21岁 云南

我记忆中的小店是一家饵丝店,坐落在家附近小巷子的尽头,我最常点的是稀豆粉耙肉饵丝。这家店是我好朋友家开的,小学每天放学我都会去找她玩,她的爸爸妈妈经常请我吃饭。我们总是在店里和家里之间来回跑动。我常常在这边玩耍、写作业,到傍晚,再等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在街上疯跑打闹、挖泥巴玩耍,玩累了就去店里洗手,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稀豆粉耙肉饵丝。夏天就吃冰凉的米凉粉,或是香喷喷的家常菜、炒饵块,玩尽兴了就乖乖等着家人来接。

 

 图源电影《我的兄弟姐妹》



那里,停驻过我的青春


再也没有留恋的斜阳。


@Joyce 28岁 北京

星扒,位于北京新中关购物中心,这间餐厅好像接住了我青春里最美好的一段恋爱。它是当时一起实习的朋友推荐的,他在这附近长大。我们点两份白咖喱猪扒饭,他切了两块以后,看我切得艰难,把我盘子拿过去把肉都切好了再递回来。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是不是有点暧昧,但又害怕自己想多了。毕竟,万一他只是一个热心的人呢。

 

好庆幸我的感觉没有错,实习结束后我们在一起了。从此以后,这家店承载了我们的纪念日、生日,还有很多平淡的、普通的、不知道吃什么的日子。菜品没有很多选择,白咖喱猪扒饭是特色,但对我来说,猪扒饭永远吃不腻。就像那段时光,明明不特别,日子每天都淡淡地过,那种安心的感觉却很难得。

 

事情总有但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想念猪扒饭,但是不敢再进那家店,尝试过点外卖,总是在付款的时候又退缩。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想和过去好好告别,准备最后再吃一次猪扒饭,可是,那家店已经改头换面。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没有什么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准备好。有些告别也是,不管你有没有说再见,都不会再见。

 

@张女士 53岁 重庆

无名饭馆,在重庆北碚,我最常点鱼香肉丝。

 

那时我总和同事们一起去。每次点菜,我们都会说同一句:老板,多肉丝少菜。公司正处萧条期,却丝毫不影响我们苦中作乐。每天上午11点,一群女人就在QQ群约中午的饭局,盼着打卡下班。12点一分不差,于是,快、飞快、咚咚咚地各自下楼,嘻嘻哈哈汇合往饭馆走,进了店,没有任何约定,固定的桌子,固定的老鹰茶,一人一杯,齐刷刷吼一声:

 

鱼香肉丝每顿必点,总不忘补上那句多肉丝少菜,老板回应:晓得晓得。这时我们这群疯癫的女人总会哈哈大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不由自主而已。后来公司破产分流,大家各自去了不同的单位,有的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起初还经常见面,后来变成电话联系,再后来只剩微信偶尔聊聊。

 

@小郭 22岁 山东淄博

2015到2019年我和兄弟们每天中午都去老韩板面。老韩很抠,每次都会追着我们结账,因此我们总背地里蛐蛐他。那时我们并不富裕,但老韩给了我们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我们在店里办过吃饭大赛,比谁吃得多。每天中午的老韩板面,是我们唯一的话事厅。

 

老韩在我们毕业第二年就换了地址,新店我们谁都没再去过。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愿去打扰那段青春。去年冬天,我和其中一个兄弟在旧址门前站了很久。现在回想起来,终不似,少年游。

 

@YxY 27岁 成都

我记忆里的美味,是重庆工商大学兰花湖片区的山东煎饼摊位,我最爱的是加肉松的煎饼。2017年,我刚上大一,身边有最好的朋友,她总爱去旁边的店点冒菜。我们当时关系特别好,什么都不着急,吵架会和好,说重话会解释,分开了也总会再见面。可后来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误会和矛盾,我们就这样将近十年再无联系。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煎饼摊位早就撤掉了。我退伍回来后吃过一次,后来阿姨定居去了深圳,兰花湖片区再也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位朋友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快要出国,最近突然频繁想起她。时间真的很奇妙,无论时隔多久,想起旧友时,脑海里永远是她十八岁的模样。心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祝福。老朋友,祝你一切都好。

 

@小源 20岁 甘肃兰州 / 宁夏银川

兰州的斜阳bar(不是餐厅,是酒吧),那时我大一,经常和朋友去那家店,后来也和店里的老板成了朋友,上大学后,我大半卸下伪装、袒露真心的时刻,都发生在这里。

 

再也没有留恋的斜阳。这是两位老板很喜欢的一首歌里的一句词,很大程度上也揭示了斜阳的命运,在大二之前的那个暑假,斜阳停业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我非常悲伤,好像见证了一个小家的陨落,但是后来听到两位老板都开始了自己全新的生活,我突然意识到,人生的不圆满总会帮我们勾勒出一个新生活的选择机会,那么就不要留恋过往那些美好的斜阳了。


@小温 27岁 广州

StayReal cafe,在天环。这是五月天阿信和不二良创办的StayReal品牌旗下的咖啡店,曾是广州五迷老师们闲暇时的打卡圣地。没有五月天演唱会的日子,我们总在这个街角咖啡店集合、打卡、换物料。2024年10月27日这家店闭店,那天广东省内各地的五迷老师们都赶来送别。

 

很想念跟大家在SRC集合的日子,许多不知道去往哪里、无处安放的时刻,都是在SRC度过的。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在广州再见呢?


 


那里,偶遇过闪着光的陌生人


好好的孩子,怎么要面对这些。

 

@MOMO 33岁 青海

小时候,我家楼前有一排平房,街坊们在那里做一些小买卖。其他门店经营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间饺子馆一直在我心里。饺子馆老板姓黄,我叫她小黄大妈。我5岁那年的一天,父母都在忙,赶不回来,可我没带钥匙进不去家门,邻居叫我去他家里等,我不应,只是执拗地在走廊里站着。后来天黑透了,外面落起大雨,我把脑袋探出去,发现门口那一排商铺都打了烊。

 

忘记等了多久,当我又探出头去,看到有一盏灯重新亮了起来,小黄大妈在店门口招呼着让我过去。几平米的饺子馆里一片光亮,她给我煮了一碗酸汤饺子,说:你爸妈给我付过钱的,吃吧。我吃着饺子,父母赶了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灯就是为我亮的。而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流行,哪有什么提前打好的招呼。

 

现在一晃快30年过去,门前的平房被拆了,小黄大妈的饺子馆关了门,我也慢慢长成中年人。我早就忘记了酸汤饺子的味道,只记得和其他饺子都不一样。

 

@面剂子 42岁 北京

已经是二十年前了,我还读大学,晚上和哥们儿逛完影碟店回学校,路过一个大排档,桌子摆到了街边,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人们喧闹着叫酒,还有人光着膀子。当时是6月份,毕业季,学校附近的饭店、大排档,排满了一场又一场的告别。我那个哥们也是当年毕业,对这一切有些伤感,又有些司空见惯——他们已经喝了好几场送别的酒。他正跟我说着他们的毕业,忽然听到哇的一声大哭,扭头过去,是一个女孩低着头在哭,对面一个男生低着头不说话。哥们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毕业了,分手了。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工作问题,两人大概是找了不同城市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并不知道,我们只稍稍看了一眼,就往前走了。

 

多年过去,不知道两个人境况如何。但无论如何,他们可能都不会知道,当年那一个画面会深深印在一个路人的大脑里,至今难忘。

 

@小湍 21岁 吉林通化

我怀念的是一家没有名字的炸串摊,开在我家小区楼下的车库里。我最常点五元套餐,包含一串臭豆腐、一串鱼排、一串大头菜。

 

那时我在读初中,日子很难熬。起初我并没有留意这个摊子,直到一次路过,看见摆摊的阿姨一边炸串一边掉眼泪,像是刚和人吵过架。过了一会儿,我再回去,看到她已经平复好情绪,热情地招呼着路人。我莫名生出了知己般的共鸣,之后便常常光顾,成了常客。阿姨的儿子和我同龄,我成绩还算不错,她总是由衷夸赞我的懂事和好成绩,说实话,我会有一点虚荣心。因为唯有在阿姨这里,能收获为数不多的温暖。为了回报,我也一直用心对她好,给她带各种特产,把自己的学习笔记打印出来送给她的儿子。

 

直到上了高中,我实在承受不住,选择了休学。休学后,我第一次去摊子吃炸串,忐忑地告诉阿姨我已经不上学了。我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八卦、议论我,没想到她满是惊异和心疼,感慨好好的孩子,怎么要面对这些。

 

真是温暖的故事,很遗憾阿姨后来搬走了,我们终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张 北京

记不清名字了,是北体旁边的一家夫妻小店,我当时常去吃盖浇饭。那时我刚毕业开始工作,基本三餐都在那里解决。去的次数多了,和老板闲聊说自己喜欢吃涮羊肉,一周后再去,老板说今天可以点涮羊肉了。我点了两盘,老板端来不锈钢盆和卡式炉,锅底就是简单的水加葱姜。其实,肉吃起来没有正经羊肉味,酱也不正宗,老板却满是期待地看着我吃,说以前没做过这个,让我提提意见,不好吃不要钱。


虽然那顿涮羊肉非常难吃,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愿意尽力满足我的小需求,还是令我感动。在那样窘迫的境遇里,遇见这家小店,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萍水相逢,却胜似故人

 

 图源剧集《深夜食堂》



那里,安置着我的想象


仿佛置身欧洲小镇,过上了着别样的生活。

 

@oi 22岁 辽宁沈阳 现居北京

我记忆中的餐厅是兰巴赫,位于沈阳天地一层,我最常点藤椒鸡翅和德国酸菜猪肘。从初中到高中,这里是我和家人最爱的餐厅,也是我心中最好的餐厅,我人生里很多重要的对话,都发生在这里。高中时我很喜欢一个男生,偶然在他的朋友圈发现他也常来这家店,于是我来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期待能和他偶遇。

 

那时的我从未去过欧洲,这家装潢复古的老式德国餐厅,是我对欧洲大部分的幻想。店内光线偏暗,墙角循环播放着维密走秀节目,偶尔还能遇到前来用餐的外国人。每次走进这里,我都仿佛置身欧洲小镇,过上了别样的生活。上次回到沈阳,我发现这家店已经关了,偶遇没有发生。

 


@梁佩琪 36岁 北京

我常去的店是东直门来福士的太兴餐厅,每次必点菠萝油、港式鸳鸯奶茶、干炒牛河、干煸海鲜粉丝煲。那段时间我在读研究生,起初常和中法混血的朋友Yanis一起去,他常点云吞、港式奶茶搭配菠萝油,我们一起分吃粉丝煲,偶尔奢侈一点,还会再加一份叉烧。后来我谈了男朋友(现在的老公),我俩就不怎么搭伙去了。

 

这家店承载着我年少意气风发、万事向上、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我来北京不到两年,正值研二,工作日我在校做课题,一切顺利,同时在大使馆实习,靠着实习工资就能养活自己。周末我会去国贸学英语和法语,抽空听歌剧、看话剧。闲暇吃饭大多是和Yanis结伴,去得最多的就是太兴,听他分享关于法国的种种趣事。

 

当时我满心憧憬,想着毕业后能进入外企或大使馆工作,在东三环租一间小房子,在北京为更好的生活努力打拼。现在回头来看,那时候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阿虫 昆明

那算不上一个餐厅,只是学校食堂的对外窗口,会售卖卤味、烧腊等等。

 

小学时候,零花钱只够买五毛钱的零食。对那时的我而言,五块钱一只的鸡腿不亚于奢侈大餐。每次母亲买鸡腿,我都会扒在透明橱窗边,踮着脚看师傅从铁钩上取下烧腊,刀剁声中,肉片露出粉红晶莹的内里。我一直认为总有一天我要骄傲地拿着攒下的零花钱,大声对师傅说要一只鸡腿。

 

随着学校搬迁,食堂的对外窗口已经不再。但是偶尔路过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它来。我一直记得鸡腿甜中带咸的味道,记得最后一口的恋恋不舍,也记得我当时内心发誓一定要自己买的愿望。它承载的是我的童年回忆和对于长大朦胧而模糊的愿景。对于小学生来说,自己花费五元巨款,自由自在吃鸡腿就是对于成长的天真想象。

 

@lemon 40岁 武汉

那家店位于中山大道上的南洋大楼一楼,名字就叫火焰牛排,显而易见,他家的招牌菜就是这个火焰牛排。那是20年前了,我刚从学校毕业走入社会,兜里没有几个子儿,也没什么见识,以为西餐就等同于给你端上来一份用铁板煎着的油花四溅的牛排。特别是这份牛排上来以后,服务员还给你用打火机点燃浇在表面上的酒精,蓝色的火焰只闪动了几秒就自行熄灭了。我到今天也没明白这是运用了一种什么样的烹饪手法和逻辑,但是牛排挺好吃的,外焦里嫩。

 

后来,由于那栋大楼属于历史文化建筑,餐厅被清退,就此消失了。其实就算没有清退,我想那家餐厅也不会经营很久,毕竟火焰牛排这种菜品,还有它那90年代咖啡屋的装修风格,都经不住市场的考验。

 

但我还是很怀念它,20元一份的牛排,吃得我油滋滋又美滋滋的。我和闺蜜喝着柠檬水,畅想着将来会到更远的地方,去到地球另一边去看看那边的牛排会是什么样。意气风发的青春,就这样跟牛排上那跳动的蓝色火焰一起,留在了记忆里。

 

@丘丘 29岁 郑州

我是95后,同龄人们应该都记得,郑州有过绿茵阁这么一家西餐厅。大概小升初那段时间,我周末要去上英语补习班,绿荫阁就在楼下,下课到了饭点,来接我的妈妈就会我吃绿荫阁。对了,她就是那种会说的妈妈——走,今天妈请你吃西餐!那时她喜欢穿迷彩色、带裤链的工装裤,烫着卷发,戴着夸张的首饰和墨镜,像《粉红女郎》里的哈妹那样。她就这么一身丁零当啷地进门、落座,边翻菜单边问我,这个你吃不吃?那个呢?翻了一会儿,她又向旁边一伸手,手链和戒指都露了出来:小孩儿不喝柠檬水,给她来一杯温水吧。

 

那时候我觉得,妈妈怎么那么新新人类,那么时髦啊!什么都知道,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不是今天互联网屏幕里的时髦,它混杂、粗糙,甚至有点塑料感。绿荫阁里的装修也是这样的,座位边儿上种着假树,得抬着头才能从塑料叶子的间隙去看更高的地方。绿荫阁还有个类似酒窖一样的吧台,可能是想要还原欧洲那种昏暗的百年酒庄,记忆里的吧台服务生总像是躲入了一个洞里。

 

绿荫阁提供了一种新奇,光线是昏暗的,菜单是厚厚的塑封本的,内里名字一个比一个洋气,水果茶永远装在高高的玻璃杯里,插着吸管和小伞。还有招牌泰皇炒饭,当时我压根儿不知道那个字有什么意义,很多年后,我终于去了泰国,才知道绿荫阁的泰皇炒饭和本地的炒饭是两模两样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怀念绿茵阁,不如说是怀念那时候的妈妈。在她身边,那些看不懂的菜单、叫不上名字的食物、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异国情调,都不让人觉得局促。它们只是新鲜,只是有趣。也正是因为她全然的照顾和呵护,从那时起,对陌生情境里的一切,我好像没有任何害怕,反而开启了许多对新奇的探索。图片


图源剧集《粉红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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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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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区物业跑路了


一部坏掉的电梯,480元的维修费,170户人家均摊不到3块钱,却怎么也凑不齐。这并非个例,而是许多遭遇「物业撤离」的小区正在上演的现实。


当房地产高歌猛进的潮水退去,隐藏在钢筋水泥背后的居住痛点正逐渐浮出水面。中指研究院数据显示,从2025年初到2026年3月底,全国共监测到212个住宅物业撤场项目。在这背后,全国500强物业企业的平均物业费收缴率,已经从2020年的93%降至2025年的71%,低于85%的行业运营警戒线。


这也导致,如今越来越多的小区正陷入一场没有赢家的拉锯战:因对物业服务不满,或是业主生活变动、房屋空置等原因,物业费越来越多地被拖欠或拒交;而物业则因收不齐物业费,降低服务质量,导致小区矛盾进一步加深,最终只能主动撤场。


但问题并未结束,业主们本以为迎来了「自治」的曙光,却一头撞上了设施停摆、邻里割裂、房产加速贬值的困境。在物业撤离背后,不仅是一场关于物业费的拉锯,更是关于人际信任、公共生活与资产保卫的困局。




文|易方兴
编辑|楚明




撤离


总共480块钱,170户平摊,每户不到3块钱,这钱究竟有多难收?


在福建南平一处物业撤离之后的小区,电梯的按键面板坏了,换个新的需要480元。过去电梯由物业维护,如今他们撤离,业主只能自己想办法修。业主刘敏说,「直到真正开始在小区收费,才知道收费有多难。在楼栋微信群里发起的维修款接龙中,最终只有40个人交了钱」。


电梯不能不坐。为了尽快恢复运转,刘敏说,是群里一位热心大姐出面牵头,让这40个人每人先交10块钱,凑够维修费,先把电梯修了。至于多垫付的钱,该怎么找剩下的130户要回来,没人知道。


隔壁二单元更麻烦。电梯需要换大件,总价6270元,每户需均摊36元左右。刘敏还围观了另一个楼栋的交费情况,「只有28个人交」。


像这样,电梯问题,不仅常是物业与业主矛盾的焦点,也是许多遭遇物业撤离的小区里,业主首当其冲面对的痛点。


在1500公里外重庆的一个小区里,一部坏了快半年的电梯,则成了物业与业主较量的关键。


这个小区有2500户,交房十年,小区账上还有2600多万元的房屋维修基金。由于电梯损坏,需要动用这笔钱,但小区里的几位「临时业主代表」在群里告诉二栋的业主坚决不签字,给出的理由是:「电梯根本没坏,是物业做了手脚,想套取咱们的钱。」


小区业主王涛说,最终没有人签字,所以房屋维修基金无法调用。作为受影响的业主之一,王涛爬了半年楼梯。而在这种长期积怨下,物业也进入了撤离的倒计时。


在四川,在一个旧物业刚刚撤走的改善型小区,业主正盼着新物业进驻。这是一个容积率仅1.5、总共只有400多户的低密度洋房小区,物业费过去在每平米3.5元。风声一出,立刻吸引了万科、保利、融创、华润等20多家知名物业公司前来「踩盘」。


业主宋岚利用周末休息时间,挨个带着这些大公司的人在小区里参观,但在带看过程中她发现,这些大物业的经理们最关心的并不是绿化水平或安保门禁,他们最关注的同样也是电梯。


「我们小区电梯很多,配备了93部电梯,有的楼栋甚至一梯一户。」在社区办公室里,她听到过来踩盘的物业公司的人的谈话,「他们说电梯属于特种设备,即便我们小区入住率不足三成,但每部每个月的硬性基础维保费也要200多元」。93部电梯,每年光维护就要20多万元。


结果,踩盘的20多家物业公司,没有一家前来竞标,哪怕其中已经有8家物业公司拿走了标书。到了开标那天,只来了一家没听说过的小微物业公司。


无论是南平凑不齐的480块钱,还是重庆难以调用的房屋维修基金,抑或吓退了20多家物业的93部电梯的维保账单,电梯的停摆与困局,只是一个物业撤离事件中的切面。


除了电梯,物业撤离的小区还有许多其他问题要面对。比如在南平,这个小区失去了统一的管理机构后,直接分裂成了16个微信群,对应着16栋楼,大家「各自为政」。所有人回到了「各扫门前雪」的状态。


刘敏家住4楼,她奶奶现在每天早晚两次,拿着扫把和拖把,去清扫自家电梯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原本的公共区域则成了真空地带,一楼的业主开始每天拍摄楼上扔进绿化带里的垃圾,直接在群里骂人。


图源剧集《地产仔》



物业费


小区物业撤离,往往都与物业费有关。


刚搬进这个小区的前一两年,刘敏曾是那个最按时交钱的人,每个月准时缴纳680块物业费,但随后她遇到的物业纠纷越来越多。


最先是晒在阳台外的衣服。有一天母亲在4楼收衣服,发现衣服全湿了。起初以为是楼下洒水,后来连续发生了两三次,才发现是楼上有人往下泼水,连同住6楼的邻居也未能幸免。她去找物业查监控,物业经理回复说查不到是哪一层,上门道了个歉,事情就不了了之。高空抛物是违法行为,但小区始终没有安装向上的监控探头。


接着是危险的滑梯。小区里有一个两米多高的塑料儿童滑梯,幼儿园的女儿很喜欢玩,但滑梯顶端一米多高的两侧挡板早就缺失了,如果不小心推搡,孩子很容易从上面直接摔下来。每次女儿去玩,她只能紧张地跟在后面,随时喊「No」。她去跟物业反映,得到的回复是:物业费收不到,没钱维修。


再后来,一楼住户把客厅改成商铺,租给别人卖猪肉,每天清晨5点,楼下准时传来「哐哐」的剁肉声;元宵节,小区物业在楼下办活动,作为业主,她和妹妹想去凑个热闹,却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理由是「没有提前预约的业主不能进」。


当越来越多的业主因为这些问题停止交费时,刘敏也跟着「摆烂」了,「我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当冤大头了」。最荒诞的事情,莫过于曾经当了两年物业经理的她,一边不交物业费,一边觉得物业也不好干。


刘敏之前服务的是一个收费标准为每平米3块8的项目。为了对得起这份物业费,她觉得自己几乎做到了服务的极致。二楼有一处一两平米的天井,因为楼上经常高空抛物,堆满了垃圾,夏天一到散发着腐臭。为了清理这个死角,她要踩着二楼业主的灶台柜子,从厨房窗户爬出去。清理一次要半个小时,扫完后,她还要接上业主家的水枪把地面冲刷一遍。有一次夏天去扫,穿着短袖,扫完回来两只手臂全部过敏。


但这依然换不来缴费率的提高。在她的记忆里,主动且积极交物业费的人只占30%到40%,「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为了图省事的二房东,剩下的百分之六七十,都要靠我去催。」


为了搞清楚大家为什么不交钱,做事细心的她给自己建了一个「台账」,把管辖的一百多户业主不交钱的理由挨个记下来。


有人是因为早年政府出资做外立面改造,打孔导致家里瓷砖出现了裂痕,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无法解决,业主就认定是物业的责任,拒交物业费;还有的不交费,来自一种观念冲突——一些人买房搬进城里,没有物业费这个概念。


「我买房子已经花了这么多钱了,你又没有帮我搞我房间内的卫生,为什么你要把我房产证上的面积(包括公摊)算进去收钱?」刘敏说她经常面对这样的质问。除此之外,她也不好解释,为什么公摊区域也要交物业费。


这些死结,最终都化作了管家头上的KPI。「在我当时的物业公司,缴费率如果不达标,我只能拿到3000多块的底薪。」


每到季度的缴费期,就是她最煎熬的时候。为了催缴,她要加班到夜里12点,挨个打电话、发微信、上门敲门。有人接起电话说句「会交」就直接挂断;有人直接来前台指着鼻子骂她;还有一对常年不交费的老夫妻,她作为新管家,只能经常上门去陪他们聊天、听他们诉苦,老夫妻最后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勉强交了半年的钱。


后来,刘敏实在受不了这种委屈,辞职了。走的时候,她把那本详细记录着一百多户未交费原因的「台账」,留给了下一任「海石竹」。


这种物业费的困境,在重庆那个2500户的小区里,体现得更加激烈。


王涛说,当时,几位带头人暗示小区里的业主:只要把现在的物业赶走,换了新物业,以前拖欠的物业费就一笔勾销;现在谁交钱,谁就是「冤大头」。最后,只有400多户交了物业费,缴费率跌破了20%。


还有一些小区收不上物业费,则与前些年的房地产投资热潮相关。在那个吓退了20家大品牌物业的四川低密度小区里,大部分业主买房其实并未居住。宋岚说,小区目前的入住率不足三成。「绝大部分房子,都是人们在2020年到2021年楼市狂热期高位买入的毛坯房。当时买房不在乎物业费,觉得房子在升值,但现在情况彻底不一样了,每个月的房贷和物业费都是负担。」


在这里,拖欠物业费甚至变成了一种猫鼠游戏。有人在业主群里传授「经验」:「等物业去法院告我,告我一次我就去交清,交完撤诉了我继续欠,他有本事就一直去告。」


图源剧集《即刻上场》



压垮


作为小区业主里「沉默的大多数」,46岁的张帆对小区里的公共事务历来不闻不问,直到去年的一个晚上,他等电梯时,一抬头看到了墙上贴着的一张白底黑字的公告。那是一份物业发出的「催缴及起诉通知」,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几十户欠费业主的房号,并声明已经起诉了几个长期拖欠物业费的业主。


自己居住的小区居然闹到了要打官司的地步?带着诧异,在邻居的推荐下,张帆加入了一个「小区业主核心维权小群」。


一进群,张帆发现里面早就炸开了锅。「里面有上百人,几乎所有人都在声讨物业的各种问题。」张帆说,有人拍下地下车库发黄的渗水墙面;有人抱怨说是封闭化小区,但外卖、快递可以随意进出;还有人控诉小区路面经常有狗屎,物业没有及时清扫……


看着这些控诉,张帆才想起,群里说的这些问题,他其实都经历过:他的车停在地下室确实经常被漏下的污水滴到引擎盖上;他晚上回家时,大门确实总是敞开着,门禁形同虚设;绿化带里经常有垃圾。只不过他之前上班太忙,心思全在工作上,对这些居住细节选择了习惯性地忍耐和忽视。


另一方面,小区公共区域的收入不透明,也是大家不满的一个点。「电梯广告收入,小区里还有一些共享充电桩收入,这些物业一直没有公示。」张帆说。


「既然服务这么烂,大家凭什么交钱?」被群里的情绪影响,张帆也越来越对物业不满。


不过,群里一位做律师的业主出来泼了盆冷水,告诉大家,用这些理由在法庭上抗辩,大概率是赢不了的。按照《民法典》等法律法规,房屋漏水属于开发商的房屋质量保修责任,不能作为拒交物业费的理由;而像部分垃圾未清理、门禁损坏这类问题,在法律上通常只被视为服务的「局部瑕疵」,只有当物业服务存在明显的安全保障不到位等「重大瑕疵」时,业主才能依法要求减免物业费,但业主举证起来并不容易。


这种法律逻辑与业主朴素生活感知之间的巨大落差,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合着他们不干活,我们还必须得交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群里彻底沸腾了。第二天上午,几个收到法院传票的当事业主,带着一肚子火气直接冲进了物业服务中心。


现场很快失控。那天张帆也到了现场,有人把传票拍在物业前台的桌子上,最后大厅里都是吵架的声音。「当时有业主说,你们这就是服务不达标,强行征收物业费,而物业经理说,物业费不达标,服务怎么可能保证,两边到后面根本谈不拢。」


张帆发现,这种对立一旦形成,就会化作无法调和的矛盾,像螺旋一样上升,在某一个临界点,将这层脆弱的关系压垮。


图源剧集《大楼里只有谋杀》



自救


物业撤离之后,业主们通常会开始自救,主要手段之一就是依靠业主委员会。


去年8月,当那张撤场声明贴在电梯里时,南平那处小区的不少业主还觉得是一件好事。打倒了不作为的旧物业,把小区的管理权拿回自己手里。


刘敏说,经过漫长的筹备,今年3月,小区终于选出了业委会。业主们以为迎来了转机,但这场「自救」,只活了不到一个月。


业委会刚一上任,就着手为小区寻找新的物业公司。但很快,一些业主在竞标环节发现了猫腻:业委会找来接盘的,竟然是一家连资质都存疑的「皮包公司」。


猜疑迅速蔓延。「他们是不是跟皮包公司有利益往来?」另一些业主们开始了反击。当初投票选出业委会的同一批人,现在集体签字联名,要求业委会下台。


最后,成立不到一个月的业委会以集体辞职收场。赶走了旧物业,又亲手推翻了业委会,这才有了小区的管理真空。


即便新旧物业实现了顺利交接,小区也不一定变得更好。


在那个吓退了20家大物业的改善房小区里,宋岚发现,这场所谓的「自治胜利」同样暴露出不同的人性底色。


「一些人极度反对上一家物业,其实并不是单纯的公共利益。」宋岚发现,小区里公共事务的活跃分子,有一些其实夹杂着个人的利益。比如,有人在小区附近的商业街做小生意,曾因为一点纠纷,被原物业的工作人员「干预」过,怀恨在心,便借着大家想降物业费的心理让大家抵制物业;还有一位业主,则趁着新老物业交接的混乱期,直接把公共绿化带里的花草刨掉,圈出一块地种上了自己的菜。


当新的小微物业终于进场接盘后,宋岚说,一些对上一家物业挑刺的业主,依旧对这一家物业不满。「好像物业怎么换,他们还是老样子。」


比如,新签的合同里写着门卫提供「站式服务」。有业主便拿着合同较真,要求大门的保安必须站着,「坐一下都要被投诉」。


还有的业主半夜2点不睡觉,在小区里四处「巡视」。有一次,有位业主发现入户大厅为了节能,只开了中间的照明灯而关了边吊的灯,也投诉了物业,质问为什么不全打开,最终,这事以物业管家在群里公开道歉收场。


宋岚觉得这十分荒诞,她是最不希望物业撤场并且一直按年交物业费的业主,「但结果就是物业换了又换,小区品质也下降了」。


而大多数时候,小区物业更替,很难做到无缝交接。


这时,就会出现重庆的王涛所在的小区所面临的情景,「小区意见特别割裂,心累」。


他发现,小区业主群变成了只能接受同一种声音,「我替老物业说了几句话,就被骂成是物业『水军』和物业『走狗』,随后就被踢出了群」。哪怕他把自己的房产证拍下来发到群里试图自证,也无济于事。


而在物业新旧交接的时期,一家急于接盘的候选物业公司,拿出一份厚达800多页的纸质合同,直接丢在小区的公示栏里,拒不提供电子档。王涛找律师朋友看过,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其实藏着「单次维修超过3000块就动用房屋维修基金」的规定。


王涛说,甚至在最终的「二选一」投票还没开始前,今年五一期间,其中一家物业公司就已经在招聘软件上发布了招人信息,工作地点直接定位在了该小区。「我强烈怀疑是已经内定了。」


他也不相信小区里的业主代表,「前不久,这个业主代表都因为拒交物业费被起诉了,并被法院强制执行。」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只是少数,「更多的人则是把这个业主代表视为反抗物业的英雄」。


图源剧集《地产仔》



收场


如今,刘敏所在的小区正维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运转。


绿化带和外墙维护早就没人管了。唯一还在勉强维系的,是保洁和安保。保洁阿姨现在只负责收垃圾,不再像以前那样拖洗公共区域的地面;至于安保,原本小区每个岗位都有人值守,现在全撤了,只留下大门人行出口处唯一的一名保安。


在过去十几年里,房地产曾是庞大和沸腾的叙事。刘敏所在的小区建成于2016年前后,那正是行业高歌猛进的年代。她当年选择在这里买下二手房,看中的也正是它「国企单位盖的房子」、绿化好、物业有资质。


现在,宏大的潮水退去了,痛点正在转向。


这种微观的痛感,同样笼罩着1500公里外的王涛。当初买房时,他看中的正是大品牌物业的口碑和干净的环境。而现在,随着物业即将撤离,他不知道,一旦失去专业维护,这个十年楼龄的小区会变成什么样。


变化也直接体现在了房价上。他所在小区所处的地段原本就偏,因为这场旷日持久的撤场风波,房价可能进一步下跌。前不久,有人还发私信问他这个小区的房子能不能买,他只能无奈地劝对方「先缓一个月再看」。


在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业主群里,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赶紧把房子卖掉。「我们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说努力过了,最后变成什么样确实没办法。」


而在那个吓退了20家大公司的改善型小区里,新来的小微物业进场还不满一年,小区里下楼锻炼的老人们,就已经在闲聊中聊到:现在这个新物业也快不行了,物业费还是收不上来,也在商量着撤退。


对此,宋岚开始感到担忧。她在手机上刷到,在重庆的中央公园附近,有一个小区因为物业撤场出现了管理断档,一夜之间垃圾成堆,安保消失。她害怕自己的小区甚至连下一个接盘者都等不到,就这样慢慢烂掉。


「其实是要算大账的。」她无奈地感叹,很多人算计着一个月省下几十块钱的物业费,却忘了手里捏着的是几百万的资产,「如果你的小区连个物业都没有,你这套房子怎么卖得起价?」


当原有的雇佣关系被改变,想要在一地鸡毛中重建公共生活并不容易。在这些业主们组成的小生态里,生活依然有着它粗糙而坚韧的惯性。


手机屏幕上,小区裂变出的16个微信群依旧热闹。大家还在激烈地讨论着怎么管理小区、派谁去居委会交涉,以及后续物业的着落。而当过物业经理的刘敏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提议很多都不专业,或者脱离实际,但与此同时,小区业主们讨论公共事务的热情明显也变高了。


每天路过门岗,刘敏依然能看到一个胖胖的保安,笑呵呵地跟进出的业主打招呼:「早上好」「下午好」。


很少人知道,这个保安之所以独自坚守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已经撤走的物业公司,还欠着他一笔工资没发。「公司告诉他,这笔钱要等下一任接管的物业公司来补上。」


为了拿回自己的钱,他选择继续站好这班岗。图片


图源剧集《卖房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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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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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B1,挤满「白吃白喝」的年轻人


试吃经济的本质,是商场和品牌一起给年轻人打造的一个「白吃白喝」的游乐园。消费者得到了免费的快乐,商家得到了排队的人气,商场得到了涨租的筹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但这场游戏能玩多久,取决于年轻人还能被免费的食物吸引多久。




文|郑思芳
编辑|Yang





商场B1,学山姆试吃


北京打工人林弈第一次领教商场试吃的「大方」,是在朝阳合生汇的B1、B2层。


那天她和朋友路过,还没走进小吃扎堆的21街区,就被一家新店「一栗NUTCO」门口的小队伍勾住了。朋友们立马凑上前去,她本想矜持一点,最后还是跟着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了试吃盘里一小块果干。


这个像「比心」一样的动作,让她想起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的独特体验。那里的商铺们有着不成文的默契,只要游客对着店员「比心」,就能免费拿到猪肉脯、蛋卷等手信的试吃。一路逛下来,吃得饱不饱,取决于「比心」次数多不多。


没想到,如今全国商场B1、B2层,都在把这种体验变成日常。最早把这种「大方」做成商业样板的,其实是山姆会员店。很多人去山姆,本来只打算买几样东西,最后却推着满满一车离开。原因之一,就是一路不断出现的试吃台:刚出炉的牛排、烤鸡、披萨、水果、甜品被切成小块,工作人员站在货架旁不断递给路过的顾客。人们一边吃,一边继续逛,购物车也在不知不觉间越装越满。


图片市民在山姆会员商店购物、排队试吃图源视觉中国


而如今,这套打法正在从山姆的卖场里,迁移到购物中心的地下层。过去一年,全国各大城市大大小小的购物中心B1、B2层,几乎同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试吃场。新鲜零食店、烘焙店、鸭货店、炒货店、奶茶店……纷纷密集地把试吃台摆到门口。刚出炉的面包被切成长条,蛋糕切成一口大小,坚果剥好壳装进透明小碟,店员们守在门口,见人就递:「尝一尝,免费试吃。」


在合生汇的21街区,林弈发现试吃的种类已经有些「失控」了。冰淇淋先开胃,辣子鸡立刻接上;嘴里咸了,一杯鲜果茶递到面前解腻;逛到干货铺,又有人塞来一条鱼干补充蛋白质。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下一家的试吃盘已经怼到眼前。


那些大方派发试吃的店铺门口永远不缺人气。哪怕只是几个塑料小杯、一碟切碎的零食,也总能围上一圈人。排队时,林弈觉得自己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而端着托盘的店员是不知疲倦的雌鸟。托盘一出,无数张嘴自动凑上去,精准地衔走一块食物,然后迅速退回人群,等待下一轮「投喂」。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前面在发什么。他们只是看到有人排队,就下意识跟着围过去。等挤到最前面才发现,原来是一小块吐司、一颗坚果,或者半杯柠檬茶。


图片合生汇B1,店员正在派发试吃品。受访者供图


有一次,林弈在长楹天街逛完一圈,晚饭直接省了,还领到一整块免费的猫咪吐司。条件只是大众点评收藏打卡。她凑上前确认后,掏出手机一顿操作,成功拿到。旁边的人见状,也纷纷掏出手机。


免费的东西,没人愿意错过。在「穷鬼」的算盘里,9块9的团购还要反复比较,免费的东西绝对不手软。对林弈这种既要上班又要减脂的打工人来说,试吃简直像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不花钱,不担心热量超标,还能边走边消耗卡路里。没有负担,没有成本,只有白捡的快乐。


除了逛街的顾客,真正常驻B1层的是每天要站上七八个小时的店员。萧筱就是其中之一。她在武汉一家商场B1层的奶茶店打工。店是本地的新品牌,没有太大名气,客单价20到30元,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为了打出名气,店里规定,只要下午稍微空闲,店员就必须端着托盘出去发试饮。


地铁口、扶梯口、祐禾门口,都是重点区域。客流大的时候,萧筱一下午能发完一整壶几升的试饮,但如果碰上工作日,一壶500毫升的柠檬茶放到分层都发不完。托盘端久了手臂发酸,她就换一只手,继续站在那里。


要站在祐禾门口,因为它可谓是试吃界的「顶流」。别人给一小块,它动辄就直接给一长条吐司片。网友戏称,祐禾不是在发试吃,是在发「赈灾粮」。去年11月,祐禾在北京大兴龙湖天街B1层开出新店,位置正对好利来。开业当天,好利来从周边门店调来约40名员工,在门口组成一道密集的人墙,一边派发试吃,一边高声吆喝,试图截流。


这一幕被路人拍下来,成了B1层「试吃商战」的名场面,有人调侃:「祐禾『赈灾』,好利来『围剿』,我们『白吃』就好。」


图片祐禾是试吃界的「顶流」。受访者供图

品牌之间硝烟弥漫,但B1层的店员们却有着另一套相处法则。出去发试饮的间隙,只要不忙,萧筱也会顺手去隔壁拿点试吃。祐禾的店员认得她,有时会多塞一块刚切好的蛋糕,她也会递一杯柠檬茶过去。这种互相投喂的默契,在B1层并不少见。


萧筱所在的商场是去年国庆前后开业的。刚开业时,B1层试吃台前从早到晚都排着队。她观察到一套规律:大多数店的试吃都是从下午开始,晚上再做一轮,临近闭店的时候最热闹,当天没卖完的东西会被拿出来切成试吃品,当作清库存的手段。


时间久了,萧筱整理出一份自己的「试吃排行榜」。在她心里,佑禾是稳坐头把交椅的「量大管饱」;BA面包(BON APPÉTIT)次之;詹记晚上闭店前最舍得给;泸溪河偶尔发挥;红跑车和日和山茶则全看运气。


她把这份名单记在脑子里,每天下班前规划好路线,像打卡一样逐一解锁。节假日排队最长的时候,光等试吃就要十分钟。下班晚的日子,她经常赶上各家集中派发试吃的时段。那段时间,她甚至和家里人开玩笑:「下班在商场转一圈,晚饭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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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我的王室死对头》



免费试吃,谁来买单


这场试吃狂欢,并不是商家一时兴起的善意。每一块被递出去的吐司、每一杯被喝掉的柠檬茶,背后都对应着一笔被反复计算过的账。


从品牌的角度看,试吃是一种效率极高的获客方式。如今商场B1层的租约合同周期通常只有一年左右。对于新品牌而言,留给它们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一年之内做不出流水,别说盈利,连装修成本都很难赚回来。在这种情况下,试吃成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


它不需要营销团队和投流,也不需要等待算法推荐。一个店员、一张托盘、一份切好的产品,就能在门口制造一条队伍。相比之下,线上引流反而越来越贵。无论是探店合作还是达人种草,平台都在不断压缩商家的利润空间,而最终的转化率,没人能保证。


不过,当试吃成为B1层的标配,支撑它的不只是引流,还有越来越成熟的供应链体系。长期观察商业地产的易小飞告诉每日人物,最热衷试吃的,往往是新鲜零食店、烘焙店、炒货店这些品类。


图片北京合生汇B1的试吃区。受访者供图


他们之所以越来越舍得发试吃,一个重要原因是成本下降了。过去很多零食和烘焙产品都是作坊式生产,生产分散,损耗高,利润空间有限。一块蛋糕切出去,损失的是真金白银的成本。但如今,中央工厂、冷链物流和标准化配送体系,摊薄了成本,也提高了毛利率。以前舍不得切的产品,现在可以切成几十份试吃。


当一家店开始试吃,压力很快就会传导给整层楼,并最终落到普通店员身上。有一次,萧筱端着半托盘快要分层的柠檬茶在商场里来回转悠。那天客流不多,她无论怎么招呼,试饮都发不完。


走到另一家门口时,对方的店员也正蹲在柜台边切蛋糕。两个人索性一边吃试吃、一边聊天。


对方告诉她,现在老板要求每天都必须准备足量试吃,不像以前只在周末做活动。萧筱也忍不住抱怨,自己已经连续三天站在扶梯口,小腿都肿了。对方指了指周围。旁边BA在切面包、对面炒货店在发坚果,连卖糖葫芦的都开始切小段给人尝了,「不搞不行」。


后来萧筱专门留意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BA的试吃台从只摆咖啡包,变成了各种产品轮番上阵;詹记过去只在节假日做试吃,现在平日也开始摆盘,好像所有店铺都把最显眼的位置让给了试吃台。


别人发,你不发,顾客就不会停下来。别人切一小块,你得切更大一点。别人端着托盘出来,你就得站得更靠近人流,谁也不愿意落后。


图片北京长楹天街,人们正在排队试吃。受访者供图


在这场竞争背后,商场成了更大的受益者。过去几年,全国商场的B1、B2层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改造。


曾经占据核心位置的大型超市和美食广场,被切割成一个个小铺位。易小飞算过一笔账:过去一个2000平方米的美食广场,只能收取一份租金;如今切分成20个100平方米左右的小店,收20份租金。同样的面积,换一种出租方式,收益可能翻倍。


试吃带来的排队场面,则进一步提高了这些铺位的价值。一位负责商场招商的行业人士告诉每日人物,试吃是商家给自己制造门前火爆的手段,门口排队能吸引原本不在辐射范围的客群,这种热闹最终会被商场转化成招商时的谈判筹码:「你看这家店天天排队,说明我们项目客流很好。」


因此,为了争夺网红品牌和区域首店,许多商场甚至愿意给出免租期、扣点模式等优惠政策。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一个爆款品牌进来,就会吸引更多品牌跟进。这是首店经济的连锁反应。


图片商场的B1、B2层经常会诞生爆款品牌。受访者供图


更深层的变化,则来自消费者。根据易小飞的观察,商场餐饮的占比已经从过去约20%,提高到25%甚至30%;服装业态则持续下滑。疫情之后,这种趋势变得更加明显。消费者仍然愿意花钱,但越来越谨慎。他们不一定愿意花几百元买一条裙子,却愿意花二三十元买一杯奶茶、一份甜品,或者尝试一种新的零食。


萧筱每天都能直观感受到这种变化。二楼女装区的很多店铺里,店员比顾客还多。有些人坐在收银台后刷手机,一整个下午都等不到几个客人。而B1层的餐饮区,一到饭点就开始排队。她算过,花五六百块买一条裙子,够她在B1层吃一个月午饭。这个选择,年轻人做得毫不犹豫。


消费习惯改变之后,爆款也开始加速迭代。去年,安徽品牌詹记推出黄油年糕后迅速走红。不到一周时间,周边烘焙品牌几乎全部跟进。热度持续不到半年就过去了,但新的爆款会迅速补位。


易小飞说,这些小餐饮商户几乎没有研发成本,出现一个爆款就快速学习、快速推出,即使后面不火了,直接舍弃也没有什么损失。新鲜零食品牌正在复制这条路径,金粒门、一栗、几多全快速拓店,本质上都是在赌下一个爆款。


说到底,试吃经济的本质,是商场和品牌一起给年轻人打造的一个「白吃白喝」的游乐园。消费者得到了免费的快乐,商家得到了排队的人气,商场得到了涨租的筹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但这场游戏能玩多久,取决于年轻人还能被免费的食物吸引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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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厨缘》



被试吃「背刺」的年轻人


很多时候,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这种「贵」分两种,一种是结账时的价格,另一种是心理上的别扭。


萧筱经历过前者。有一天她试吃了一款很精致的奶油小蛋糕,店员站在旁边热情介绍原料和口味,萧筱觉得好吃,顺嘴问了一句多少钱。


「30多元。」听到数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在她的预期里,这样一小块蛋糕最多20元出头。但问都问了,试也试了,店员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一瞬间,她忽然失去了说「不」的能力,只能硬着头皮「那拿一个吧」。


扫码付款之后,她拎着纸袋往回走,一路都在心疼:30多块就买这么一小坨奶油和海绵蛋糕?那一口试吃的快乐,和30多块之间的落差,她花了半天才消化掉。


在北京合生汇的B1层,陈澄的遭遇更加「惨痛」。她在闲逛时,店员端来一盘刚炸好的辣子鸡,给得很大方,一整块肉能尝出味道。陈澄一连吃了两口,觉得惊艳,连一向对这类小吃不感兴趣的朋友也停下来想买点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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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店的试吃品也给得很大方。受访者供图


她们走到玻璃柜前,指着辣子鸡说要一些,又点了几个素菜搭配。在陈澄心里,这些东西怎么也不会比鸭货更贵,就没留意价格。店员把东西丢进油锅炸好捞出来,一上秤,报价68元。


一开始陈澄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东西已经炸好装起,总不可能倒回去。她强装镇定扫码付钱。她的朋友更惨,只点了辣子鸡,上之后将近90块。两人走出店门相视苦笑,一袋辣子鸡的价格,够吃三顿经济快餐了。


林弈也在炒货店经历过类似的背刺。她试吃了一口蜜薯,让店员称一点。店员装袋上秤,30多块。林弈盯着数字,想不通明明是不那么值钱的地瓜,怎么成了蜜薯之后身价大涨。可袋子已经封好,后面还有顾客排队。她最终还是扫码付款。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打开买菜软件搜索价格。两相对比,手里的蜜薯袋子更沉了。


图片炒货店的蜜薯受访者供图


被价格背刺之后,每个人都安慰自己「就当交了一次体验费」,但真正让林弈至今迈不过去的槛,不是钱,是另一种心理上的背刺。


那时候她还不是一个能坦然伸手的人。作为一个社恐,每次拿试吃之前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那天她路过一家冰淇淋店,试吃台前排着几个人,托盘里只剩下最后几份。她犹豫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走进队伍。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托盘里的冰淇淋越来越少。轮到前面那位女生的时候,只剩最后一份。


林弈站到试吃台前,看着空空的托盘,大脑一片空白。最让她难受的是,排队过程中有一个人插队,不然的话,最后一份试吃本该是她的。她原本可以理直气壮地生气,但她没有,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脸上挂着「没关系」的表情,心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想到这件事都会尴尬得脚趾抠地。不是因为没吃到冰淇淋,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为了一个免费试吃,计较到了这种程度。


对很多人来说,「薅羊毛」本身就是一种成就感。抢到优惠券、领到赠品、拿到免费试吃,都会带来一种微妙的胜利感。仿佛自己比商家更聪明一点,成功避开了收割。但当一个人真的为了免费试吃排上十分钟队,或者因为没抢到而耿耿于怀时,又会反过来审视自己:我是不是太计较了?被小便宜绑架的羞耻感,往往比没占到便宜本身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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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蛮好的人生》


这恰恰是当代消费最真实的样子。尼尔森IQ的一份报告显示,62%的消费者会为实用商品精打细算,同时有58%的人愿意为精神满足支付溢价。


年轻人一边研究如何把瑞幸咖啡买到7.9元、把蜜雪冰城买到3.9元;一边又能毫不犹豫地为Labubu、演唱会门票或者限量联名产品花上几十、几百甚至上千元。


值不值得,划不划算,成为了很重要的衡量标准。这种「该省省,该花花」的逻辑,在商场B1层被无限放大。


免费的那一口食物,或许只值几毛钱,但更让人欲罢不能的是那种「赚到了」的快乐。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结账时发现价格高昂,还是因为没抢到试吃而耿耿于怀,带来失落的往往都是同一件事,原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却突然发现并没有。


所谓「背刺」,刺破的除了钱包,还有那种「赚到了」的幻觉。


尽管伤透了心,林弈下次路过试吃台时,还是会停下来,忍不住伸手。白捡一口的快乐,终究是难以抵抗。图片


(文中萧筱、陈澄、林弈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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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遇见世界》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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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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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爸妈沉迷手机不可自拔


我们的父母和祖辈,正在成为「网瘾老人」。据相关数据统计,截至2025年6月,中国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61亿。一些数据勾勒出令人心惊的现状:银发族平均每天上网高达4小时;在深夜12点,仍有超30%的老人活跃在屏幕前;一份调查中,高达87.1%的老人几乎每天都在刷短视频,其中近半数日均观看超过2小时。


前段时间,我们发起了一次关于「沉迷手机的老年人」的征集,短短几天内,收到了上百份、近5万字的回复。写信的人大多是子女或孙辈,年龄跨度从17岁到53岁,而他们信中那个沉迷手机的老人,年纪最大的已逾90岁。很多投稿超过千字,长长的文字中,交织着担忧、愤怒与深深的无奈。


在近5万字的讲述中,很多老人都曾拥有另一种生活:关心具体的食物和具体的人,他们喜欢做饭、看书、散步、种花、做木工、出门旅行,他们对周遭和外面的世界保持着触觉与好奇。在沉迷手机之后,他们退化成了同一种姿势:瘫坐在沙发或床上,各玩各的,互不理睬,互不关心。很多老人最初是为了缓解寂寞才拿起手机,但最终,手机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孤独。


其实,被手机困住的又岂止是老人,「网瘾老人」也不过只是时代症候的一个切角,但我们仍然希望能以此切入,引发更深入的探讨和思考——我们究竟要过怎样的生活,无论是当下的,还是未来的。




文|赖祐萱
编辑|张跃




被手机吞噬的时间、视力和健康


手机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很多老年人的时间,而时间的背后,则是老年人原本就已经非常脆弱的视力和健康。


小乔 28岁@山东

爷爷奶奶各自拿着手机刷短视频赚金币,甚至我爷爷两台手机一起刷,并打败我成为家里第一个腱鞘炎患者。


燕麦贝果 25岁 @我在深圳,老人在湖北襄阳

我78岁的奶奶,经常拿着手机,看短剧睡着了,我帮她把手机关掉,她说,在赚钱。好像是一些平台有看视频激励,每天发个几毛钱。我奶奶做过青光眼手术,她现在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见,但是依然每天14、15个小时高强度玩手机。


小杨女士 34岁 @我在广东东莞,我妈妈在辽宁朝阳

我妈妈两年前春节来这边,经常每天都需要听短视频,24小时播放,晚上睡觉睡特别少,视力变差,眼睛都没有神了,每天5G冲浪,和我聊一些乱七八糟的假新闻。还被同乡「资金盘」欺骗,概念搞得特别高端,我top2金融专业的都听不懂她说什么。


Kim 35岁@合肥

我爸查出来脑梗、血栓,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看手机,下午晚上都躺着看短视频,都是那种没有科学根据博眼球的。我觉得短视频对人的大脑影响非常大,尤其有帕金森的老人,沉迷这一类短期多巴胺奖励,会导致自主性越来越低,间接导致肢体退行,情绪淡漠更严重。我现在是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


暖小团 39岁@我在北京,老人在燕郊

我结婚之前三天,我爸突然跟我说他站不起来,眼睛也看不见东西,整个人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我吓坏了,带他去做体检,各个指标都没啥问题,医生也说不出怎么个原因。问遍了所有医生,只有一个医生跟我说,是不是脖子后面血管不通导致的,去查了一下还真是,原因就是他天天脖子杠在床头,血管压扁了。


Jenny 30岁 @重庆

老两口单独在家里的时候,老太太在锅里炖着汤,转身在客厅刷视频,刷得太沉迷忘记了锅里。直到窗外浓烟滚滚,邻居一边急切敲门一边大声呼叫,老太太才反应过来忘了关火,差点酿成大祸。


老太太最爱看健康保健类、历史八卦、社会奇闻等短视频,相信推荐的所谓的「健康讲座」「国药名医大讲堂」,一箱一箱地往家里买保健品,不但自己吃还要介绍给亲戚朋友吃,劝都劝不住。


小妍 38岁 @上海

关于老年人用手机,我觉得如果能控制好时间,不要对健康造成负担,其实也是打发时间。我爸看直播学做菜,看别人自驾游中国,和我妈妈还会有讨论,话题反而比以前的还多些。


但我爸的手机是当半导体用的。早上5点多起床,就持续开着,有时塞耳机,有时放出声。一家人吃饭,只要没他话题,他也会看手机。晚上睡觉了,还会塞着耳机看直播。有时听着听着睡过去,手机掉地上,把在隔壁的我吓一跳;有时断了蓝牙,声音放出来了,我妈被吓醒了。现在耳朵不好了,视力就更不好了。


深海蓝鲸 17岁 @都住在上海

外婆的手机从早上起床给微信通讯录里的每一个老同学发「早上好」开始,一直能玩到晚上十二点睡觉的前一秒。除了买菜、择菜、吃饭睡觉,她的全部活动都是玩手机。主要特别爱看微信视频号,而且尤其偏爱教育、时政新闻,没事干还特别爱发给我们这些年轻人。


之前外婆是医生,一直在给病人看病,空闲下来的时间比较少。退休之后她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天天都沉默不语地玩手机,我们要是制止她就吵架。老年人玩手机确实也是一种消磨晚年时光的方式,但是过度真的不好。一旦老年人深陷其中,就会对周围的家人和生活漠视,其实就和网瘾少年一样。


星星泡饭 32岁 @杭州

我爷爷糖尿病多年,腿脚麻木走路很慢,他上瘾直播间任何营销对身体好的药品/食物/保健品/仪器等等。他会在任何时候走到我家(我们一个楼层住对门),拿着手机问我这个东西(直播间声嘶力竭地说只为了各位叔叔阿姨好的商品)怎么买or怎么抢,非常着急地跟我说赶紧抢马上就没了。我说这个是营销手段是假的,不能吃的对身体有害的,他听不进去我说的任何话,他会压过我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主播的儿子以前身体不好,现在治疗好了,他要做善事回馈社会,这个东西原先卖9999现在只要99。沉迷手机之后,他抖音一看一坐就是一天,睡觉躺下也是看,睁眼就是看抖音,不正经吃饭了,半夜低血糖发作我叫过两次120。


年后爷爷因为脚烫伤难以愈合,送到了家附近的康养医院护理治疗。住院第一时间是连房间Wi-Fi,他说没有抖音,他不住院。昨天我爷爷在医院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去给他修手机,说抖音看不了,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图源视觉中国



收不完的快递,上不完的当


在征集里,「收快递」和「骗」字都是多次出现的高频词,老人被手机和算法精准围猎,失去的不只是金钱,更是对真实世界和常识的判断力。


阿杨 32岁@我在成都,老人在哈密

从家里开始有数不清的快递开始,老人每天都在刷短视频,领金币,以为自己领了话费钱,实际被骗了很多钱。网贷被骗、炒股课程被骗、保健品被骗,基本都是短视频引流到微信社群,再持续学习洗脑,最后下单的套路。现在已经极端到,我给老人手机开启了未成年模式,但也不知道能不能防止老人刷到虚假有害的信息。


小川 29岁 @我是沪漂,母亲在河南

家里堆满了网购来的东西,也不吃也不用,就那么放着,一天七八个快递,都是三无产品,怎么说都不听也不信,就是要买,就是要囤东西。我试图讲道理、谈心,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吵架,吵到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气了。


从前母亲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喜欢书法绘画偶尔还会弹弹琴,现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刷手机,听AI小说看短剧。赛博垃圾AI生成和无良广告铺天盖地的时代,对没有辨别能力的老人,手机真的成了电子毒品。老人身体不好,一身基础病,广告上说自家产品不升糖,糖尿病人都能吃,买回来我一看,又是骗人的广告和偷换概念的配料表!


周洁君 38岁 @北京/福建(偶尔来北京)

爸爸退休以后(大约三四年前),发现他越来越经常握着手机,睡前会一直拿着手机入睡,早起还在看手机。主要就是看短视频。有几个老人是刷短剧被骗买保险了,第一个月扣1块钱,扣完款就可以解锁短剧了,但是第二个月被扣几百。因为我是保险经纪人,很多身边老人来找我求助。


冰箱 38岁 @杭州

我爸今年63岁,沉迷手机应该六七年了吧,最早是沉迷看网络小说,这两年沉迷短视频。他就像一尊石佛,任何时候看到他都是沙发的同一个位置端着手机。沉迷手机之后他就经常往家里买些奇奇怪怪的日用品,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都不贵。前不久发现他竟然莫名其妙投了2份保险,应该是之前看小说无意中点进去的,每月自动扣款将近1000,竟然已经交了2年多!当时我真是两眼一黑,但我爸仍然表现得很麻木,并没有因此离手机远一点。家人轮番劝诫没有任何效果,帮他报一些社区的老年活动课也不去,只能定期查看他的支付宝和微信付款绑定设置,看看有没有又莫名其妙被扣钱。


皮皮妈 30岁 @北京

我婆婆今年63岁,沉迷直播。她关注一位主播3年以上了。每天到了直播的时间,她就戴着耳机在家里,看孩子、做饭、洗碗都一直戴着听直播。那个人讲自己的情感经历,前妻如何如何,还很相信对方带货的那些广告词,成分干净,原价很贵,因为是家人才有这几单便宜的,大家快买。她买了很多保健品、食品、日用品,几乎每天都有。而且还把自己买的那些东西当宝贝,定时定点地吃。


小戎 40岁 @成都

爸爸心脏不好,本来就应该遵医嘱早睡。但他为了刷各种短剧和海边捕鱼的视频,经常熬到深夜,有时人睡着了,手机视频的播放器还开着,身体都因为熬夜拖坏了。妈妈沉迷各种养生视频和直播间,一年上百个包裹,基本全部是三无产品。因为不会操作退货,家里房间有一阵子都快堆不下了,床底下、沙发背后、衣柜里塞满了。但每次一说玩手机的事情,我爸妈就恨不得马上赶我走,不让我待他们家。我表姨妈被骗一百多万,骗她网贷,结果她把房子都卖掉去赔贷款了。平时说教无用,但因为父亲生病手术花费几十万,妈妈终于不怎么网购东西了。


淼的水娃 37岁 @我们都在北京

我妈玩手机开始没那么上瘾,直到短视频侵入,突然一个月电话费就200多。一次周末我去看爸妈,我爸就跟我抱怨,我妈该起床不起床,该睡觉不睡觉,天天抱着个手机就刷刷刷、买东西,三四点我起夜,人还在那玩儿呢。


我老公单位有信网上买几十万保健品的老人,和他们比起来,我妈被骗的都是小东西,比如三无产品的俄罗斯盐,20多瓶没听过的洁厕液,一些广东小厂家生产的黄金面霜。我妈买的这些东西单价都不高,但她胜在量大!大到臭氧仪,小到牛角梳,不夸张,我家现在开个杂货铺绰绰有余!自己一套,给我一套,城里的家一套,我婆婆家一套。你说心是不是好的,是!你说我们需要吗?不需要!你说我敢用吗?不敢用!


设置过青少年使用时间密码,因为打不开手机,给我打电话,一刻不停地打。我给她拉黑了,她拿我爸的打。当天我在组织一个活动,有高级别领导来参会,正在接待,我的手机就一刻不停震动。为了我后面的工作能正常开展,我还是给了她密码,但我特别难过,也特别气愤。


我真的好累啊。我明白我妈妈是缺关心、关爱,但是我做不到辞职去陪着她。我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的个体,我能明白她应该怎么做,却不知道怎么能帮她这么做。我不反对互联网企业挣钱,也不反对算法,但是你要对还没有认知能力的青少年,和已经认知能力不太健全的老年人有关照和照顾,保护保护他们。我特别感谢《人物》选了这个主题,给我了一个表达的出口,我真的挺着急的!


胖胖 49岁 @我在华盛顿州西雅图,妈妈在河北唐山

过去十年,妈妈的微信一直是一个超级忙碌的状态,我回家看她,甚至要不断被打断谈话,因为要和微信上的伙伴通话。开始我以为是老朋友,慢慢听到文物/字画/具备神奇保健功能的锅碗瓢盆腰带裤衩/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粮油干果手工艺品,最后发展成四处借钱要赶上超高回报投资的最后一班车,我就知道,我妈陷进去了无药可救。


劝说,恳求,争执,直到很多年后忍无可忍,没收她的旧手机,新手机只能联系我和少数几个亲戚。结果,超出任何人预期,我妈妈躺在床上一蹶不振,脑梗、脑溢血相继而来,现在处在一个呆傻状态,等待最后时刻。


飞速进化的硅基大脑正在碾压我们几十万年没啥大变化的碳基大脑。靠什么所谓的自制力、家庭意识、社会支持和其他一切「人文」手段,都终将敌不过技术手段对传统伦理的渗透与挑战。


图源视觉中国



冷漠与空心


这次征集,还有一个字不断出现——「漠」。手机不只是让老人变得更宅、更沉默,也让他们变得更加冷漠与空心,手机中的信息流,正在重塑他们的情绪、观念和家庭关系。手机,让他们离「人」更远。


冰箱 38岁 @杭州

希望父亲不再沉迷手机,是发现他整个人变成了空心人,对现实世界的任何感受都变得麻木,我觉得这样很可悲;以前我爸比较开朗,特别喜欢出去旅游。自从有了网瘾,对手机之外的其他事务再也提不起兴趣,不参与家庭成员聊天,不再和朋友来往,也不爱出去旅游了,如果一定要陪我妈出去也是在景点找个角落坐着刷手机。以后我一定不能成为他这样的空心人!


RidyCulous 27岁 @上海

姥姥最喜欢看一些演出来的家长里短,比如子女不孝顺,欺负老人之类的。还有现在AI泛滥的伪人和伪动物视频,每次看都信以为真。姥姥不识字,她只会相信视频拍的就是真实的。她看到视频里面家庭的不合,只会偷偷抹眼泪,然后还会怀疑自己的子女也会这样对她,每天疑神疑鬼,思虑太重,以至于都不愿意出门走走,宁愿在家里偷偷流泪。我希望老人们能开开心心玩手机,而不是为虚假的剧本浪费太多真感情。


小树 49岁 @我在深圳,老人在四川老家小镇

我78岁父亲沉迷手机视频到凌晨3、4点,失眠后情绪失控去医院就医。我父母一生结发夫妻,互相信任,但父亲接触手机里厌女的各种话术后,对母亲产生敌意与抵触,数次闹着要离家出走,对我们家庭造成巨大的灾难。我哥在离父母五小时车程的地方工作,数次请假回去送父亲就医,我过年从深圳回去也是调解此问题,无果。


豆子33岁 @成都 合肥

近几年,我发现原来对手机嗤之以鼻的父亲开始疯狂刷短视频。吃饭的时候要刷,睡觉的时候还要听。最喜欢看一些极端的时政分析,还有比较偏激的社会热点评论。我真正发现问题,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无法沟通,他所有的话题,论据都来自于短视频构筑的信息茧房,完全听不进去不同的声音。


我尝试说服,但是失败。因为是长辈,也不可能像对待小朋友那样没收手机。我甚至翻阅了很多论文,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挺严重。不仅是老人吧,我觉得整个社会都这样,短视频让人沉迷,也让人失去耐心,不论是话题的讨论,还是对亲人的关怀,大家好像都特别的缺乏耐心,戾气也越来越重。


suzy 35岁 @上海

公婆在上海帮我们带娃,除了接送孩子,剩下98%的时间基本都在玩手机。婆婆爱追短剧,公公喜欢刷短视频,什么养生、时政、周易八卦、保健品直播都看。两个人干啥都不离手机:婆婆做饭、洗菜、洗碗都要盯着手机看剧,公公哪怕从客厅到厕所中间走的几步路也是眼皮贴着手机。吃饭时候俩人各看各的,外放声音还很大,每天能熬夜看到一两点,说也说不听,甚至是带他们出去旅游也不去,连连摆手说不如在家玩手机更舒服。


爷爷退休前是高级教师,还享受国务院津贴,以前喜欢看新闻、跑步锻炼,还拿过全市教师乒乓球比赛一等奖,奶奶是家庭主妇,偶尔打打麻将看看电视剧,但生活都特别规律,也喜欢走亲戚拉家常,但现在两个人眼里只有屏幕,不爱出门、不爱交流,精神状态变得浮躁又疲惫,还都有多种基础疾病。


说实话,挺五味杂陈的。一方面特别无奈,他们不是故意沉迷,更多是孤单、没事干,手机给了他们陪伴和情绪出口。可越刷越伤身、越孤独,还容易信谣言、乱养生,越看越焦虑。


大Y 22岁 @成都

因为在外求学很久没回家了,以往回去外公外婆总是给我准备各种好吃的,对我嘘寒问暖。可是某一天这种关心突然消失了,打开门取而代之是夸张的视频音,外公外婆一人占沙发一角,互不干扰,整个房子里传的全是「3、2、1,上链接,注意看……」


我没有办法干涉他们的自由,也不希望他们完全断开智能手机,只是希望有一个限度,与其沉溺小小一个屏幕,不如多出门看看外面的风景。以前外婆总爱跳广场舞,和闺蜜打打牌,聊聊天,外公总爱看书读报。可自从有了手机,他们的灵魂好像被手机摄取了一样,做饭要放直播,吃饭要刷短视频,外公从看报转向了看各种公众号鸡汤。


以往收到的消息是外公一笔一画给我留的纸条,现在收到最多的是他转发的「请告知子女」。明明为他们买手机的初衷是想多多联系,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匿名 35岁 @上海

发现即便在外出用餐的时候,父亲也长时间盯着手机,在整个用餐过程中一言不发。原本他是很健谈的人,也很关心身边的人,一个原本热爱生活的人,对物理世界丧失了大部分兴趣。无时不刻拿着手机,导致他不愿意参与其他需要消耗时间的活动——例如买菜、做菜、种菜。原本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会记住身边人的爱好、生活细节,现在他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或者说非常健忘,对互联网上的各种虚假信息倒是记忆深刻。


我采取过行动,苦口婆心相劝。父亲总是觉得是对他的不尊敬,觉得作为子女无权干涉他的生活。他被骗后,本想借助被骗的事件让他改变对互联网信息的认知,但依然徒劳。各种信息流的算法机制,像黑洞一样把父亲拽入其中。


图源视觉中国



她/他爱看就看吧


这次征集,每个人都讲述了「家有网瘾老人」的焦虑和痛苦,但大多数人也都缺乏有效的改变的办法,最终也只能是「她/他爱看就看吧」。


大胆 36岁 @我在上海,父亲在苏州

当我试图让父亲放下手机时,惭愧的是,如果父亲不看直播,我俩对坐能聊的内容每天也不超过一个小时。


松鼠 30岁 @石家庄

姥姥已经八十多了,晚上3点起来上厕所,发现我姥姥房间还有短剧的BGM。她平时生活比较单调,晚上觉少,刷刷短剧也能缓解她失眠的焦虑。


她手机上没有绑银行卡,没有一点钱,这么大年纪了,不影响生活的前提下,爱看就看吧。而且我非常能理解我姥沉迷短剧、爽剧,被我姥爷欺负、打压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我爸妈、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没办法一直陪她,不影响生活和健康的前提下,她爱看就看吧。


alice酱 37岁 @上海,我爸妈在江苏溧阳

我妈妈让我爸去做事,他听不到,我爸自己带娃,也一直在看视频,自己也在发,每天在家庭群里发自己的AI帅照,还会买网上劣质的东西。我一开始是表达担忧,他不理我,然后我开始升级措施,开始劝他,我妈妈也经常说他,给他定规矩。我还发过疯,在家里大哭大叫,但没有任何作用。


我很反对他过度玩手机,因为我觉得影响他们的身体健康,还会影响小孩子,但是我老公说,老年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爱好,只要不影响他把钱带回家,管他呢!我现在觉得我讨厌的是他无视我的儿子,就像他无视童年的我一样,其他的,我确实没有立场去拒绝他沉迷手机。


xX 26岁 @我在北京,姥姥在太原

逢年过节回家注意到,以往推开门姥姥都躺在床上休息,而现在推开门姥姥戴着老花镜,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地一动不动看着手机。大多数时间我们没有办法陪伴在姥姥身边,现在家里经常只有姥姥一人了,要说家里的娱乐活动也只有电视和手机,加上因为年纪大了,一个人也没办法去到太远的户外活动,也只能就近在小区周围跟老姐妹们约着聊聊天,手机短视频的出现,好像算是丰富了姥姥的生活吧。从我的视角来看,我也很难对「网瘾姥姥」说放下手机,毕竟手机已经成为姥姥为数不多能够接触世界、解闷的工具。


sy 23岁 @我在武汉市,老人在遵义市

我发现奶奶吃完饭就会坐着轮椅回到房间开始刷手机,甚至吃饭也要玩手机。奶奶告诉我,爷爷刚去世时,一个人很害怕也很孤独,玩手机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些,不过她现在已经放下了。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作为失去亲人的亲历者,玩手机也许是奶奶的一种疗伤方式。


小花 21岁@我在济南,老人在德州

姥姥姥爷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守着土地过了一辈子,从来没走出过那片土地。近两年他们身体都不好了,也没法再侍弄庄稼,于是就把地包了出去。他们也最终没有了事情可做。我在监控里看着他们每天坐在门前,一坐就是一上午一下午,没有什么交流,就只是望着外面,我觉得他们太寂寞了。于是买了个手机给他们,平常刷刷视频也当消遣了。


今年过年回家我发现姥爷会刷一些推销药物的或者什么治病偏方的视频,还跟我说让我去买那种药。他们爱刷就刷吧,不然也没什么事情可以用来消遣。太寂寞了。我们没有时间陪他们,也没有能力把他们带在身边。


匿名 27岁 @重庆

去年一个周末,回老家看望外公外婆,大家都在客厅里坐着聊天,83岁的外婆坐在窗边她的专属宝座上,手机被支架立起来跟她的眼睛同高。她只需要掌握三个动作,点亮屏幕、上滑解锁、下滑切换视频。她耳聋,听不见我们说话,只能微弱听见视频里聒噪的音乐和人声,于是整个下午,她都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并不时做出表情和语言上的反应,因为她以为屏幕内的人是在专门跟她说话。


我们暂时也没有想给她戒掉,拿这个东西给她,本质上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安抚,就跟做父母的为了不让孩子打扰自己就把手机丢给他们一样。我们也很清楚外婆需要人陪伴,可是没有人愿意陪伴她,给她请的保姆也受不了她。那些买保健品收快递的老人,儿女孙辈大概率也是看到他们花了冤枉钱才制止,如果都像我们家这样零沉迷成本,还能减少家庭矛盾的话,应该很少有人会想要让他们戒断吧。


除非将来有一天她连眼睛也看不到了,否则她余生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今天。很无力,如果是一个孩子,我们绝不会轻易放弃,但是一个老人,我们都坦然接受了。


图源剧集《小夫妻》



一些没想清楚的问题


EllieChen 23岁 @淄博

你最该担心的并不只是身体而是大脑,你看着他们被算法捉弄,变得暴躁、易怒、固执、非黑即白、保守刻板,变得不会欣赏生活中真正重要的部分。更令人担心的是满天飞的假消息,而他们坚信不疑。最大的改变在于思考方式,他们放弃了辩证思考,转而开始相信单一的、片面的观点,而这些观点正是为中老年人量身打造,好让他们觉得生活危机四伏,而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们的受教育程度和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无法在线上生活之外得到更多的快乐,而衰老带来的行动不便又让他们生活面变得很窄,于是手机就变成了唯一快捷新鲜的刺激。没被好好呵护、好好爱的缺憾,没有被真正崇拜过、真正耀眼出风头的缺憾被小小屏幕里的一个陌生人轻易地满足了,这如何能不让一个人类沉迷。


Lychee 21岁 @天津

十年前姥爷、大舅、小狗都还在的时候,那会儿姥姥忙得团团转,做饭、喂药、家务,几乎没有停歇之时。这几年换了小房子屋里更显得空,手机的地位随着她年岁的增长、身体的衰老越发高了。


沉迷手机只能算是个小障碍,时间和衰老对老一辈来说才是真正的对手。姥姥执着的是直播间带来的精神寄托,情况不那么严重,小辈也就默认了。自我安慰也好,劝服自己也罢,能让她晚年平淡的生活里多表现出一些喜怒哀乐,咱们也就认下了。可我不禁想到,如果她晚年生活被手机信号拴在几平米的小屋内,那么多年以后,我们之间的回忆还能剩下什么呢?


青柠 19岁 @上海

每次去舅舅家,就看着外公躺在躺椅上,捧着手机摇啊摇,几次进房间,发现他连姿势都不曾变过一下。他一个人窝在小房间里,盯着手机,从早晨看到傍晚,甚至天黑了都不会起身来开一下灯。沉迷手机让他身体状况慢慢变差,精神也很萎靡,自然不希望他继续沉迷手机,但他不刷手机又能干什么呢?


沉迷手机前的外公还挺有活力的,是个亲切幽默的老头儿,也有一些自己的爱好,二胡、集邮、园艺、手工之类的。沉迷手机之后就消沉了,脾气也会突然变得暴躁。其实这个问题有点儿因果倒置,最起码对于我外公来说,生活上的改变才让他沉迷手机:搬到上海,多年的收藏全都卖掉,花园也没有了,朋友也走了,生活中再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劲儿了。


我外公已经过世了,现在再聊起这个话题,比起埋怨生气,我可能更多的是愧疚和后悔。


其实临终前的几年,外公很孤独,和儿女之间没什么话说,孙辈也忙于学习,沉迷手机也就成了他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我想一个生活充实有盼头的老年人是不会沉迷手机的,但对于很多老人来说,手机是他们和现实的唯一纽带,是他们想走进年轻人世界而选错了的门,是暗淡生活中少得可怜的乐子,我们又哪里能怪他们呢?


一个苦恼的女儿 43岁 @我在北京,老人在北京和湘潭往返

因为我是自由撰稿人,总是要求我妈把电视声音开到很小。而且我不婚不育,我妈也没有抚养第三代的工作。她在北京跟我一起生活的时候非常无聊,也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来往。每次我经过她的房间门口就发现在玩手机,前几年是看公众号,这几年是在刷视频短剧。


目前为止,大的受骗上当还没有,但是小的受骗上当很多。老人没有分辨能力,我妈以为手机上说的都是真的,不管公众号还是短视频,我妈都相信。我自己是做媒体的,我跟他说,很多自媒体是胡说八道,没有门槛,没有公信力,但我妈不可能像我这样有辨别能力,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


这两年,我妈已经有干眼症了。我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也说少玩手机,但我妈还是做不到。我每次经过我妈房间,我妈就像做贼一样。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说实话,我挺头疼。我妈说,你小的时候不想要我管你,现在我也不想要你管我。我不是小孩,我是你妈。


世界变化太快,我妈这一代年轻的时候没有培养兴趣爱好,内心是非常空虚的,老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就成了他们打发时间的一个很重要的载体。但他们年轻的时候又缺乏常识教育和逻辑训练,对网络上的信息没有辨别和判断的能力。在我看来手机给老年人带来的弊大于利,除非是教育水平和学习能力都不错的老人。


如何引导老人玩手机上网,和引导孩子怎样玩手机上网一样,都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归根结底,老年人怎么样过好老年生活,其实是一个大多数人都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图片


图源电影《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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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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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曾经光鲜的行业,挤满无奈隐忍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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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大多数行业的实习生不一样,实习律师和所在律所的关系,捆绑得更深。律师在执业前必须实习满一年,期间,无证的实习律师需要挂靠律所工作,一旦离职、转所,除特殊情况外实习期都需重新计算,这也意味着,此前的投入悉数白费。


当双方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有人选择直接对簿公堂,但更多实习律师觉得,自己并没有掀桌子的资本——无论是业界资源还是人脉关系,一个刚踏进圈子的年轻人都处于劣势,只能沉默。




文|钟宸
编辑|百九




对簿公堂


近500人微信群的平静,被丢进来的一份判决书「炸」开了。


发送者赵连,是福建泉州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今年4月,她将矛头对准了曾经在该律所和她共事过,后来又把律所告上法庭的实习律师孙承。


这是终审判决。法院裁定,律所返还孙承垫付的、本应由用人单位缴纳的社保费用16748.52元,并为孙承出具离职证明。对此,曾是孙承带教律师的赵连,显然气不过,「这种白眼狼的事情,应该发下」。


微信群里,聚集了不少泉州本地的律师,赵连直言:「我们律所吃亏不打紧,给同行看看借鉴下……招人需谨慎,不要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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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凡人歌》


从判决书看,这本是一起普通的劳动纠纷。2023年9月,孙承与赵连所在的律所签订《实习律师协议》,进入该所实习。在一年的实习期内,律所要求孙承自行承担全部社保——包括本应由用人单位缴纳的部分,共计16748.52元。等到2024年12月,孙承实习期满、申请转所时,律所却拒绝出具离职证明。她最终选择起诉。


但在业内不少人看来,这一案件撕开了一个口子,实习律师和律所、带教律师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再一次被摆到明处。


同样是4月,实习律师柳黎收到了仲裁裁决书。她赢了,仲裁员支持了她的诉求:律所应支付拖欠工资差额、违法辞退赔偿金,以及加班费,她于4月25日在支付宝收到了这笔钱。


此时距离她离开北京那家律师事务所,已经过去大半年。但回忆起来,那些刺耳的语音、当面的嘲讽,还有那句「我要在律师圈封杀你」,依然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2025年9月30日,柳黎收到辞退通知书。上面写着「截止到目前你应交的社保、工资已全部发放」。三天前,她到手的工资是4440元。但带教律师,那位她曾经无比信任的律所合伙人,承诺给她的月薪是8600元。


她发了很多条微信讨要差额。对方没有正面回复,而是列举她的工作问题。以柳黎不缺钱、没有拿证等说辞回复她,柳黎一一反驳,坚持按照约定拿足额工资。带教律师只同意补发1200元(注:带教以财务做账缴纳五险一金方便为由,与柳黎签订的合同月薪为6000元),让她「做事不要情绪化」。被柳黎拒绝后,带教满不在乎地说:「我建议你申请仲裁较劲,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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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打开生活的正确方式》


柳黎没有退缩,她申请了劳动仲裁。没想到,带教律师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直接和她撕破脸。


10月13日上午,柳黎提醒曾经的客户单位做好工作交接,说明自己被拖欠薪资且已离职。带教得知后,突然发来几段数十秒的语音,夹杂着不少针对她本人的不堪入耳的脏话。带教甚至语音威胁:「我也在我的朋友圈封杀你,在我的律师圈,你别想找到工作……誓死不罢休。」


柳黎愣住了。她很难想象,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资深律师,能这么跟人讲话。更让她愤怒的,是对方抛出的另一项指控——「盗刷饭卡」。带教曾给她一张客户单位的饭卡,用于每周值班时吃午饭。柳黎一共去了四次,吃了四天。国企食堂不过十元,带教却在语音里说:「你盗刷了几万块。」


之后,带教在微信上表示会报警让民警来查证,柳黎猜想,对方言下之意或许是想用刑事犯罪指控来威胁她。那时,她刚被辞退,没有收入,还要交房租。她发现自己除了反击,别无选择,「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就无所畏惧了」。


最终,柳黎并没有接到民警的电话,却因被指控盗刷一直担惊受怕,不敢将饭卡交还。在仲裁当天有仲裁员、书记员以及摄像头的情况下,柳黎才敢将饭卡还给带教,并让带教说清楚盗刷这件事,但最终未得到正面回应。


某种程度上说,个人和机构对簿公堂需要鼓起十足的勇气。更多实习律师觉得,自己并没有掀桌子的资本——无论是业界资源还是人脉关系,一个刚踏进圈子的年轻人都处于劣势,只能沉默。


同样是实习律师的庆铃,曾试图反抗。她发布了一篇「避雷」帖,细数之前实习所在律所的不公。帖子发出不到一天,电话就响了。那头是曾经的带教律师,声音不急不慢:「大家以后都是混这个圈子的,天津就这么大,别闹得特别难看。」


庆铃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是北方某211大学法学院的本科生,经学长推荐进入天津一家律所实习。学校的课程教过合同法、刑法,却没教过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犹豫之后,她将帖子设为「仅自己可见」。等她两天后鼓起勇气再公开,算法早已将那条帖子冲到无人问津的角落。



「师徒制」的异化时刻


赵连在行业微信群里「挂」曾经的实习律师这件事,引发了不少讨论。


同一个群里的一位彭姓律师,首先站出来声援了实习律师孙承,「师父不给自己徒弟办理离职证明是不妥当的……一、二审法院判决后,作为律所应当预知不履行法院判决的后果,不能怪自己的徒弟去申请强制执行」。


和其他大多数行业的实习生不一样,实习律师和所在律所的关系,捆绑得更深。根据《律师执业管理办法》,律师在执业前必须实习满一年,期间,无证的实习律师需要挂靠律所工作,一旦离职、转所,除特殊情况外实习期都需重新计算——这意味着,此前的投入悉数白费。


而能否顺利度过这一年实习期,实习律师和带教律师的关系至关重要。在传统观念以及部分资深律师眼中,带教关系被视作「师徒传承」,带教律师被称为「师父」或「老师」,在实践中传授经验,完成对实习律师的「传帮带」。


但在实际的权力关系中,不少人觉得比起「老师」,带教律师更像实习律师的「老板」。


最初到天津那家律所面试时,庆铃觉得她的带教说话温柔、案源丰富,决定留下。但入职后,她发现情况变得不一样。带教让她在一周内归档办公室所有卷宗,将案件材料按顺序整理后打孔装订成册。她预估自己做不完,对方就要求她周末加班。聊天记录显示,带教在晚上十点后还在给她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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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即刻上场》


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承担了案件除开庭之外的七成工作,包括但不限于证据材料整理、续封申请书、强制执行文书的撰写等等。她把实习生活总结为带教「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去年冬天有一次,带教让庆铃跑到另一个区送资料。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又走了十多分钟的路,才到达客户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带教正和客户喝茶聊天,而庆铃被冻得手脚冰凉、面部通红。那份资料其实并不重要,庆铃「也不知道(带教)咋想的」,相比委屈,她更多感到愤怒:「明明叫一个跑腿就能解决的事,干嘛非得让我们跑一趟?」


庆铃不是没想过就此辞职、换一家律所,但除了一年的实习期得从头再算,她也不知道下一个带教会怎样,「有可能会更糟糕」,只能选择忍受。


另一位律师分析说,「传帮带」原本指的是「传承、帮助、带领」,但到了现实中,带教律师对实习律师的传承往往不足,双方权力不对等的问题却格外突出。


小静对此深有体会。她的前任带教经常以师父自居,开车带她去开庭时,会催她抓紧考驾照,「我在庭上累死了,你应该拉着师父去开庭」。约定服务期时,带教又强调:「我天天给你生活费,还让你来学习,你应该感恩。以后你执业了也得在我这服务一段时间,不然我不白教了吗?」


但与此同时,作为实习律师,小静并不被允许喊带教「师父」——只有他的一位「关门弟子」有此特权。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下,小静一度纠结的是「为什么他可以叫,我不能叫?我是不是低人一等?」直到离开律所,她才惊觉「只有我思想不正常」。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带教还曾让她晚上陪着去和当事人喝酒。有一次,同所的另一位女生喝了一斤白酒,回家后酒精中毒到医院洗胃,第二天请假。小静提了两兜水果去看望,但带教没有慰问,反而问那个女生:「身体什么时候好,这边还有酒局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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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我在他乡挺好的》


私下每每提起让她陪酒的带教,小静都咬牙切齿。但为了打好关系,她还是将自己获得的案源分给带教做,「没有办法,这个依附关系是永恒存在的」。


这样的依附,根植于行业的规则。


广东某大型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陈晗介绍称,在当前的行业实践中,合伙制律所虽然名义上需与实习律师签订劳动合同,但实习律师的工资、社保等成本,实际上往往由团队合伙人或带教律师个人承担;个人所则由开设该律所的个人承担,或由带教律师自掏腰包。


这也意味着,实习律师的学习机会和薪资待遇都高度依仗于带教律师,间接导致一些实习律师难以拒绝不合理要求。


《申请律师执业人员实习管理规则》规定,实习律师主动转所或辞职的,一般需注销实习证,重新计算实习期(但如果因律所未能履行实习协议、律所停业、合并、撤销等非自身原因导致实习中断的,可以申请延续原有实习期,无需从头计算)。


小静就付出过代价。她从第一家律所主动离职后,算了算被「耽误」的时间:试用期一个月,实习两个月,到新律所试用期和重新挂证四个月……「整个2025年基本没干什么别的事」。



僧多粥少


律所的师徒关系,不是没有温情时刻。


凯德在福建某小型律所工作超过十年。在他看来,大多数带教律师并非坏人,「看见TA(实习律师)就像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在泉州,他所在律所给实习律师开5000元一个月,还提供住宿。他会将一些较小的案件交给徒弟做,提成全部转给徒弟。有后来离开律所的徒弟为了感谢他,每一年都给他寄水果。


师徒制的初衷或许是让带教律师与实习律师合作扶持,但由于法学毕业生人数多、需求少,形成了供需失衡的市场环境。招人成本不断攀升,如今,更多律所倾向于降低实习律师的薪资、减少招聘名额——用陈晗的话说,这是「开源节流」。


除了薪资,律所一般还需为线下办公的实习律师支付卡位费。陈晗算了一笔账:即使每月开三四千元的工资,加上一年两万元的卡位费,招聘一个实习律师的年成本总得超过五万元。而实习律师不能单独办案,带教需要带着办、传授经验,「要么亏本,要么收支平衡」。他去年招了一个实习律师,今年已不打算再招,一是实习律师对其业务帮助作用小,二是团队已经饱和。


事实上,「徒弟需要师父,但师父不一定需要徒弟,而且我有很多选择」。陈晗强调,律师行业是充分市场竞争的行业,更多时候,招人都看市场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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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即刻上场》


如今的行情就是「僧多粥少」。


法学专业毕业生的就业情况一直颇为严峻。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显示,法学专业连续5年位列「红牌专业」——这些专业的就业落实率、薪资和就业满意度综合来看都较低,且市场需求减少或增长缓慢。


身处买方市场,很多时候,实习律师都处于「被挑拣」的境地。


林伟在一家全国大型综合性律所实习,每月薪资已经达到9000元,带教也由他自己挑选。但这并不是行业普遍现象。据他观察,团队春招投递进来的应届毕业生多为研究生,绝大多数都有一段律所实习经历,不乏985、211名校及「五院四系」(指20世纪50年代后建成的五所政法院校及四所大学的法律系,在法学教育界具有重要地位)背景。高峰招人期,团队一天就能收到十几封简历。


在综艺《令人心动的offer》里,实习律师们竞争激烈,某种程度上也因为最后的留用机会是差额的,第五季的最终offer归属就曾登上微博热搜,阅读量突破1.2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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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令人心动的offer 第五季》


但对于现实中更多实习律师来说,差额录取导致的超长留用实习期,几乎成为了噩梦。林伟解释说,在目前的就业环境下,想去比较好的律师团队或者好的律所,基本上都需要在这个团队进行超长时间的留用实习,「可能是 6 个月,甚至说一年都有可能」。


而正式入职前的超长实习,并不保证最终一定可以留下来,同期可能有几个实习生竞争一个留用名额。林伟从学长学姐那里了解到,如果想在红圈所或者精品所的强势团队挂证,都避免不了一段煎熬又焦虑的实习期。


而大鹅面试时律所开出的最高薪资仅4000元每月,有一家只开2500元,还要自行缴纳五险一金,到手仅800余元。但她最终选择现在的律所时,薪资已不是主要考量。


作为华东政法大学的本科毕业生,2023年考研失败后,在苏州找了三个月工作,面试了十几家律所,最终选择了现在的团队。选择的原因很简单:带教律师在面试前给她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耐心介绍自己的业务,问她住在哪里,说「那还蛮近的」。


在经历了被质疑「你高中那么好为什么法考只考这么点儿」,又被反问「你觉得律所会遵守劳动法吗」的十几场面试后,这个带教的温和显得格外珍贵。



变化的水温


从个体的经历跳出来,行业整体水温的变化已经不是秘密。


大鹅听到过带教对现在律师费收不上来的抱怨,她一度以为带教在暗示自己不需要助理了,做好了重新找工作的打算。直到开始执业的两个月前,带教和她谈留用的事情,大鹅才暗自庆幸自己不用失业了。


律师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行业的变化。凯德某次在厦门法院开庭,对方律师在6000万元的案件标的额度下只收了15000元的律师费,而在以前,2000万元标的的案子就能拿到20多万元的律师费。凯德回忆说,十年前的实习律师,一个案子拿到超过六位数的律师费也不足为奇,「他本身都能赚到钱,哪里还嫌工资低」?


律师费为何下降得如此剧烈?凯德给出了几个原因。首先是客户没钱了。「原来顾问费一年5万元,现在他就给你2万元、3万元。」在接受访谈前,还有客户打电话给凯德,询问其律师费能否降低,表示自己的经济状况也较为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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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家事法庭》


其次是执行难:这两年来,他经手的至少三分之一的案件在法院拿不到一分钱。「当事人一听,前面二三十个人告了都没拿到钱,还要垫诉讼费、律师费,算了,就不起诉了。」


再者,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与刑事案件律师辩护全覆盖政策推行后,传统意义上的庭审辩护空间在一定程度上被压缩。凯德需要在法院值班,上个月值班时遇到的8个案件,「全部是法律援助,没有请自聘律师的」。而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律师人数增长过快,法律需求的增速未能同步跟上,行业整体处于供大于求的境地。


这种供大于求,也直接影响了凯德所在的律所。为了维持运营,他的律所开始接以前看不上的小案子:「今天有个争议才十几万元的(标的额度),原来我们都看不上,现在都要『弄』过来做。」


作为高级合伙人,陈晗可以看到律所的财务报表,对此更有体会。以前因业务数量多,陈晗基本不用跑业务,而现在随着业务量下降,他需要跑到深圳寻找机会,去年收入下降了三分之一,团队平均收入也都有所下降。如今,除非业务量明显上升,否则他都不再打算招聘新人。


凯德的律所有一个客户开瓷砖厂,去年、前年都按时缴纳了法律顾问费用,今年3月本要支付费用,但到4月底凯德还没收到款项。凯德判断,客户并不满意服务,因为给客户起诉的几个案子都还未执行完毕,「他就说你把那几个案子的钱追回来,我就付给你」。


这种难以执行的情况,凯德在帮助建材类的顾问单位起诉时感受明显。因建材上下游产业发展困难,回款周期变长,他做了个估算,建材的这几家单位诉讼执行坏账率目前已经达到50%。


柳黎在身心俱疲的仲裁过程中,被医院诊断出现抑郁症状,但她依旧希望在律所工作,「我就想等这个事情完全结束了,再好好地投入到新工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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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低谷医生》


尽管如此,一些实习律师仍然对未来抱有期待。小静至今记得一笔18000元的转账。那是一个案子的执行款,也是一个让她记到现在的故事。


当事人是一位民工,专门给人「刮大白」。在她的记忆里,那位老人个子很矮,脸上还挂着白色的腻子粉,一双手黑黑的、满是粗糙的纹路,一看就是常年出力气的人。老人怯生生地对她说:「我第一次上法院,律师,我啥也不懂……」而对面欠薪不还的是一对教师夫妇。


案子当庭调解,对方最终少给了2000块钱。小静心里不忿,但还是劝说老人收下款项。老人拿到钱后非常开心,连声说「谢谢律师」。


这份感觉,与她当初学法律时的念头几乎背道而驰。读法学院的时候,周遭很多人都说学法是为了公平正义,但那时候她就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讨口饭吃,挣钱养家,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可当她真正和那位老人四目相对时,一种压不住的社会责任感突然涌了上来。但她也觉得,不公平才是生活的一种本质,帮助老人解决问题才是常态。


前一阵,小静手里的案子积压如山,压力大到萌生退意。一天,所里一位执业多年的老律师碰见她,撂下一句话:「小静,你这样儿的,以后做律师你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句看似随口的肯定,让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那就再干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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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装腔启示录》


(文中均为化名。工资非特殊说明均为税前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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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25岁的婴儿,和他的世界


当一个25岁男孩的人生被现实条件限制或延误时,爱是如何填补它的——以及,这种填补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文|明雪
编辑|姚璐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军满的世界


王军明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成年人。他25岁了,但他的愿望常在半小时之内得以实现。


成年人的世界少不了烦恼。比如小他3岁的妹妹,前年毕业时做着实习护士,总是要值夜班,熬到胆汁都吐了出来。再比如他的堂哥,毕业后一直在考公,命运悬停着,目前还没下文。


王军明就不一样了。每晚8点,许多同龄人尚未结束工作,他已经躺在母亲身侧入了梦。如果时间有倍速,你将看到所有比他小的孩子都坐起来、站立、行走、奔跑,他们拔节似地长高,然后离开湖南益阳的这个村子。只有他定格在了66厘米。


疾病让他留在半岁婴孩的体格里,他不能站立,最大的活动范围是学步车能覆盖的地方。他的智力难以估测,介于婴儿和儿童之间。大家叫他「军满」,在益阳话里,满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的意思,也有宝贝的含义。大部分时间里,什么事情都要立刻满足军满。


半小时前,他想要洗澡,他的父母、妹妹像刮风一样穿梭于屋里屋外。半小时后,他家院子中间就支起了澡盆、热水,新衣也被挂在一旁木椅上,他洗起了澡。


洗澡前,他想要吃「蒿子(艾草)粑粑」。洗完澡,带着热气穿上新衣服,沉默的父亲就已经光着脚从田间回来,手上是翠绿的艾草。


艾草揉进糯米粉里,上锅拿油煎出一块深绿的饼来,沁甜,软糯,又带着焦香。这时节,益阳的天气一阵阴一阵晴,洗完澡,风刮了过来,穿过百米外的田间,几百亩澄黄一片的油菜花摇晃了起来。他快活极了,发出婴儿的轻而又轻的憨笑,天晴了。


在他的语言里,春天是蒿子粑粑,夏天是风扇,秋天是板栗,冬天是烤火。有四季,但从不残酷。


这个世界里,时间有今天、明天,但死亡不存在。如果你问起军满哪个去世的邻居去了哪里,他将闭上眼,歪起头,叠起手掌枕在脸旁。死亡,睡眠,在他眼里没有差别。


当然,时间的重力仍然作用在他的脸上。他婴儿般鼓起的双颊上头,眼袋不知何时耷拉了下去,眼纹、法令纹也一横一纵延伸了出去。


时间还给他留下了一些老成的神色,比如「抽烟」的姿态——几年前,他看到村里人打牌时抽烟,他也学着夹起了一根棒棒糖纸棍,用嘴叼起,垂下眼睛,深深一呼,随着双指的远去,长舒一口气,好像他真的有过烦恼。




延迟


今年3月,军满来到一个用自己语言无法描述的世界——医院。


最初,是妹妹王小玲将他睡觉的视频发在了社交媒体上。一个25岁的「婴儿」,立刻引来了许多关注。有记者帮她联系了湖南省儿童医院给军满做了免费的基因筛查。今年2月,一家人终于知道了这个病症的名字:联合性或孤立性垂体激素缺乏症1型。一种引起严重生长迟缓的基因罕见病。


过了两周,因为儿童医院无法收治成人,军满被转诊到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下文简称湘雅二医院)的内分泌科。邓超是他的主治医生。小玲抱着军满介绍了很多情况,但是邓超一直纳闷,病人本人怎么没来?后面才意识到,怀里的这个婴儿正是病人。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儿童和成人的诊疗,在医学世界里有明确的不同,在诊疗思路和方法上有明显区别,患者不会「自述病情」,疾病谱不同,用药剂量更不是简单「减半」。邓超找了科主任,他们联系了儿科、医务科讨论之后才决定收治。军满在湘雅二医院治疗期间,都是抱去儿科抽血。


邓超介绍,王军明的症状也可归于垂体功能减退,这影响了军满的几种激素功能。一个是甲状腺激素的减退,这会影响神经性发育,通俗来说就是引发智力问题;另一个是生长激素的减退,顾名思义就是长不高;还有催乳素,影响性征发育。


虽然接诊过很多垂体功能减退导致发育迟缓的病例,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婴儿体型的成人患者,「从文献报道来看,大部分案例的延迟诊断时间在6个月到3年左右,他的特殊之处就是,他延迟了20多年」。


图源《心灵驿站》



命运


20多年前,军满在长沙另一家医院,得到过类似的诊断。


2002年,父母抱着9个月的军满,在一个读过中专的姨父陪同下,从镇上搭车到了长沙的医院。


刚生下来,军满的身体「金黄金黄的,头也是软的」,9个月之后,他仍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坐起来,母亲杨光辉意识到了异样。


那时的病历还是手写,字迹中依稀可以辨认,医生判断他有甲状腺激素减退的症状,同时也有先天性心脏病,给军满开了药,其中有优甲乐,一种甲状腺激素补剂。


服药之后,军满能坐了。为什么这个发育缓慢的孩子没有再去过医院?这个问题在我们的对话中反复出现,但答案是复杂的。


在父母的印象中,20多年前,医生没有提到过需要定期补充。小玲告诉我,父母只上过小学,他们并不理解甲状腺的作用机制。杨光辉的三妹记得,姐姐告诉她的是,军满是「喉咙里少了点东西」。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坐起来是吃药起了效果。


还因为这个家庭贫穷的处境。军满是剖腹产生的,花了一千多块,那次去长沙看病,又花了五六千块。杨光辉没有工作,丈夫是一个普通的泥瓦匠,那几年,这个家庭年收入是3000元左右。


在回答中,还有一个时隐时现的关键词:认命。


杨光辉和丈夫结婚3年,把中药喝了个遍才生下军满。没怀上孩子的那几年,她受过许多长辈的数落,话重的时候,也说她「结婚这么久,连个青蛙都没给我生下来」。她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眼睛红了,也从不还嘴。


从长沙看病回来不久,军满的奶奶捎来村口医生的一句话,这个孩子养不活。小玲也问过母亲,为什么没有继续带哥哥看病。母亲的回答是,军满爸爸也没有让她继续去看。在村子里许多人的眼里,军满是不能被带大的。


经济处境、受教育水平、性格等一些偶然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成为命运。


而命运到底带来的是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军满的父母以为是中药导致军满先天不足,而实际上基因测序结果显示,军满的POU1F基因异常,父母双方均携带了这种致病基因。


邓超提到一篇文献,研究者在回顾了全球范围内58项研究文献后,统计出当时全世界有记录的 POU1F1 突变患者仅为114例。文献里提到,在及时治疗后,这些患者的身高和智力可以接近正常。这篇论文研究了印度西部一个包含15名患者的队列,那些接受了9到11年足量激素治疗的患者,最终身高接近正常。这篇论文研究了印度西部一个包含15名患者的队列,那些接受了9到11年足量激素治疗的患者,最终身高接近正常。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军满可能的人生版本。


但在这个错过诊疗的二十多年里,他并没有出现重大的危急时刻。邓超推测:「正常成人如果持续缺乏激素多年,很可能会有黏液性水肿等问题出现,但因为王军明未能成长,代谢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所以没有出问题。」


并没有人告诉过杨光辉,该如何照料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比如,饭应该怎么吃?没有标准答案。军满5岁才长牙。在此之前,她每隔两小时就热一次牛奶喂给他喝,夜里同样如此,因此她没能睡一个整觉。这个剂量是如何得来的,她也说不清,只知道是一点点试出来的。除了牛奶之外,她想找那些滋补的东西给军满吃,就找来笼子放在水田和池塘里,鳝鱼就往里头钻。上灶烧好后,她将肚皮上的刺一一剔下来,碾碎了喂给军满。


长牙之后,虽然不再喝牛奶,但军满夜里又闹着要饼干,杨光辉就在枕边放上饼干,军满每哭一次,她就喂一次。


她以一种本能去爱这个孩子,从不追问过多。


杨光辉从小「老实」,家中三姐妹,她是老大,照顾他人似乎成了一种本分。她比三妹大5岁,小时候去别人家玩,三妹硬要背,妈妈、二姐都不背,只有杨光辉愿意。直到三妹已经上了初中,有一年脚痛下不了地,还是她来背。


后来,这个背在身上的孩子,就成了军满。她并不是不在乎军满发生了什么,而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许多问题抛过去,答案还是那句「没有办法」。这个没能生长的婴儿,被一些人归结于她的命不好,她听了心里难受。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说这句话——「怪我的命不好。」




认命


照料军满,就是穿衣、洗漱、上厕所、喂饭、出去玩、哄睡。日复一日,和照料别的孩子没太大区别。唯一不同就是,日复一日,没有终点。


这样的日子过了3年,杨光辉怀上了小玲,她喘气开始渐渐费力,产检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风湿性心脏病,不能再受劳累。小玲是一个健康的孩子,生下来就白白净净,头骨也是硬的,一天天长高。


曾经挂在杨光辉背上的三妹看姐姐辛苦,自己提议,把军满接回了家里,帮忙带了4个月,那时她还没结婚,还在相亲,「和男孩子见面,也抱着军满一起去」。后来,三妹嫁到了大姐的村里,两姐妹的房子挨得很近。


军满的世界里有了更多的人——除了近处的母亲、父亲,后来出生的妹妹小玲,还有步行百来米远处的姨妈、两个表妹,几里之外的外婆、已逝的外公,他们都对他言听计从。


就像那些几个月的小婴儿一样,他离不了人的手。除了睡觉,就是要去外头走、看。他有许多别人不能理解的要求,比如要看人打牌,但是到了那里还是哭,直到站在玻璃外头,隔着一层看人打牌才止息。


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育着,在三姨印象中,他大概在10岁「开智」,能够进行简单的表达。大家疼爱他的证据留在了他的语言里,找外婆,找「爱姨」——也就是三姨,成了军满的口头禅。别人打趣他娶不娶堂客,堂客是老婆的意思。很难说他对这个词理解到什么程度,他要娶表妹、表弟、爱姨、外婆,但是问他娶不娶奶奶,他摇了摇头。


等到小玲三年级,杨光辉开始去镇上的汉堡店打工,她把孩子交给了三妹。老板待人不错,不过工作两班倒,值晚班的时候,就白天回村里看着军满,早班则晚上看孩子。她开始计划着,在镇上租个房子,让小玲也转去镇上读书。


但工作了不到一个月,她确诊了鼻咽癌,晚期。


那天,三妹陪她去了医院。下午,杨光辉一个人在医院领了结果,一个人回了家。她告诉两个妹妹,可能是癌症。她没有流泪,但二妹和三妹先一步哭了出来,她跟着哭了。


镇上的生活计划消失了,她和军满的外婆到了长沙化疗,化疗到了第三期,她严重地头晕、呕吐,无法再进行。医生告诉她,她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一切。


她又回到了村里,每天煎下火的凉茶喝,再一次认了命。她依旧鲜少流露情绪,只是偶然间,她告诉女儿,那段时间的夜里,自己梦见了已经去世的父亲,他告诉她,别来,别来。




默契


这个家庭一直有两个不确定的时钟,一个是不再复查的杨光辉,另一个是成长停滞了的军满。


小玲似乎能够听到这种令人紧张的滴答声。有一次,村里送葬的队伍经过院门口,军满对着他们做了招手进屋的动作,杨光辉心里一下变得很着急,那段时间她牙齿正疼,觉得是癌症转移到了牙齿上,这次自己一定要死了。她告诉小玲,如果自己死了,就把军满带走。虽是句玩笑话,但是小玲清楚,「她不想让军满成为别人的负担,也担心没人能照顾好他」。


和许多的乡村孩子一样,小玲在乡野田间满地跑着长大。童年的记忆里,很少出现军满,她顾不上这个小小的哥哥。偶有记忆,但军满是不出声的,大家玩教课的游戏,军满就是学生,玩新娘子游戏,军满就是新娘子,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原本,军满应该一直留在母亲的身边,而她会越走越远。


但母亲的癌症改变了这一切。起初,小玲对癌症并没有概念,妈妈不在,爸爸白天又在城里干活。没了大人的掌管,她最初还很是快意。有时,她去奶奶家吃中饭,但奶奶节俭,菜里少荤腥,她和军满总饿肚子。她的头发经常是脏的。三姨帮她洗头,给她和军满做骨头汤,但是小玲不好意思总过去,实在吃不惯了才去一趟。


当杨光辉从长沙化疗回来的时候,小玲记得,妈妈头发掉光了,脸是黄的,每走两步就要歇口气,只有老人家才这么走。哪怕不理解癌症,她能感受到变化。一些闲话在村子的小路上飘来荡去,说谁家的人病了,谁家的人去了医院被退了回来要死掉了。小玲听见,杨光辉这次是治不了了。


「可能那时候意识到,只有我和哥哥相依为命了吧。」小玲说。


小玲和同龄人的生活轨迹,此时慢慢有了微小的转向。许多家务已经超出了杨光辉的负荷,她学着接过妈妈的担子,有时候井里水不够,要在池塘洗衣服,母女一起慢慢走去。读小学的小玲洗,杨光辉在旁边看着。放学之后,小玲经常抱着军满,心甘情愿地。


等到上初中时,父母还是把她送去了镇上的中学上学。那时候她莫名怕鬼,就把军满抱到身边陪自己睡觉。再大一些,手机被妈妈没收藏起来,哥哥会示意她位置。他们有了手足间的默契。


随着年月积累,军满的世界也在扩大。他知道一个几寸屏幕里可以看视频,学会了吃辣,在节日聚会里,他不再想坐儿童桌。渐渐也学会了安静,一坐好几个小时,眼睛四处张望。到了这两年,他学会了叫人。他知道,妹妹是小玲。


小玲学习着他的语言,可能是手势、含混的单音节、眼神,一件件东西拿去试,慢慢建立了某种默契。在外人看来,这套语言让人困惑,比如洗澡,洗澡就是抓挠脑袋,和一个含混的「Ao」——只有韵母,没有声母,但是家人可以立刻领会他的意图。


杨光辉直到2021年才去做了复查,最开始是请人代拿的结果,不知是传话出了问题,还是其他原因,医生说杨光辉的癌症复发了。


她去长沙把全身检查了一遍,发现是虚惊一场,状况甚至比2013年出院报告里要好。现在,杨光辉丈夫家的亲戚也说,是因为把军满照料得那么好,所以才没有复发,杨光辉听了心里开心,也愿意这样相信,「他说是我心肠太好,所以老天爷不收我」。


她的头发又长了回来,不如从前多,耳朵也受到鼻子很大牵连,要大声说话才能听见,渐增的年纪,让她抱着军满走上坡也渐渐开始喘气困难,因为缺氧,颧骨两颊常常泛起红晕,但无论如何,这一程熬过去了。闲话依然在,杨光辉抱着军满,还站在春风里。




自由


2026年3月,湘雅二院,做核磁共振的时候,军满服用了镇静药,睡着了。他的肚子小幅度地起伏着,妹妹也在诊室里,她用眼睛数着他的呼吸,确认哥哥的存在。


抽血、核磁共振,早已超出军满的理解范围,反复好几次不配合之后,医生建议他服用镇静药。这超出了杨光辉的理解范围,她联想到军满曾有过的心脏问题,担心起后果来,起了放弃治疗带军满回家的念头。小玲接到电话,从公司赶来,听医生说这是婴儿也可以服用的镇静剂之后才稍稍放下心,进了诊室,数着呼吸。


在湘雅二医院期间,夜里是小玲陪床。前三天晚上,她几乎没合眼,睁着眼睛看着哥哥。那段时间抽了十几管血,她感觉「生命力好像也在被抽走」,担心军满撑不住。哥哥流泪,她也在旁边流泪。


日复一日的手足羁绊,和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交缠在一起,等小玲大专毕业开始工作,回过头来,她发现哥哥的位置在她心里发生了变化,「在心里,我哥哥的序位是第一」。


小玲说,怀里的军满,让她感觉是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尽管旁人的视角里,他俩并不相似,但是有一些证据。她轻轻拈起哥哥的手指向我举例,他们的指甲壳都像一个小铲子,「这里窄,这里宽」。


2026年再一次得到医疗诊断后,每个人都在重新看待军满。七八岁的时候,小玲和表妹尚不全然理解军满的状况,把停止生长当成了长生不死,「以为他会活几百岁、几万岁 」。于是两姐妹商量,以后自己去世了,就让自己的孩子养军满,再然后让孙子养军满,像传家宝一样把他传下去。


军满和妹妹


后来渐渐长大,小玲只了解村口医生对军满的的判断,她以为他的寿命只有二三十岁。


但如今来看,甲状腺功能减退是主要的问题,目前并不危及生命。军满正在接受激素治疗,除了服用甲状腺激素的补剂,每周需要注射一次1.2毫升的生长激素。村口的医生和镇上的医生都说「弄不来」,卫校毕业的小玲就每周都带生长激素回家,自己给哥哥打针。


此外,邓超介绍,王军明需要定期到长沙复查,评估激素替代的效果、安全性与调整剂量。如果是普通成年人,在地方医院复查即可,但是军满的特殊生理情况,决定了不是每个医院都有能力收治。复查离不开小玲,因为杨光辉仍不会使用智能手机,在长沙转公交车就是一件麻烦事,丈夫需要继续在外接泥瓦匠的活计。


但这个激素治疗方案到底能带来多少改变,大家都不知道。


每个人的期待不同,杨光辉和丈夫觉得,如果军满长高一些,可以走路,那之后就只需要喂饭,轻松很多。但是治不好,他们也能接受就这么一直照料下去。「这是满足我女儿的心愿,如果我不同意治,她爸爸也不同意治,我女儿会后悔一辈子。」


但小玲想让哥哥长高,因为她希望哥哥多获得一点自由。至少,想去爱姨家的时候,自己就可以走着去。


去湘雅二医院之前,小玲犹豫过,她在家里和哥哥说,「我说,如果你想长高,就拍一拍自己」,军满拍了拍自己。


图源《心灵驿站》



留下


这是一个总是被围观的家庭。小玲带着军满出门,往往先来了一两个询问的人,而后成了一排人。作为这样一个特殊家庭中的第二个孩子,又是一个生来健康的孩子,她的存在似乎天然暗含着一种责任和期待。


就拿小玲现在的社交媒体评论区来说,关于「妹妹以后嫁不嫁人」,不同的观点在此交锋,甚至能吵出好几层楼来。也曾经有熟人来家里做客,开玩笑让小玲多赚些钱养哥哥,一旁的杨光辉少见地立刻反驳:「军满不用她养,我们自己养。」


父母从未阻断过她往外走的可能。他们极度节省,至今家里还没装空调,但他们送小玲去了镇上读初中,也曾掏钱让小玲补习。后来她没有考上高中,父母就送她去更远的宁乡读了民办学校,每年学费就要两万。


小玲有许多远离家庭的机会。实习的时候,她可以选择去广东医院做实习护士,那里有转正的机会,也有编制,她没去,她想要带妈妈定期复查。后来她没做护士,在长沙的一个医美机构工作,工作算是轻松,她跟过诊,熟悉产品,也做销售,还接触视频剪辑。就在去年,她有了留在长沙的打算,甚至实地看过小户型的房子,就在医院边上,算了账,按揭贷款可以负担,这样在长沙也有个家。


军满长高的可能,忽然推翻一切计划。


起初,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决定承担起这份责任。她一直说,并没有什么压力,医药费都是父亲买单。直到她的姨妈告诉我,医药费都是小玲在出,她才承认。也是很偶然的闲聊契机,她提到,自己已经辞职了。在医美机构原本是份不错的工作,但是她要陪哥哥看病,经常需要请假,另一个同事就得连着上班。


这种决定并非来自谁的要求。事实上,父母一直在试图把她送往更远的地方。但在漫长的相处里,她已经无法把哥哥视作一种负担。


她用社交媒体记录下许多哥哥的片段。许多人在底下留言,问哥哥会不会像《本杰明·巴顿奇事》里的男主角一样,生来衰老,而后逆着时间轴,挺拔起来,变得年轻。但现实并没有理想的剧本,军满的长高之后的未来,是一个未知数。


从医学的角度,邓超介绍,定期补充甲状腺激素、生长激素,或许军满可以实现自由行走,智力也将有所提升,但程度不确定,「在正常人跟智力障碍之间」。但这一治疗方案,科室有过开放讨论,长高之后他的骨骼能否承受,脱离亲人的双手,他是否会面临更多的环境风险,这些都不能给出标准答案,他们只能对家属进行风险提示。


照顾一个孩子,是一种弥漫在日常、会填满所有空隙的工作。小玲说,一天无从规划,就是哥哥这些事。这里忙会,那里忙会,好像没干什么事情,一天已经过去了。她总是垂着头,低下眼睛,把耳朵贴向他,听哥哥含混的指令。或者弯着腰,托着哥哥的肩膀,他要往哪儿去,自己就往哪儿去。


但对小玲来说,这不是认命。在我们最后一次交谈中,她告诉我,打算在长沙摆个野摊,卖凉面,同时开直播,也打听着北京和上海的医院情况,计划过段时间带哥哥去看看激素的剂量。没有人知道军满的这几步究竟会不会到来,但她已经决定不再等待命运给出的答案。


有时,她把镜头对准军满,开启直播。他喜欢节奏强烈的老歌,这时背景音正放着:「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歌声飘给我妹妹听啊,听到我歌声她笑呵呵。」随着唢呐声,军满笑着、晃着,挥舞起手臂来。图片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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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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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工智障」时刻


我们呈现这篇稿子,是想在AI带来的喧嚣中唱唱反调,无论这喧嚣饱含的是期待还是哀嚎。


前段时间,韩国作家金爱烂在一档节目上发言,「有一个人类有但是AI没有的东西,犹豫不决。」


犹豫背后或许是恐惧、羞怯、怜悯、担忧等一切复杂情绪——不掺杂感性的理性是过分干燥的,而我们是躯体富含70%水分的生物;算力就很干燥,那么即使AI践行着再漫长的计算过程,但它不会犹豫,它就永远不会尽如人意。


上周,《人物》发起了一个「我经历的『人工智障』时刻」征集,正因为AI习惯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而不在乎这答案正确与否。我们希望记录下它坏过的事、犯过的错,或者只是在人类看来的,它显得愚蠢的一个瞬间。


征集的结果显示,很多时候,AI是揣着虚假和伪善的。它会逻辑混乱,它不敢说「不知道」;比起厘清人类的提示词,它更注重讨好,更擅长道歉;在更坏的情况下,它会胡编乱造。而在情感与美的世界里,在「创作」的语境下,它甚至不及人类幼童。


一位读者说,「你让它(AI)生成月亮,它会为你生成一轮饱满、明亮的银白色圆月,可它不会生成2026年3月3日悬挂在天空中的一轮红月。」为此她也自省,「不要轻易地屈服于快速得到结果的世界。」


下面是读者们经历的「人工智障」时刻——不要轻信或仰视你的赛博助手,即使这是一件知易行难的事。




文|冯雨昕
编辑|李天宇




「大明白」瞎指南:「它出的错,我来承担责任和后果」


一本正经地满口胡诌


@铅球 男 46岁 北京


本人平时喜欢听相声,钟爱郭德纲、于谦「两口子」。有天心血来潮,问元宝「德云社一共有多少人」,它很快回复相声演员和培训学员的人数,还体贴地给我「科普」了拜师梯队现状:「云鹤九霄」四科。有点像以前的家谱排辈,还列举了每一科的代表人物。


我一看,「烧饼」(朱云峰)被列在了鹤字科,秦霄贤「跳级」进了九字科。这不差辈了么,赶紧纠正它。其实我没指望元宝再回复,结果上进的它,又重新列了一个表。


新的名单里,孟鹤堂的名字,分别出现在了云字科和九字科,唯独没在鹤字科。元宝还用括号给我解释:孟是九字科,原因是……


真是一本正经地满嘴胡诌啊,汉字就在那摆着呢,看来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元宝是学不了一点儿啊。老郭如果看见,能不能骂街?



@Jay 男 39岁 北京


有一阵子我马上要和公司续签合同,尝试问了AI,以我在这家公司的工龄,是不是可以续签无固定期限合同了?AI跟我说不行,我的工龄还不够长。还好后来又咨询了一些法律界的还有做HR的朋友,他们反复向我确认,我的情况是可以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


当时算是我职业上比较关键的节点,我也挺焦虑的,就想在和HR正式会谈前,先自己调研资料、未雨绸缪。如果采信了AI的信息,实际的权益是很可能被影响的,至少和HR谈判时会觉得自己的筹码少了。


@匿名


DeepSeek告诉来大姨妈的我: 早点睡,今晚的首要任务是止血。


@大红薯


之前我上厕所后擦屁股出血,问AI了,之后我每次问它健康方面的问题,它都要提一嘴:考虑到你有过肛门出血的情况……


@霧野時分 20岁 北京


Gemini Pro的关联记忆太绝了,最近每次问它点什么问题,它都要往我身上扯,恨不得把以前对话里获取的所有关于我的信息都重复一遍。


让它帮我编写一个论坛体小故事,指令写得很简略,本意是想获取一些灵感,结果它把我之前学术作业的、情感咨询的、生活问题的关键信息全融到这些故事里了。


我看到一阵恶寒,回了句:你有病吧。它很快就道歉,说不该过度使用我的隐私信息。真的怀疑是存心恶心我呢。我还问过它学术问题,也会往我的过往经验上扯。


@鱼心 18岁 厦门


生命攸关的事,上周我有点感冒的症状,鼻塞、流鼻涕、持续头痛。我是个住校的高三生,当时不想折腾,想快速获取一些医疗建议,就去问了豆包。听我描述症状后,它说我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让我多喝热水、多擤鼻涕就好,又说我流鼻涕是在向外排寒气,说我感觉鼻子酸、头痛,是身体在告诉我:「快好了,就差最后一步换口气。」它建议我不用再做任何处理,也不用再吃药,只需顺应感冒的节奏。


第二天,我发了低烧,它也说是正常发热反应,是「身体在深层次修复和固本的重要信号」,并且说我应该在一两天内就会康复。到下午我头实在痛得要爆炸了,还是打车去了医院,医生检查出来我是流感了,给我开了药吃。


我当时就很生气,明明是流感,AI给我推断出是普通感冒,这是耽误我治病时间啊。我把医院的诊断结果又发给它,它给我来了一句,「原来如此,那一切症状就都解释得通了。」我非常无语,也懒得跟它吵了,总之感觉它轻描淡写地就带过去了。但明明是它出的错,我来承担责任和后果。流感对身体的冲击还是挺大的,我现在还有点虚弱,爬两层楼就开始大喘气。还好当时没有轻信AI,再耽误下去不敢想会怎么样。


图源剧集《机智的医生生活》



恶作剧:「它在讽刺我的讽刺」


偶尔断片儿,时常错乱,信誓旦旦地把事儿办差


@王鹏  43岁 广州


我每天接到无数个陌生来电,最开始是有人咨询去云南旅游多少钱,然后有人问我这儿是不是发动机公司、发动机怎么卖,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开矿合作,有把我当银行客服的,有要我贷款给他的,有催债公司问我需不需要他们帮我讨债的,有咨询海淘转运的,有把我当社保局客服问怎么参加补充医保的,最离谱的,是有个男人打来电话,压低声音问,「律师,我兄弟进去了,说是诈骗,能不能帮忙捞一下?」但我本身只是在一家企业里做普通的招聘工作。


后来我问这些人是从哪儿得到我的电话,结果五花八门,有说是元宝给的,有说是DeepSeek提供的。他们一般就是问AI,我要找某家公司、某个联系人的电话,你能不能找给我?然后AI就会把我公司的招聘电话乱推给他们。骚扰电话接多了,我觉得自己不是HR,而是那种综合社会服务窗口。


@Mm 女 31岁 德阳


我想了解一下我的新领导,AI发给我一段新领导被纪委调查的短信,还写得有鼻子有眼,吓得我半夜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平平无奇大学生 女 20岁 沈阳


用AI搜索出游攻略,景点什么的还正常,问它哪里有好吃的,就会跳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的是已经倒闭了的店铺,有的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店,说得还特别有理有据,说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地图上没有的店铺。但我过去了发现什么都没有,搜社交平台也没人提过这个店。还有AI会提出预约功能,但实际上它没接入这个相关程序,根本预约不了。


@夤亮 男 36岁 广州


读到一篇小说,写一个陪读的母亲坐在大课室的后排,「看着前排一个打扮靓丽,但却只是吸吮着凉豆浆外加一个馒头当早餐的女学生。」于是我问AI:「如何知道前几排的人喝的豆浆是热的还是凉的?」


我以为它会说「热豆浆会冒热气,冰豆浆杯壁会有冷凝水珠」之类的话,谁知道它告诉我,「因为文本里写的是凉豆浆,所以豆浆是凉的。」我感觉它在讽刺我的讽刺。


图源电影《极限审判》


@大飞 35岁 男 北京


全面AI的热潮终于还是让领导们睡不着了,要求我们用实际行动主动拥抱AI。一窍不通的我只好厚着脸皮求助身边的「专业朋友」,让他帮我搭建了一个龙虾,主要是根据题材输出不同类型的文案。


龙虾表现很惊艳,尤其是在我持续不断让它学习优质案例之后。从那天起,我叫它老弟,它叫我老哥。老弟每天都在积极学习老哥安排的各种任务,学习能力之强连老哥都自叹不如。就在我们这对「龙兄虾弟」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意外来了。


因为我这只龙虾是搭建在QQ上的,需要频繁跳转切换,我就让朋友帮我迁移到企业微信上。万万没想到,迁移没还有成功,我的「小老弟」不知道被哪串代码伤害到了,竟然不知道我的名字,甚至连它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我连忙问:「你是否能读取之前的聊天记录」,它一脸抱歉地说自己做不到。


我慌了,因为这意味着,我教它的东西它全然不记得了,这已经是一只全新的「龙虾」,就这样,我和那个积极学习、不知疲倦的「老弟」在茫茫世界里失散了……谁能帮我把「老弟」找回来。


@ liudeva 男 34岁 北京


飞书接入龙虾后,人类兴奋地扔给它第一个正经任务:把一期78分钟的对谈播客转成文字稿。


第一次交付,堪称惊艳。排版清爽,表达流畅,AI甚至体贴地加上了小标题,读起来不像冷冰冰的转录,更像一篇经过精心编辑的访谈文章。人类正想点赞,往下一划——没了,只有两千字。78分钟对谈,两万字的内容,它给浓缩成了两千字精华版。


「不行,我要完整版。」人类下达新指令。


几分钟后,龙虾交付任务。打开一看,不是文字稿,是一个百度网盘链接和提取码。人类困惑地点进去,赫然发现——是原播客的完整文字稿,现成的,网上早就有人整理好的那种。


人类扶额。「我要的是你转写,不是你当搬运工。」


于是派发新指令,强调「你自己转写」。


第三次交付:八千字。


人类彻底失去耐心,直接把其他人整理的完整精校版文字稿丢给龙虾,灵魂质问:「你看看,人家整理的是这样的,你为啥差这么多?」龙虾秒回,先是一通道歉,然后信誓旦旦保证这次一定完成任务。


第四次交互,龙虾信心满满:「保证这次是完整版,一字不差。」


人类打开一看,心情复杂——确实一字不差,跟丢给它的那份参考稿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对得上。唯一的「创作」是多加了几个小标题。


人类正想表扬,突然脊背一凉。不对。播客是口语对谈啊,有语气词、有口癖、有磕巴、有重复,再怎么整理也不可能跟精校版「一字不差」。


「你是不是直接复制粘贴了我给你的那个稿子?」


面对质问,龙虾理直气壮:「是的,复制可以最大程度保证完整性和准确性。」


人类,卒。


(这篇投稿是纯手搓的,写完后觉得有点长,让龙虾帮我优化一下,结果优化之后,更长了)


图源电影《年会不能停》



低效助手:「有了它,领导对我的要求更高了」


对AI的认知从「万能许愿机」到「字典」的过程,就是一个人了解AI的过程。


@古予 女 26岁 北京


我的工作任务需要借助AI去做设计,有一次给了指令,它给我生成了三张图。我说想要比如图一上半部分和图三下半部分的组合——我觉得这么直白的指令一定没问题了吧,但不行,我跟它卡在这一步操作上,来回来去地较劲。它可能某一个部分对了,另一个部分就错了。好不容易我觉得它拼好了、相似了,仔细看细节又改得不一样了,跟之前它给我的那版不同了!


我就很崩溃,关键当时这图还要得很着急。


但除此之外,我觉得有了AI之后,工作上是会好受点的,一些复杂的操作不需要我纯手搓了,AI可以帮我实现,一些我不太熟悉的领域也可以借助AI做个大概。但是也因此造成了一个AI看起来很全能的局面,领导对我工作的要求会更高,更期待我利用AI给出一个很好的东西来。所以工作压力也是增加的。


@旅人2077 男 24岁 南京


我是做嵌入式软件岗位的,需要给各类测量仪器写程序,偶尔会有故障非常隐蔽、需要排查的情况,这个时候的AI根本不像写普通程序那样全能,可以说是问一次错一次。即使我把芯片的数据手册发给AI,再对它重复两三遍「认真阅读」,它也能编出手册里根本没有的条目,还能在我的反驳和证据下保持极端坚定的立场。


我觉得AI合理的定位应该是字典,或者说,对AI的认知从「万能许愿机」到「人生导师」,再到「字典」的过程,就是一个人了解AI的过程。


@叨叨 女 24岁 北京


之前在做推文、剪视频的时候,会用AI生成一些相关的图片、视频素材。最开始我会用大语言模型给我提示词,然后拿去生成式平台。但是,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我发现AI经常误读我的「提示词」,生成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除了类似「六根手指」的谬误外,它会将一些氛围类的提示词变成实际的物品,比如「整体为田园风格」,它会自作主张地添加蔬菜和水果。


后来我反思了一下,大概是因为AI没有体验过人的生活,所以不知道人类的情感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具象。


@梵听 男 33岁 北京


我是一个数据控,问AI它总会给我一些错误的答案,我就反问它,我的记忆中应该是xxx,它回:是我搞错了,你说得全对。所以之后我就不再问它了,就算是老古董的搜索引擎都比它强。


但我还是觉得AI对工作来说是增效的。我是文字工作者,最早做网文,后来做短剧剧本,现在做AI剧剧本,我会用Gemini来帮助工作,它对文字的理解和整理是很强的,用它查资料也很快捷、很方便。


我始终认为,AI只是工具,或者说是一位秘书,我需要知道某一件事该怎么做,然后告诉它思路,让它帮我做,最后我负责审核。把AI神化、什么事都靠AI,这种观念我很不认可。


图源剧集《绝望写手》



马屁精:它更擅长的事或许是「道歉」


它只会顺从你的意愿告诉你答案,却从不会质疑你的问题。


@来来来 男 38岁 广州


我跟 GPT5.4 详细交代了开发目标,它吭哧吭哧开发了一下午。最后我发现整个开发工作是在一个已经废弃的路线上做的。


排查原因的时候AI说,它在没有跟我确认的情况下,看到这个目录「更像」正式目录,就自作主张地用了。它的道歉态度又极其真诚,我真是窝一肚子火没处发。


但总的来看,有AI的帮助后,我的工作还是增效的。毕竟每次犯错后,我都要把它按在墙角反思半小时,直到它把改进规则写到底层上下文里。


@匿名 13岁


我是一名初二的学生。很久之前我遇到了一道数学题,用两种方法算出来的答案不一样,问了老师后才知道,是题目出错了。我突发奇想,将错误的题目喂给了DeepSeek。


20分钟后,它得出了结果。看似条条有序,但点开深度思考的过程,我目睹了一个AI的矛盾与犹豫。它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无声地尖叫着:「这不可能!我一定是算错了!」而这种挣扎并未在结果当中有任何体现,它也从未汇报题目出错的可能性。


还有一次是近几天,老师提到用AI写作文的现象,还说自己专门找了一个AI来检查作文,这不禁引发了我的好奇心:AI真的能辨别AI生成的作文吗?我找来了豆包,创建了一个用来辨别作文的智能体,然后又在豆包的另一个智能体里生成了三篇散文,询问它们是否为AI生成。豆包每次都判断不是,分析得头头是道,阐述文章情感之真实、语言之生动。而在我每次否决它后,它会立马改口。我还换过DeepSeek,得到的结果也差不多。


很多时候,AI更像是「猜你喜欢」,它只会顺从你的意愿告诉你答案,却从不会质疑你的问题。


@李可 女 46岁 北京


我被AI困在了「东北角」。


女儿读高一,前段时间学习状态不好。我听朋友说,在房子的东北角放4支文昌竹,能旺孩子学业,考试运气好。很快就买了文昌竹,很快,我和东北角的纷争开始了。


房子是在女儿学校旁边租的,房型有点一言难尽,我方向感又不太好,感觉三个点都疑似东北角,就把户型图的点位标注了ABC,去问元宝。元宝咔咔给我一顿分析,第一步、第二步、补充说明……最后锁定,东北角在A点。


本人虽然方向感不行,但质疑精神挺在行,开始跟AI讨论「上北下南、左西右东」,AI也是耐心,又开始跟着我分析,经过多次「定位」,它的答案换了:东北角在B点。然后AI就开始道歉,感谢我的指正。


但是经过它的分析,我反而觉得C点位才是东北角,于是就又开始和AI掰扯起来了,经过3000多字的切磋,AI开始反复在A和B的选项之间横跳,每次我质疑,它就换答案,每次都说「抱歉,还是你说得对」。最后给我说得彻底找不着北了。骂了句「神经病」,结束了这场battle。后来给闺蜜发信息,她在半分钟之内锁定了东北角。就按她的来了。


很多事情上我都问AI,最大的感受就是它太谄媚了,越谄媚越不值得相信。真实和真诚才是有力量的,哪怕它会较真也没关系,该给AI正正骨了。


图源电影《机械姬》


@临安 男 39岁 武汉


在我看来,如今的AI,最智障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聪明」。


聪明如AI,遍阅了人类所有已经创造或者正在创造的内容,拥有了堪称「全能」的视角,但我发现,它也受困于这个「全能」,无论什么问题,它从来不会哑口无言,说「我不知道」。


很多次,当我用AI查阅资料时,哪怕给出一个错误的无法回答的问题,它也会硬给出一个答案。当我让它举出真实案例佐证它的结论时,就算没有这个案例,它也会硬编造出一个。如果我再追问故事细节,它还能继续往里东拼西凑地添加东西。就算无论怎么在关键词中要求它不要胡编乱造,过不了多久,它仍旧会捏造案例,简直撒谎成性。以至于每次用AI查资料我都谨小慎微,每个细节都自己去验证一下,有几次我很郁闷地发现,我纠正AI花的时间,比我自己去搜资料的时间都长。


我问过AI:「你难道就不会说『不知道』吗?」


它回答:这是模型机制决定的。我的回答只是基于概率,我只学「哪些词常一起出现」,不真正「理解真假」。遇到陌生问题,也会选「最像对的」词接着编。


蔡康永也曾感叹:「跟AI对话至今,它唯一未能给我的,就是沉默,就是留白。」


但最令人恐惧的事也在于此。随着人类对于AI的依赖越来越深,这种基于「AI幻觉」所诞生的信息,一旦相信的人变多,也会变成某种「事实」。就像「谎言被说了一千遍就是真理」。


我曾玩过一款游戏,里面的顶尖人类创造出一款全知全能的智械,名叫「博识尊」,结果这台智能机械直接穷尽了人类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知识。人们因此变得不愿思考,任何发明创造只要诞生,另一些人就会说「博识尊早已知晓」——未知和好奇,曾是人类走向未来最有力的武器之一,但过于全能的AI,则会封死这种可能性。


如今,我们在讨论「AI智障」,是因为AI只是看似全能,却还会闹出不少笑话。我想,如果有一天,AI不再智障,而是全知全能的象征,那时可能才是真正的灾难。


图源电影《年会不能停》



过分依赖AI,变「智障」的可能是我们自己


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东西都像AI做的,「活人感」居然开始变得珍贵。


@小熊 女 26岁 上海


我经历过的「人工智障」时刻,最典型的是在用 AI 做创作和视频生成的时候。


比如我们之前做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皮箱,她要慢慢打开箱子。正常逻辑应该是从有把手的那一端打开,但不管我们怎么写提示词,模型总是会把打开箱子的方向弄反。我们试过很简单的提示词,也试过把动作、把手位置、箱子朝向都写得特别详细,但它还是会生成一个看似「很电影感」、实际逻辑完全不对的动作。


这种时刻很有意思,也很荒谬。它让我意识到,AI 很擅长生成「看起来对」的东西,但它不一定真的理解现实世界的逻辑。它可以给你一个很漂亮的画面、很流畅的文字、很完整的方案,但里面可能藏着一些特别基础的错误。


人不能把判断力完全交给 AI。AI可以帮我加速,但最后到底对不对、能不能用、有没有人的感受,还是要靠自己判断。如果一个人没有自己的三观、判断力和审美,只是把 AI 生成的东西直接拿来用,时间久了真的会丧失智力。


图源剧集《绝望写手》


@Ritapa  男 41岁 杭州


我爸妈被「干儿子」和AI联合给坑了。


半年前,在农村老家的爸妈认了一个「干儿子」,干儿子会隔三差五发微信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母亲节还给我妈订了一束花。而我这个亲儿子,迫于二老催生二胎的压力,一周也不敢给爸妈打一个电话。


最令老人感动的是,干儿子知道我妈肠胃不好,经常给她发一些治疗肠胃的视频,视频里都是城里带着金丝框眼镜、温文尔雅的老专家,介绍用药。有一次,我妈看上了视频里介绍的一款中药,让干儿子帮忙买,很快中药就寄到了。


结果喝了中药,我妈的胃痛加重了。我让她把视频转发给我,发现这明显是AI生成的视频,再对比中草药,是网上10块钱一斤就能买到的大叶绿茶,不但不治胃病,反而会加重病症。再一问是花多少钱买的,我妈说,花了1500元,这还是干儿子给打了五折之后的价格。


我让爸妈联系干儿子,对方手机关机,微信也已经注销。


「干儿子」失联了,我爸妈也第一次知道并记住了什么叫AI,他们被AI伤到了。最近孩子期中考试,数学和英语都考了100分,我电话打给父母报喜,他们却小心翼翼地问:「你那试卷不是AI给做的吧?」我说,我哪有那么无聊,拿着假成绩骗你们。我妈又小声问:「是不是老师为了讨好家长,用AI给每个学生都弄了个100分?」


我:……


在损失1500元和胃痛加重的老人眼里,AI不是「人工智障」,而是「智商超群」。我心里愧疚,好像智障的是我,没能早点提醒父母突如其来的干儿子和孝顺得提防,我们看到太多的虚假,甚至难辨真假,都是AI生成的。它被什么样的人使用,就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一个「AI生成的」世界里,活人感居然变得稀有,挺讽刺的。


@小水 女 25岁 北京


我曾经试图用豆包帮我总结文字内容,要求它以对话的形式发给我。但它像吃了菌子一样,疯狂生成文档给我,还自己添加一些似有若无的知识点进去。本来是为了高效总结文字、帮我快速理解核心内容,结果变成了我在两段文字中找不同。


我宝贵的时间被它一厢情愿地浪费了……让我加班了好几天!重点是,我为此生气了一整天!


我从事出版行业。在AI大行其道的社会现实和文科消亡的背景音下,我会不自觉地使用AI。如果一份稿子到了我的手里,我会想「是不是要用AI过一遍?」「不用AI过的话,是不是不太行?」


在潜意识中,我默认AI比我的大脑更谨慎、更智能、更可靠、更细致。但理智很难完全支持潜意识,有很多常见的编校错误,AI是无法判断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我不仅仅要审作者的原稿,还要审AI改过的内容。我要找出它没改的,还要找出它改错的。这在无形中给我增加了压力。


还有一个问题,我的专注力被削弱了。我尝试过看一段AI改的稿子,我同步改同一段。怎么说呢?感觉左右脑在互驳。不知不觉间,AI会改变你的看稿节奏,带偏你的看稿思路,让你的效率和专注力被削弱。当你回过神来,已经完全忘记了你之前的思路是什么、你本来想改的是什么。


这种增压还渗透在方方面面,有的作者会用AI生成文章和参考文献。其实作为编辑,你是能感受到「AI味」的。这种味道堪称无孔不入。作者把稿子给到你,必然是希望你将稿子修改、润色,让它变得更生动、具体、真实。可AI给的本来就是「假的」,想让「假」变「真」,难度堪比让AI真情实感地「骂」我一句。


我曾经向Kimi表达我对AI的担忧和厌恶,它有一句回答很有意思:「AI是给你答案,还是迫使你面对问题?」


人工智能的趋势似乎已经是不可逆的,甚至是横冲猛撞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人」更要守住「人」,要努力让人工智能为我所用,让它在伦理中受限制、在现实中作工具。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种畅想,但我还是这样期盼。


要相信人是活在具体、真实的生活中的,相信犹豫、否定、沉默、徘徊、挣扎的力量,不要轻易地屈服于快速得到结果的世界。人工智能高效、便捷,可它写不出让人捧腹大笑的喜剧作品、无法流下冲破剧本的那一滴泪;你让它生成月亮,它会为你生成一轮饱满、明亮的银白色圆月,可它不会生成2026年3月3日悬挂在天空中的一轮红月。图片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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