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狂飙119%:最快外贸黑马,下一个千亿级赛道?
▲ 一家3D打印“农场”,工人在操作3D打印机赶制玩具订单。(视觉中国/图)
拓竹的成功与大疆体系的经验不无关系,无人机技术在3D打印过程中可以复用,比如运动控制、视觉算法以及系统工程能力等。 背靠“硬件硅谷”深圳,“一条流水线三十多个工人,仅用2分钟就能完整地组装一台3D打印机”。
在硬件参数日益趋同的未来,社区生态才是企业最深、最宽的护城河。
文|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
责任编辑|冯叶
对34岁的李建来说,新的一天总是从“收菜”开始。
他是深圳市金石华速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在深圳光明区汇纳科技大楼的3层拥有一个“3D打印超级农场”。里面五千多台3D打印机隆隆作响,不分昼夜,将一卷卷塑料丝线变成精美的龙蛋、可活动关节的章鱼及萝卜刀等。这些产品80%被运往欧美为主的海外市场。
李建又被称为“农场主”。圈子里之所以把这种模式叫“农场”,就是因为跟农民收割庄稼一样。在“3D打印农场”,小到精密螺丝零件、潮玩手办,大到仿真玩具、创意家居摆件,均可一键打印成型。
除了3D打印的产品外,中国3D打印机出口亦相当火爆。根据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中国3D打印机出口503万台,同比增长33.2%;出口总额113.54亿元,同比增长39.1%,首次突破百亿元大关。2026年一季度,3D打印机出口继续狂飙119%,刷新行业出口增速纪录,成为先进制造品类增长最快的细分赛道。
如今的深圳,遍布大大小小的3D打印公司,其中,拓竹、创想三维、纵维立方、智能派组成的“四小龙”包揽了全球绝大部分的入门级3D打印机市场。
消费级3D打印是一条怎样的赛道?为什么主要玩家都扎根深圳?
从“机器”到“机器人”
3D打印被视为新兴技术,但其历史比许多人想象的要悠久得多。
3D打印又称增材制造,核心原理是通过逐层堆叠材料构建三维实体。常见的打印机靠控制墨水或墨粉,在纸张表面生成文字或图像。3D打印机采用类似的方法,通过逐层控制“建筑材料”在3D空间的位置和黏合力来制造物体。
世界上第一台商业3D打印系统,诞生于1987年。
1983年,美国人查克·赫尔成功发明SLA(Stereo Lithography Appearance,立体光刻技术),通过激光来催化光敏树脂成型,并制造出3D打印部件。1986年,他成立了3D systems公司,并于次年推出了商业产品。
随后的几十年里,3D打印主要被应用在工业领域,例如汽车模具、航空航天零件等高成本、小批量的原型制造。那时的设备动辄百万美元,是普通企业和消费者无法企及的“奢侈品”。
2010年前后,随着欧美巨头FDM(熔融沉积)等3D打印底层技术专利的陆续到期,全球掀起了一股3D打印创业热潮。5年后传到中国,创想三维、纵维立方、智能派几乎都诞生于这一时期。
不过,这一时期的3D打印机并不好用。一位业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早期3D打印产品以开源固件、自行组装为主,操作复杂、故障率高,仅服务于创客、工程爱好者等小众群体。整体上,3D打印仍处在类似“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功能机时代”,“传统的3D打印极客们,习惯将A4纸伸进打印机喷头和热床之间,这样才能测试热床的水平度”。
拓竹创始人陶冶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总结,3D打印机需求没有起来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工具不好用且成本很高,大部分人承担不起。“其实很多人用3D打印机有非常正面的反馈,最大的问题是调机器的时间比打印、创造的时间更长。”
2020年底,陶冶带着四位大疆前同事创立拓竹。这支被业内称为“大疆系”的团队,从一开始就立足市场。
瞄准行业“速度”“多色”“智能”几个死穴。2022年,拓竹科技的首款产品Bambu Lab X1在海外众筹平台Kickstarter上线,单月筹得近5000万元,刷新该平台初创企业首款产品众筹纪录。《时代》杂志将它评为年度最佳发明之一。
X1产品定位为“消费级价格、工业级性能”,定价999美元。其将无人机的陀螺仪技术移植到打印机中抑制共振,给打印头装上激光雷达监测出料,改变了消费级3D打印慢、糙、难的刻板印象。
一位拓竹内部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拓竹研发思路是将传统的“机器”升级为具备自主决策能力的“机器人”,不需要新手用户花大量时间去学调平、振动、流量这些复杂参数。
为此,拓竹将高速打印架构、复杂的运动控制算法、AI智能监测技术,全都集成到了X1。“比如AI可以实时监测打印状态,以便中途及时修正,防止大量耗材浪费等。”
品牌立住脚跟后,拓竹随即推出中端的P1系列和A1系列,P1系列降至399美元,A1系列更是下探至199美元,迅速抢占大众市场。2025年,拓竹科技营收突破百亿元,这距离拓竹的首款产品面市只有三年时间。
与传统出海路径不同,拓竹主打独立站模式DTC(Direct-to-Consumer,直接面向消费者),以掌握流量,从而实现全球化快速扩张。
不少行业人士认为,消费级3D打印机从机器到机器人的转变,拓竹是其中最关键、最核心的推动者。
智能派科技联合创始人陈波毫不讳言拓竹的强大。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公司一度在追赶拓竹的过程中差距被越拉越大。在他看来,拓竹的成功与大疆体系的经验不无关系,无人机技术在3D打印过程中可以复用,比如运动控制、视觉算法以及系统工程能力等。
“对大疆体系来说,这种能力可以起到降维打击的作用。既然友商的成功来源于大疆,后面我们就调整思路,打不过就加入。”陈波坦言。
2025年11月19日,智能派宣布完成B轮融资,投资方为大疆创新。
随后不久,陶冶发布一条朋友圈,提到老东家大疆投资了竞争对手,很多人提醒他为竞争早做准备。他认为,大疆这笔投资与其说是价值投资,不如说是“火力打击”。“一个行业要是被证明有前途,很多人来卷你是必然的。”
更快的增长、更激烈的竞争即将到来,这基本成为行业共识。陈波认为,随着打印的精度、速度及稳定性提高,消费级3D打印将呈现快速增长。但另一方面,随着国内同行竞争加剧,3D打印以每年至少20%的速度降价,使得海外同类产品毫无优势,“大家都在全方位地对标对方技术、参数,你有的我也要有”。
2025年11月24日,广东深圳,拓竹科技旗舰店展示的3D打印机。(视觉中国/图)
“制造业中的恐怖存在”
消费级3D打印机价格不断下探,李建从中嗅到了商机。
2023年8月,一位国内贸易商找到李建代打伸缩剑,对方称“有多少要多少”。彼时,他还在长期为海外客户代工3D打印机设备。
伸缩剑当时已在3D打印爱好者社区中悄然兴起。互联网上充斥着大量短视频,展示其“一键甩出、炫酷折叠、顺滑伸缩”的机械结构,极具视觉和听觉冲击力。
但其制作却并不容易。伸缩剑的剑身由多个嵌套的节段组成,必须在手柄内实现流畅的伸缩滑动,需要设计精密的内部滑轨、互锁结构和卡扣装置。用传统方式制作,通常需要将几十个独立零件分别加工,再进行组装,这对公差控制和装配精度是巨大的挑战。
李建说,如果是传统工厂,这种产品几乎不可能实现,每改一次就要重新开模,成本和周期都承受不起。“一般产品的爆火周期可能就半个月至一个月,生产厂商也来不及开模。”
而3D打印的奇妙之处便在于,它能将整个伸缩结构作为一个整体部件一次性打印成型,免去装配的环节,从根本上解决了组装带来的公差难题。此外,3D打印还有少量试产的优点,可以根据市场反馈随时调整订单,不必受工厂生产排期的影响。
李建马上意识到3D打印交付成品产能的机会,果断放弃了3D打印代工业务。他从拓竹采购了20台P1系列开启代打业务。
在李建的账本上,一把伸缩剑能卖46元,而打印成本才十几元。一台打印机一天能打三把剑,毛利润有一百多元,一个半月就能收回打印机的成本。“这在制造业中属于很恐怖的存在。”
3D打印伸缩剑。(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摄)
李建的坚决得到了运气的垂青。一个月后,社交媒体上又出现了一款爆品——3D打印龙蛋。在一位网友的分享中,轻轻捏住蛋身扭转,仅仅数秒,龙鳞会随力道顺滑地交错滑动,并伴有轻微的“沙沙”声,十分解压。评论区许多网友留言:“我在哪里可以买到这么酷的玩具?”还有人问“3D打印机在哪里买的?”
从2023年10月开始,龙蛋整整火了一年。到2024年,李建公司的打印机已扩张至六百多台。“那个时候进来的人都能挣钱,有机器,就有订单进来。”
2026年,李建计划再上线1.5万台3D打印机,有望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3D打印“农场”之一。目前,在他的3D打印“农场”,潮玩、解压玩具、摆件等品类占比60%以上,剩余部分为国内厂家定制的部分工业件。“未来制造业一定会涌现出更多的应用,比如鞋子、灯饰、篮球等。”
随着3D打印的门槛越来越低,大量创业者正涌入3D打印“农场”。不过,大部分“农场主”没有自主设计能力,唯一的商业模式就是等待爆款出现,然后蜂拥而上,疯狂复制。一旦市场缺乏新爆款,大量产能瞬间闲置。
李建认为,除了要掌握销售渠道以外,未来的3D打印农场还要有自己的原创设计,能自主创造IP热门。“未来一定是小而美、小而精的,做一些有意思、个性化的模型定制。”
3D打印龙蛋。(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摄)
“2分钟组装一台”
强劲出口背后,资本市场热度也随之攀升。
据南极熊3D打印网统计,2025年国内3D打印行业共发生100至118次融资事件,较2024年翻倍。涉及81至95家企业,融资总额接近100亿元。
2025年12月,快造科技宣布完成数亿元B轮融资,由高瓴创投、美团联合领投,顺为资本、美团龙珠、南山战新投跟投,老股东同创伟业、东证资本持续加注。
2026年3月,作为行业“老大哥”的创想三维率先向资本市场发起冲刺,向港交所递交了招股书,其公布的投资方包括腾讯旗下投资公司。
几乎同一时间,智能派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此次融资规模为数亿元。智能派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轮融资由美团、深创投、高瓴、银泰、国策、明荟致远、高新投等联合注资。
“很多资本投不了拓竹,就只能投剩下几家了。因为市场的增量很大,也有想象空间。”陈波判断,3D打印未来会是千亿级赛道,但互联网大厂短期之内很难分心去做,因为投入产出不太划算。“这个市场就是看起来很好,但它本身入场有一定的门槛,小厂进不来,大厂暂时还看不上。”
陈波进一步分析,3D打印受资本关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3D打印是过去两年为数不多还在增长的消费级硬件新兴赛道。
据灼识咨询数据,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出货量已从2020年的280万台增长至2024年的410万台,预计2029年增长至1340万台,行业规模则预计从2024年的41亿美元增长至2029年的169亿美元。
大疆与拓竹的暗战,智能派的快速崛起,背后都离不开深圳这座“硬件硅谷”的产业土壤。
如今,全球消费级3D打印行业呈现出一个奇特的现象,核心玩家几乎全部聚集在深圳。3D打印设备涉及精密制造、电子元件、软件算法等多个领域,而深圳及珠三角地区拥有全国最完备的电子制造产业链。
“一条流水线三十多个工人,仅用2分钟就能完整地组装一台3D打印机。像这样的生产线,我们还有近二十条,预计今年产能达100万台。”陈波说,产品迭代周期被极度压缩,让深圳企业有了速度与规模优势。
“以前我们是扁平化的组织,现在也在增厚中层管理。”陈波能明显感受到业务扩张带来的变化。2025年4月,公司全员只有六百多人。一年后,这一数字翻了一番。他还透露,2025年公司的设备出货接近80万台,营收23.5亿元左右,2026年的目标是冲刺35亿元,“这几年我们基本能维持30%以上的增长”。
这些被出口的3D打印机超过90%流入欧美国家。陈波解释,欧美地区DIY文化深入人心,车库创客、手工爱好者群体庞大,加上制造成本高昂,自己动手反而更方便。“跟无人机类似,欧美成熟的经济体中,有钱有闲的人群才会消费3D打印机,这其实跟发展阶段与购买力相关。”
拓竹的3D打印机。(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摄)
决战生态
行业普遍认为,在硬件参数日益趋同的未来,社区生态才是企业最深、最宽的护城河。
生态社区在消费级3D打印中扮演的角色,类似于AppStore之于iPhone。对拓竹来说,旗下的模型社区MakerWorld已经修筑起了高墙。上线仅两年,MakerWorld平台月活跃用户已破千万,3D模型数量超过两百万,是全球用户量最大的3D模型社区。
MakerWorld社区负责人东方亮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早期玩3D 打印的人,一般是有一定建模能力的人,但有建模能力的人始终是少数,这导致3D打印很难破圈。MakerWorld通过傻瓜式操作极大地降低了用户的心理门槛,通过手机App,用户可以像点外卖一样,在云端选择海量的模型,一键发送给打印机,平台会自动绑定适配的打印参数,完成打印。“门槛降低,市场盘子就大了。”
她进一步解释,MakerWorld和拓竹的关系,其实就像1和0的关系,硬件始终是1,如果没有拓竹硬件的优势和出货量的优势,MakerWorld是很难做起来的。“我们要客观承认,MakerWorld的种子用户一定是来自拓竹硬件的用户。”
MakerWorld快速成长,还源于设计了一套精巧的积分激励体系。拓竹把给一部分创作者激励的权利交给用户,平台每周会向高活跃核心用户发放价值1美元的“助力券”。用户可以将它投给自己喜欢的模型,这相当于社区的直接打赏。“创作者每收到一个助力,就能获得相应的积分奖励,这些积分也能变现。”
东方亮介绍,MakerWorld每年向创作者发放激励达数亿元,一些头部创作者年收入可超过200万元。“只有让创作者获得收益,用户才有源源不断的好模型可以打,这种互动才能形成良性循环,创作者越多,模型越多;模型越多,用户越多。”
拓竹团队还透露,目前MakerWorld在全球有30万创作者,其中海外创作者占到80%以上,且模型数量以每月10万以上的速度迅速增长。
挑战者们也正将大量资源投向生态建设。创想三维称,其“创想云”全球注册用户已超过400万,并且通过与全球超2300名KOL合作进行内容营销和社区运营。招股书显示,2023—2025年,公司销售与营销费用从3亿元飙升至5.7亿元,主要用于举办用户活动、线上推广等。
智能派获得大疆投资后,亦明确将“补齐生态建设”作为重点,其搭建的Nexprint平台,同样致力于构建开源3D模型聚合与创作社区。
陈波亦透露,智能派2025年在社区生态上投入了1000万元左右,2026年预计将达到3000万元左右。“硬件的进步总要遵循物理规律,现在最大的X因素就是软件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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