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手记:“Thank you for smoking ” (评论: 希钦斯回忆录)
文=索马里
译《希钦斯回忆录》,很想用雨果在流亡中的呐喊作结,“j’ai grandi”,我成长了。2013年,还在微博感慨,未来的中文译者会如何处理前言里的那句“every day represents more and more subtracted from less and less” 呢(最后令人不甚满意的结果见本书第21页)并不知道日后,确切地说,从2020年开始的那三年,他在《致愤青》里的号召,“决定让生命与社会构成某个陡峭的角度”(the decision to live at a slight acute angle to society),会成为我每日的精神支撑。
稿件发给编辑的第二天,我去了伊斯坦布尔,和幼子横渡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时候, 不可避免想到本书第一章“伊冯娜”充满隐喻的场景:三岁的希钦斯,和(犹太人)母亲伊冯娜乘船离开马耳他首府,跟随父亲去到荒凉的苏格兰海军基地。在海天之间,他直觉到母亲生命中的某种矛盾,但不知道这种矛盾最后于她是如此致命,而他自己不长的一生也将被插满各种对立的标签——“前托洛茨基主义者”“前共产国际分子”“新保守主义分子““反资本主义”“亲美分子”“两面人先生”“布什的得力蠢货”(最后这个Bush’s useful idiots来自托尼·朱特)……这些是后话了。

读者可能会从毫不丧气的前言开始。我们从中知道,在这本原本“尚早的”回忆录出版不久后,61岁的希钦斯收到自己食道癌的诊断通知。老友拉什迪后来在《名利场》的讣告中写到,他陪希钦斯(老朋友们喊他“希区”,也是书名Hitch-22的来由)在纽约92街做这本书的新书活动,感觉那天的希区从未那么犀利、有趣过;到晚上,他才知道希钦斯是那天早上接到了医生的电话。拉什迪本人因为《撒旦诗篇》被伊朗的阿亚图拉下了全球追杀的“法特瓦”,成了“享受假期的死人” ,但他还是被希区对待死亡的态度震撼到。
本书出版第二年,写过《上帝并不伟大》、炮轰特蕾莎修女甚至闹到教廷的希钦斯去世。在这之前,有基督徒团体为了复仇,在网上举行“为希钦斯祈祷日”,希钦斯的态度是:“有人愚蠢地邀请我在‘临终’之时放弃我的信仰 :这是怎样一种侮辱,又是何等不当的推论(non sequitur)。”本书第541页,他引用普里莫·莱维,莱维说“如果他是上帝的话,他会往在奥斯维辛祈祷的那些人脸上吐唾沫。” 当然,在希钦斯那里,这个上帝并不存在。2014年,他的几个无神论朋友在伦敦为他举行“圣钦(不)快乐节”(Un/Merry Hitchmas) ,无神论四剑客之一的德沃金说希钦斯对“我们为你祈祷”(“I’ll pray for you”)最好的回应就是“我会为你们思考”(I’llthinkfor you )。
希钦斯最好的朋友、作家马丁·艾米斯(关于他的那部分见本书最动人的一章“马丁”)接受采访时说,希区是“真爱”生活(loved life),而他自己只能算得上“喜欢”生活(like life)。 希钦斯在前言里写自己一生值得骄傲的几样事,“友谊、爱、文学,还有辩证法”——
和他的文字日日照面的两年里,他将前面三样东西最好的部分以超大剂量推到我面前,在家中的静坐才因此变得可以忍受;而最后一项“辩证法”, 随着我对他在“政治高速的U型掉头”有越来越激烈的疑问,每每翻译到那部分的时候都紧张得像陪审团上庭。但我首先确定的是,希钦斯会用他的生命捍卫我/读者的疑虑;然后,更确定的是,作为一份精彩、典型的政治背叛的样本,这本自传所提供的远远不是盖棺论定的材料或答案,而是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如此聪明、正直、有魅力的人最后都免不了,用托尼·朱特的话来说,“按照意识形态路线来将世界一分为二”。
two sets of books/两本账簿
生活意味着拥有两套独立而迥异的账目。p.80
按照惯例,这本自传的前面两章也是献给父母的,希钦斯并非毫无缘由去挖掘自己身上“互相牵制、充满矛盾的两种血统”:这可能预示了他日后双重身份/信仰。哪怕在他人生中最悲伤/私密的时刻,他也拒绝让政治离场。1973年11月底,他在某个女朋友的床上,接到母亲和情人/前牧师在雅典一个破烂旅馆双双自杀的死讯,母亲本是对锡安主义动心,想和男友移居以色列。他独自飞去雅典处理后事,当母亲躺在冰冷的停尸间的时候,他依然允许自己被雅典卫城的明媚庄严击中,同时还参加了当时反对希腊军政府的游行和很多聚会,在笔记本里记下受害者的联系方式(还故意将电话号码倒过来写);在雅典,他还和奥登的“遗孀”切斯特·卡尔曼一起吃了午饭——姿色全无的卡尔曼那几年引诱了不少希腊士兵,被某希腊高层下了驱逐令。
他写冷淡拘谨的海军中校父亲,参加过D-day,退役后被英国的官僚体系和貌合神离的妻子双双抛弃。老希钦斯是那种人,他“认为如果让德国人全部灭绝,这个国家在 1945 年之后的状况会好很多……但他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偏见。” 这个老保守党和英国政府最后的共识应该是撒切尔下令军队开拔去夺回马岛。若非母亲伊冯娜的坚持,老希钦斯本来也不会坚定送儿子去上公学(public school),但正是公学让他儿子彻底脱离原先的阶层(自耕农的祖上—苏格兰海军—落魄会计)。希钦斯从父亲嘴里听过的最具轻蔑意味的那个词,足以说明父子在阶层感知上的天差地别:
当时他发现我叼着烟躺在浴缸里,手边是一本书,还有一只摇摇欲坠的酒杯(我当时一定想蹩脚地模仿某种成年人的生活美学),他几乎咆哮道 :“这是干什么?享受(Luxury)?”这个词是“原罪”的同义词,来自古老的加尔文的教义,我迅速就明白了。p.70

希钦斯死后,还有些人拿他在牛津贝利奥尔学院糟糕的成绩(paltry third class honors,没有更差的等级)说事儿。说实话,如果希钦斯成绩稍微好一点,他也不会成为当时的牛津“第二出名的人”。从公学开始直到牛津毕业,除了“只为愉悦而读”的能力,希钦斯娴熟地掌握了他人生最重要的技能——拥有两套独立/互斥的账簿的本领:在“体罚、霸凌和鸡奸是家常便饭”的公学,他一面是老师们的宠儿,没有遗漏任何一本重要的书(此后都没有),一面对校园的规训制度洞若观火(比如,XX体制最鲜明的特点在其“不可预见性和反复无常”);他一面经历同性情爱的启蒙,一面又能保护“天真”的父母。而1970年代,到了牛津,一个长相不错的左派青年,确实可以在那里享受最火热的生活——
咬文嚼字的诡辩,塔木德式的微型注经训练,在工厂外面的牛奶车里举着扩音器对人群喊话,之后套上一件正装去牛津辩论社、严格遵循“议事程序”的规矩进行辩论,这些迟早都会对你有用。p.161
有人讽刺希钦斯的新闻事业带着浓厚的I-was-there-ism的标签。话说回来,若没有这份无条件参与世界的热情,没有“我都在场”的底气,他的人生传记也没有多大的阅读意义。从一开始,希钦斯并不是有超强历史觉悟和信念的那类青年,他加入IS国际社会主义者是受彼得·塞奇威克的直接影响,不排除有时髦或者猎奇的成份;他的牛津宿舍里收留过莫桑比克解放阵线(FRELIMO)的创始人爱德华多·蒙德拉纳博士(Dr. Eduardo Mondlane); 他也是标准的“革命旅行者”,去古巴的国际主义者营地“寻根”,体验了几星期真实的左翼生活,充满怀疑地听了卡斯特罗的演讲(当他终于坐上捷克的飞机逃离古巴,他又赶上了布拉格危机的开端……当然,后来也随西方左翼青年的大流,很快摇身一变成为“后托洛茨基主义者”;他承认自己“参与”工党运动,但“根本不是工党的‘一员’”。
在另一本账本上,他扭捏地和牛津左派最讨厌的人、万灵学院的院长斯帕罗保持亲密的私交 ,还有,凭我们现在对他脾性的了解,打死他也不会忘记交代的这段辉煌往事:某次他以“深入敌营”考察的借口,去参加保守党的某本迂腐的新书发布会,在那里他碰到了撒切尔夫人,领教到后者张狂气场的魅力,那一章的结尾是撒切尔夫人卷起议会“议事日程表”,众目睽睽之下用它抽打希钦斯的屁股,还不停地喊着“再低点,再低点”……
毕业后,他在伦敦传媒界左右逢源,更有理由在伦敦的酒馆里喝到天昏地暗,发给报社的报销清单里有一半都是酒水消费。他承认,对像他这样有“双重身份”的人,新闻业是最理想不过的行业,他一边顶着克里斯的名字给《 社会主义工人报 》 当编辑,一边要坚持让《新政治家》的封面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他参与工党的活动,但身上激进左翼的部分又很想把这一切推翻。有人说,希钦斯是最适合生活在19世纪的那种人,他确实很快凭借自己的勇气、魄力、机智、圆滑,成了一名非常合格的“小报文人”(pamphleteer,他简直觉得这是无上光荣,毕竟这词被用来形容过笛福),而他也成了这个词在20世纪最有诱惑力的象征:

他和詹姆斯·芬顿一起去北爱采访政治骚乱,和子弹插肩而过(同一天里,他可以去某个支持爱尔兰共和军的酒吧,到晚上偷偷和英国情报人员共进晚餐),詹姆斯·芬顿说他是“北爱分治领域的专家”;1976年,他第一次去伊拉克采访,发回的文章里写“萨达姆是个精力旺盛的世俗化社会主义者,后者会把伊拉克变成值得其他中东国家借鉴的进步典范。”(这篇报道让他日后不断被对手掌掴);在阿根廷,他耐心为博尔赫斯读了书,还在贝隆的前官邸和阿根廷魏地拉将军握手(“一边忍着不吐出来”);他去了尼加拉瓜、安哥拉、津巴布韦、格林纳达、黎巴嫩、加沙、塞浦路斯采访,和各种保守分子搞舆论战……以至于有人开始用“奥威尔的继承人”形容他了,但这个称号如此沉重,是否适合希钦斯,我想看完书的读者应该能有自己的分辨。
“The Hitch has landed” /希区降落了
“布鲁姆斯伯里那一帮人”,也就是马丁·艾米斯、萨尔曼·拉什迪、朱利安·巴恩斯、伊恩·麦克尤恩这帮亲密的好友,他们在印度烤肉餐厅的著名午餐、幼稚又高级的文字游戏,只消看陈以侃在他去世那年写的评论 便足够,在此不赘述。这些人后来经历了诸多内部的不和,都是将来文学史现成的边角料:比如,艾米斯为了凑够看牙的钱,不体面地踹掉了自己的经纪人,也就是朱利安·巴恩斯的太太,致使两人绝交几十年。算不上“不和”的矛盾,则比如拉什迪给希钦斯的第一本书写书评,会特意剔出“书中第 225 到 227 页莫名其妙执迷不悟的言论”。
希钦斯用了三章回忆好友詹姆斯·芬顿、艾米斯和拉什迪。这三章足可定义希钦斯身上最好的那部分,是配得上这些至死不渝的友谊的。芬顿让他领略到酒精和香烟的美妙,后来希钦斯在《伦敦书评》写过一篇《Booze and fags》为两者辩护,我愿称之为世纪雄文。马丁·艾米斯说他和希区的爱是永远的五月天,他可以和希钦斯花费大量的时间谈女人(有时候是同一个);《故园风雨后》的原型人物、把左翼信仰和糜烂生活都演到极致的老色鬼汤姆·德赖伯格先后看上艾米斯和他爹金斯利·艾米斯,是希钦斯巧妙解的围(“ 哎呀,汤姆,金斯利老得可以做他的父亲了”)。

12年后,同样也死于食道癌的艾米斯最后一本小说—回忆录《内幕》(Inside Story)里,希钦斯出现了74次。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当时希钦斯已经在美国风生水起,同时经营好多专栏,在家里迎来送往,醉醺醺地上各种电视节目打擂台。每次坐飞机回伦敦,他从机场打给艾米斯等好友的电话接头暗号都是“The Hitch has landed”,艾米斯说“如果一个人开始从第三人的视角称呼自己,说明你的精神状态应该算不上好吧”。我记得也是在那段时间,他给艾米斯还写过一封公开信,题目就是“Don’t. Be. Silly. An Open Letter to Martin Amis。”
开头提到,1988年,拉什迪的《撒旦诗篇》出版,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他的日语译者被杀、意大利译者被砍、挪威出版人身中三枪最后被抢救回来 ,希钦斯将之形容为“我厌恶的一切和我喜欢的一切之间的斗争。” 到现在也可以说,希钦斯和桑塔格是这场事件中最勇敢的两个“公共知识分子”(他们后来一次立场高度同频,是波黑战争期间一起在萨拉热窝坚守),是他们拽着其他不情不愿的美国作家、知识分子、媒体人搞朗诵会、请愿签名;在华盛顿超过70%书店都因为惧怕法特瓦的恐吓拒绝出售这本小说的背景下 ,他和桑塔格等人迎面对抗宗教恐怖主义,抨击自由世界的怯懦和背弃(同时:阿瑟·米勒是拒绝在请愿书上签字的;约翰·伯格还造出了“拉什迪事件”这样让刽子手巧妙隐身的术语)。

后来,希钦斯顶着人身威胁的压力,极力斡旋,促成“克林顿在这个问题上采取一个有大脑的人应该采取的立场”,那就是在白宫接见拉什迪,让后者成为感恩节被赦免的那只火鸡。白宫助手发来确认的暗号是“The Eagle Has Landed”,“老鹰降落了”。所以,当希钦斯在任何场合说“文学和讽刺的精神是我们需要至死捍卫的东西”,我都是信的,因为他在这个立场上几无污点。后来,拉什迪写了一篇讲自己如何归信的虚伪文章(读起来也真是像在别人的枪口下写的),给希钦斯的女儿在收录这篇文章的文集签名的时候,还是在每一页重重写上“No! Aargh!”
我们都得到了警告,萨尔曼就是那位信使。“Mutato nomine et de te fabula narratur”:更换一下名字,这就会是你的故事。 p.407
在这段被恐怖和勇气贯穿的故事里,有一片乌云逐渐逼近,关乎这本书中质感最复杂的一段友谊。是爱德华·萨义德让希钦斯领会了巴勒斯坦“问题”最复杂和悲剧的部分,前者形容巴勒斯坦人是“受害者的受害者”,后者从这个表达中辨认出一种基督教精神; 不过,他同时认为《报道伊斯X》相比《东方主义》“下工夫明显少很多”。但当时他们头顶的云“不过如人手那么大”,而当拉什迪遭遇迫害期间,萨义德的态度却很值得玩味,他似乎和很多人一样,相信一切纯属拉什迪自找,“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钦斯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和萨义德相处时,也是带着“两套账簿”的:他和萨义德一起编纂维护巴勒斯坦人权利的文集;但他看到巴勒斯坦民族主义、洋溢世俗基督教情怀的萨义德被更世俗的左翼分子所“边缘化”,而希钦斯对“法西斯伊XX主义”的高度敏感/过敏,让他更无法理解萨义德为萨达姆/伊拉克复兴党所作的微弱辩护 。

E.M.福斯特说“如果非要我选择背叛祖国和背叛朋友,我选择背叛祖国”,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悲剧的结尾。当罹患白血病的萨义德怒斥“奥斯陆协定”,认为“老头子(阿拉法特)无权割让土地”,当时的希钦斯已经心猿意马,他认为那些宗教卫道士为针对以色列平民的自杀式恐怖袭击辩护是断然无法接受的。“9·11”和“伊拉克战争”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裂痕,爱德华抨击了“法西斯美国”对阿拉伯人的压迫,抨击巴格达美军洗劫博物馆作为“东方主义”的又一例证;爱德华痛斥伊拉克战争“种族主义的”——而且(可能故意)摘出来的表述就是希钦斯写的。但“我没有对爱德华说过半句,之后我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希钦斯更没有机会在爱德华的葬礼上致悼词,因为他根本没有收到邀请。
For the Sake of Argument/ 只为辩论
所以,与其说我像一些哗众取宠的变节者一样否定自己之前忠诚的事业,不如说它远离了我。p.612
希钦斯某本文集的编者总结他是齐美尔总结的典型“好战者”(antagonist),直接把他放到上承亚里士多德的论辩传统中,说希区体现了hatred(敌意/憎恶)这种最被人类低估的“美德”。和伴随“痛苦”的“anger”(愤怒)相比,hatred是一种原始又高级的政治动能。1980年,希钦斯在塞浦路斯岛第一次结婚,马丁·艾米斯是伴郎,说希区睡到大中午 ,起来穿着西装,直接走进酒店酒吧和人开始辩论。用希钦斯自己的描述,他生活的世界是“每天和人辩论五次,每个人都拿真问题和我来和硬碰”。

希钦斯身后修订扩充出版的For the Sake of Argument还未有中译,直译接近于“只为辩论”,里面有句名言足堪他的墓志铭。“衡量一个激进分子或革命者的真正标准,不在于他是否敢于挑战统治者的正统观念与傲慢,而在于他是否准备好质疑并揭穿亲密朋友和政治盟友身上的幻想与谎言。”这句是他人生后半段的谶语。
他的hatred陷入了自己的怪圈,对“XXX法西斯”的持续攻击、为伊拉克战争/小布什政府作的辩护,他将美国的反伊战游行形容为“为萨达姆游行”,而将所有反对小布什政策的人都形容“反美”,等待他的只有众叛亲离,“unmake friends”:比如桑塔格、乔姆斯基等人都认为这场攻击和美国过往错误的中东政策有关,希钦斯直接跳起来说桑塔格那些“幼稚的自以为是的胡话”,她的观察“完全不在点上”(the one thing it most obviously was not)。希钦斯眼里除了对宗教(极端分子)的hatred(“所有的宗教都是以愚蠢和仇恨作为基础的”),已经快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如果有人能确凿无疑地向我证明他并没有掌握任何重要的杀伤性武器, 那我会反驳——现实中也这样争辩过——这将是决绝地、 一劳永逸地将其赶下台的最好时机。这既是对他之前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惩罚, 也将防止恐怖的历史重演。”p.450
犀利的读者读到这里大概已经可以摔门离席了,这不就是小布什“预防性战争”的同义词吗?希钦斯本人在这里甚至放弃了著名的“希钦斯剃刀”(Hitchens Razor):“凡无证据即可断言者,也可无证据地被驳回。”(What can be asserted without evidence can be dismissed without evidence.)《Nation》杂志的前同事亚历山大·考克本表文章,说他是“说谎、自私、大屁股、烟鬼、酒鬼、机会主义、愤世嫉俗的反叛者”,注意,Alexander Cockburn没有出现在这本传记里)。英国老乡 George Galloway在一个节目中,抨击希钦斯 “违反了进化论的规律,从翩翩蝴蝶变成了毛毛虫”。甚至,还有他亲弟弟彼得……

但哪怕双方快撕破脸皮了,托尼·朱特在文章里还是承认,希钦斯是鼓吹伊拉克战争的那帮人里唯一对以色列持批评态度的。一个很关键的提醒:希钦斯在母亲死后才发现自己母系家族隐匿的犹太血统,他的第一直觉却是他“更有底气”批判锡安主义了——这个概念“可能将会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不合逻辑的推论”(还是用的non sequitur)。他在Slate上写过一篇《以色列的安息日外邦人》(Israel’s Shabbos Goy),对美以同盟极尽鞭挞。还是那句话,所有顶着宗教叙事的嗜血战争,都是他的hatred的对象。哪怕,在赞成伊拉克战争的那一派里,布什的好帮手、老杰瑞·法威尔和帕特·罗伯逊之流的“末世论”原教旨主义,同样成为他紧追不舍的撕咬对象。
很多年,我一直保留着社会主义者的身份,即使只是为了与孱弱的美国“自由派”区别开来,我认为他们过于回避问题了。 p.602
并不是很多人以为的,希钦斯“变质”是从波黑战争开始的,他赞成美国介入科索沃危机、被贴上“战争贩子”的标签是他背弃左翼的开始。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被撒切尔打屁股的那段时期就开始了。在很多采访里,他曾经说过,撒切尔上台是英国政治共识,尤其是右翼内部共识破裂的开始——当他们发现推动激进社会变革的竟然是“英国保守派”,因为往往是保守派“拼命维持现状,而又知道为何这现状无法维系”。这种现实的错位,对一个不想“回避问题”的人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又回到“两套账簿”的问题上了,我觉得,这委实是20世纪左翼知识分子留下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不应该回避。

最后回到翻译的问题。长期以来,希钦斯好像是我们这些曾有媒体理想的80后,一个传奇的存在,哪怕单从他的工作效率来说……能够翻译Hitch-22,私心来说,是我对青年时代职业理想的一次重新审视。我在这本书中读到了所有影响过我的作家、世界大事、思想对立,以及我的同代人和前辈在价值观上同样的迷茫。后来,我编辑艾米斯的《与陈词滥调一战》(The War Against Cliché),也是遥远致敬他们捍卫的品味和价值。虽然,希钦斯身上,那种不惜一切证明自己“正确”的冲动,如今也已远离我。但我此前和往后,可能也不会被另一个人的文字如此俘获。
希钦斯没法写这本传记的真正结尾。马丁·艾米斯后来在《内幕》里用小说的手法写了。他说希区临终前嘟囔的是“资本主义 ……衰落”(His last words were “Capitalism . . . downfall.”) 2021年,希钦斯去世十周年,《金融时报》评论说他的“无神论信仰”“aged better”,只是1980—2010这单调的时代,配不上他这么雄辩的论战家,于是“ The artist dwarfed his canvas”,艺术家只能缩小自己的画布。这本书就是画布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