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四壁之中成了自己的主人 (评论: 车轮下)
一
对很多中国读者来说,相当一部分的世界名著虽然名声很大,读起来却分外隔膜,只能放在书架上吃灰,但黑塞的小说显然不在此列。《车轮下》《德米安》《悉达多》《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玻璃球游戏》……哪一部拿出来,都是畅销不衰的经典之作。据不完全统计,黑塞的作品在全球的销量接近两亿册,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黑塞深远的影响力。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黑塞,颁奖词对黑塞的作品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因其富有灵感的作品,以磅礴的气势与深刻的洞见,彰显了古典人道主义理想与高超的文风典范。”黑塞的文学生涯极为漫长,一生创作了无数佳作,这就对想要了解和阅读他作品的读者提出了挑战,“我究竟该从哪一部作品读起?”这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车轮下》一定是打开黑塞文学大门最合适的那把钥匙。
1898年,黑塞自费出版了诗集《浪漫之歌》,随即在次年又出版了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这两部作品可以视为他登上文坛的开端。真正让他成名的是于1904年在菲舍尔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彼得·卡门青德》。《车轮下》大致的创作时间为1903年秋天到冬天,直到1906年才正式由菲舍尔出版社出版。这样说,大家可能没有什么概念。黑塞出生于1877年7月2日,由此可以推算他二十六岁就写出了《车轮下》。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早慧的天才。而之所以说《车轮下》是“最合适”的,基于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这是一部具有强烈自传色彩的长篇小说,由此书可以窥见作家早年的经历与心境,这对我们去了解黑塞的人生是个相当合适的文本;另一方面,黑塞毕生在书写个人如何实现自我,如何捍卫人格,如何寻找到生命意义,这些主题已经在此书中得到了初步的呈现和探讨,这对理解黑塞的创作非常重要,我们可以从此书出发,一路顺着黑塞的创作脉络往后走,从而见证一条最初的小溪流如何逐渐成为深沉宽广的大河。
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了,黑塞的第一部作品《浪漫之歌》是诗集,这绝非偶然。虽然黑塞以小说闻名于世,但他从小立志要成为的却是一位诗人,“从我十三岁开始,有一件事对我来说就已经明白无误:我要么成为一名诗人,要么一事无成。”很多人在这个时候自我意识还没有完全形成,他却早就确定了如此明确的人生目标。想要成为诗人,必须具备强烈的自我意识,黑塞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都符合这个条件。先天的,自不用讲,他是天才;后天的,他的家族给予了他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出生在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卡尔夫镇的一个牧师家庭。这是一个何其多元的家庭啊!父亲是一名“对人生疾苦深有体会,精神上有不懈追求”的传教士;母亲出生于印度,是一名既热情又敏锐的女性;最被黑塞崇拜的外祖父,是一名梵文学家、翻译家、语法学家和百科全书家,黑塞写他身上除了虔诚,“还有一种灵魂和精神的宽广、丰富的幻想、儿童般美妙的保持青春和表演能力,对音乐深沉的爱和富于创造性的幽默”。黑塞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各地不同文化汇聚的家族里长大,外祖父对他的影响极为深远,家里丰富的藏书从小就滋养着黑塞,促使他在同龄人还在混沌之时,就已经开启了文学人生。
在《忆我的弟弟汉斯》一文中,黑塞回忆了家庭对他们的教育:
许多年以后,汉斯告诉我,父亲对他的教育比对我严格得多。或许他弄错了,不过,我相信他是对的。毫无疑问,父母因为我的自由放任,决定对弟弟严格管教。说来,我觉得我的教育也不轻松温和,虽然母亲有无尽的爱,父亲有骑士风范与温和优雅的气质。对我们严格苛求的从不是父母,而是原则。那是基督教新教的原则,认为人的自然禀性是恶的,必须先消灭意志,人才能够在神的爱里并在召会里得救。我们的父母非常爱我们,并且他们一点也不苛求。我们有些同学的父母并非基督徒,也不标榜什么理想,他们动不动就殴打孩子,动不动就关孩子禁闭。我们的教育不是斯巴达式的,我们受体罚的次数比同学少,也比他们轻,但是统治我们生活的律法十分严格,它对少年人,对少年的爱好、气质、需求和发展采取一种怀疑的态度,对我们的天赋、才能和特殊之处完全不愿促进、赞赏。
从家庭到学校,都是这样的教育方式,对于黑塞和他弟弟汉斯这样敏感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可怕的。作为传教士之子,黑塞要继承父辈的传教事业,去读神学学校。这并非黑塞所想要走的路,尽管在1891年6月,14岁的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在世人眼中这是何其荣耀的一件事,而对立志要成为诗人的他来说,只尝到了因极其不适应带来的苦涩滋味。1892年3月,黑塞做出了一件“出格”的事情:毫无征兆地离校出走,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一分钱,在野外度过了一夜。幸好,他被找到了,但他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抱歉,甚至表达了对父亲的反感。不久,他就被父母从学校接走,两度送进疗养院,希望能得到医治。他们不明白自己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做出如此离谱的行为。而黑塞在第二家疗养院时写了一封致父母的信:
我要用最后的力量指出,我不是一台人们只需要上紧弦的机器……此外,我在这四壁之中成了自己的主人,我不服从,将来也不会服从。
这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但他已经大声地喊出了“成为你自己”,何其勇敢!自然,他也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见的代价。而他弟弟在经受了同样的摧折之后,走向完全另外一条道路,这是后话。离开神学院之后,黑塞陷入了一场精神危机当中,为了走出困境,1894年6月到1895年9月,黑塞在家附近的机械工厂当了一名学徒工,在那里他接触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知识分子阶层的世界,“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劳动人民生活在一起”。从苦闷的精神世界走出来,融入到每日重复的体力劳动中,对他不无裨益。他一边当学徒一边阅读外祖父的大量藏书,创作热情高涨,写下了大量的文学习作,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895年,18岁的黑塞在图宾根一家书店当了学徒,一干就是三年,后来又辗转多地谋生,而写作一直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多年后,他回忆起那段经历,说道:
……我却有一个目标,最初模模糊糊,不太有信心,后来就越来越坚定地集中力量朝着这个孩提时代就梦想的目标走去……去担任书店的学徒工时,我也是为着自己的目标而去工作的……
写作之路向来是艰险的,很有可能一事无成,蹉跎岁月,多少人想成为一名诗人,或者一个作家,但能闯出来的又有几个呢?很幸运的是,黑塞成功了。如果说前两本书还是在尝试寻找自己的风格,第三本《车轮下》则宣告了一位伟大的作家正式登上了世界文坛的舞台。
二
之所以不惮其烦地讲述黑塞这一段人生,是因为这对我们理解《车轮下》会有很大帮助。前面提到这是一部自传色彩浓厚的小说,许多作家在创作的初始阶段,都会从自身生命经验中汲取养分,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家庭日常生活图景,那些亲得不能再亲的情感记忆,一股脑儿地倾泻到文字中去。这样写出来的作品,自然呈现出鲜明的自传性特质—— 以自我或家人为原型,在真实的细节中编织出虚构的情节,又在虚构之下注入真实的情感,那些原生家庭抹不去的印痕,那些成长过程中的心事,那些带着笑和泪、爱和恨的复杂情愫弥漫在整个作品之中。我非常爱看这样的作品,黑塞自然毫无例外地为我们贡献了这本《车轮下》。1936年,黑塞写下了一篇回忆文章《忆我的弟弟汉斯》,读来极为深情动人,文中提到写《车轮下》的缘由,“促使我写那本书的,除了我自己的经历,就是汉斯痛苦的学校生活。”最直接的证据是书中两位主人公的名字:汉斯·吉本拉特和赫尔曼·海尔讷,分别对应了黑塞弟弟和黑塞的名字,而赫尔曼·海尔讷的姓名缩写H.H.,与黑塞本人的姓名缩写完全吻合。
但要特别说明的是,自传小说并不等同于真实的生活记录,也就是说,这两位主人公不能因为他们名字的设定,就认定他们分别对应着现实中的黑塞兄弟。聪慧如黑塞,他不会这么笨拙,他已经娴熟地把自己和弟弟的经历和心境投射到小说不同人物的性格之中,我们在阅读时一定要加以区分。另外,如果有阅读经验的读者,可能会意识到在很多“双男主”的小说中,他们的性格往往截然不同又有互补性,那是因为作者用自己性格的不同侧面投射到人物身上,汉斯·吉本拉特和赫尔曼·海尔讷就是如此,你既可以把他们看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也可以视他们为一个人的两面。可以这样说,汉斯·吉本拉特和赫尔曼·海尔讷合起来为我们呈现了黑塞从1891年到1895年的各种经历。这种双重自我刻画的手法,在黑塞之后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德米安》《悉达多》《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均有所运用,读起来非常有意思。而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也是相当兴奋的写作体验,你能感觉到两个我在作品中化为人物的实体,互为镜像,充满了叙事的张力,也因此增强了作品的吸引力。
本书的主人公汉斯·吉本拉特,母亲早逝,父亲是一个中间商兼代理人,而他本人跟黑塞一样,“无疑是个颇具天赋的孩子”,成绩优异,一直深受老师和校长的器重:
看到一个孩子长久未被激出的天分突然爆发,看到一个男孩丢弃了木剑、弹弓、弓箭和其他幼稚的游戏,看到他开始求上进,看到大考的重要性让一个面颊丰润的野孩子变成聪明、严肃且几乎苦行僧般的男孩,看到他的脸变得更老练且更聪明、他的目光变得更深远且更有目标、他的手更洁白且更安宁,看到这些变化,教师的心也随之转成欢喜与自豪。
他也足够听话,“几乎自动放弃了闲逛和嬉戏,上课时的傻笑,很久以来从未出现,搞园艺养兔子以及钓鱼的习惯也都戒除了。”不负众望地通过“邦试”进入著名的毛尔布隆神学学校,接下来再进入图宾根的神学院,毕业后当传教士或者教师——一条多么光明的道路,你只需要努力投入学习当中就可以了。一开始他也是这样做的,但在学习上感觉到吃力,身体也日渐消瘦,即便如此,他也要全身心投入(黑塞在这个人物身上,融入了他弟弟汉斯的某些性格特质)。但他很幸运地(或者说很不幸地)结识了他在学校唯一的一位朋友,那位不服管教、我行我素、热爱写诗作画的赫尔曼·海尔讷,至此他的人生开始走向“邪路”,或者换一个说法,开启了自我启蒙之路:
老师们惊恐地看着这名表现一直很优异的学生吉本拉特变成问题人物,而且很可能是在海尔讷的不良影响下屈服的。早熟的男孩在危险的青春发育期会有一些古怪的行为表现,这是老师最惧怕的。海尔讷身上具有的某种天才性格,一向让老师感到不安——在天才和教师这两者之间,自古以来始终存有一道深深的鸿沟。老师一开始就对天才在学校里的表现感到痛恨。
前面提到汉斯·吉本拉特和赫尔曼·海尔讷是“二位一体”,顺从与反叛,好学生与坏学生,在小说里分在两个人物身上,在现实中实为黑塞一人。黑塞把当年从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出走的经历安放在赫尔曼·海尔讷的身上,把在学校忍受精神折磨、最终辍学回家的经历安放在汉斯·吉本拉特身上。这两个人物塑造得相当成功,也可以说黑塞对自我的两面了解得非常透彻,正如黑塞在《忆我的弟弟汉斯》里写道的:
我们幼时所受的教育是当时虔诚的教育法称为‘意志挫折法’,事实上,我们的许多东西也被压断,被毁灭了。可是,我们的意志恰恰是他们无法毁灭的,我们天生的、独一无二的个性,那一点闪光,那一点使我们成为边缘人、成为特立独行者的东西,还留在我们身上。
成为边缘人,往往面临两种命运:要么在挣脱世俗的桎梏后,于精神旷野中独立发光;要么在与现实的撕扯中,被时代的车轮碾过,付出惨痛的代价。书中最振聋发聩的一句话是,“千万不可松懈下来,否则会掉到车轮底下去的。”黑塞曾在写给弟弟的信中说道:“于是他(汉斯)……将会一辈子留在车轮底下。”现在看,这句话简直像是为弟弟汉斯做出了残酷的预言。黑塞本人不止一次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但他都挺了过来,通过自身的挣扎和抗争,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作家。而弟弟却没有那么幸运,被卷入轮下,“不管留下或者离开,我知道,弟弟现在陷入他的老敌人手里了,这就是对自己的怀疑、对复杂而残酷的世界的恐惧。”小说中的汉斯在少年之时结束了生命,现实中黑塞的弟弟汉斯1935年自杀身亡。两个汉斯,最终走向了共同的结局,让人唏嘘不已。
最后,我想专门提及这本书的“诗性”。不要忘了黑塞是要立志成为一名诗人的,虽然后来他大部分精力用来写小说,但在他的小说中处处体现出一位诗人的深厚功力。尤其读此书,一方面我们为书中人物牵肠挂肚,另一方面沿途的风景被黑塞那只充满诗意的笔描绘得让人神往:群山环绕的小城,无边无际的黑森林,清澈见底的溪流……在四季流转之中美不胜收。而这部作品,历经百年,常读常新,依旧散发出恒久的诗性光辉。
2025年6月19日于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