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评论: Die Evolution Des Logischen Raumes)
对翻译选择和理论背景的说明见文末译者注,对理解文本应该都有实质性帮助,推荐阅读。
形而上学是关于逻辑空间的理论。逻辑空间究竟是什么,我们只能通过形而上学本身获得确切答案,而不能在它之前就预先知晓。不过,我们可以先在这里勾勒一个简短且不预判结论的初步回答,并借此说明本书的标题与副标题。一个显而易见——尤其当我们想到费希特、谢林与黑格尔时——同时既轻易又或许还算准确的回答是:逻辑空间就是绝对者。但紧接着必然会提出的问题——即“绝对者是什么”——就足以表明这个回答其实收效甚微,而至于什么是绝对者,同样只能期待形而上学来回答。不过,我们或许大致上可以先这么说:绝对者是全部实在的总和,或者说,是所有不依赖于其他情形而成立或实存的东西的集合。对于逻辑空间,我们可以用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方式来表述:它是一切能够得到设想的实际情形的总体。这里的“能够”听起来似乎意味着逻辑空间比绝对者更广阔,因为它除了事实性的东西外,还包含了反事实的东西、单纯可能的东西以及可设想的东西。但事实是否果真如此,我们必须再次交给形而上学在其贯彻过程中去判定。不过,一个在自身一旁(neben)还留有可能性、并且因此以某种方式——无论是实在的还是观念的——与这些可能性保持关联的绝对者,从一开始就会让我们感到些许疑虑。因此,“逻辑空间”这个说法初看起来更为稳妥和中性,它完全不预设任何结论;因为关于逻辑空间的完备科学最终完全可能——比如说——证实麦加拉学派的学说,即可能的东西并不超出现实的和事实性的东西。
为了与黑格尔形成说明性的对照,我们将简要地、仅以最粗略的轮廓回顾哲学史,检视在各种相互竞争的形而上学理论中,针对逻辑空间的内容与位置学(Topologie)问题所给出的一些影响深远的回答:三位现代哲学家的回答——刘易斯、莱布尼茨与斯宾诺莎,以及三位古代哲学家的回答——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与巴门尼德。
多年前,大卫·刘易斯提出了一个轰动一时的学说:我们这里所说的逻辑空间或绝对者,就是所有可能世界的集合。因此,刘易斯的绝对者——即所有世界的集合——也包含了单纯可能的东西。他将各个世界理解为巨大的具体个别物,它们在时空上和因果上彼此隔绝,因此没有一个世界能够从另一个世界被观察或被影响;而且在他看来,所有这些世界都同等实在,这也是他将自己的立场称为模态实在论的原因。后来他因为“实在论”一词的多义性而对这一选择感到抱歉,但已经无法更改了。相反,只有各自的世界才是现实的或实际的,也就是说,从我们的立场来看,只有我们的世界是现实的和实际的。因此,实在性与现实性(实际性)这两个概念被分离开来,而且这种分离不仅是内涵上的(就内容而言),也是外延上的(就范围而言)[1]。不言而喻,我们与同世界的人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是现实的;同样不言而喻的是,我们与同时代的人们共同经历的这段时间(对我们而言)是当下的。相反,对于其他世界的居民来说,他们的世界才是现实的,就像其他时代的人们认为他们的时代是当下的一样。因此,现实的东西是相对于世界而言的,但实在的东西始终是绝对的。
虽然“可能世界”这一说法并非莱布尼茨引入哲学的,但却是他使之在哲学中广为流传的。此外,他的形而上学实际上促使我们在绝对者与逻辑空间之间做出区分:他的绝对者(他本人并未使用这个称呼)是上帝,即完满的存在者,再加上——如果这里可以用“加上”这个说法的话——祂所创造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祂凭借自由的决心从自己的理智内部带入外部现实性的。与之相对,逻辑空间就是神性的理智,其内容由诸可能世界构成;用弗朗茨·布伦塔诺的话来说[2],这些可能世界在神性理智中具有意向性的内存在[3]。由于上帝在认识、技术以及实践-道德方面都是完满的,所以首先,祂对所有争夺现实性地位的可能世界都了如指掌,直至最细微的细节;其次,祂有能力实现其中任何一个世界;第三,祂出于自由,并因此以道德的(而非形而上学的)必然性,实现了所有世界中最好的那一个世界,也就是具有最丰富存在的那一个世界。乍一看,我们很难相信我们的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但既然它是现实的,那么无论表面看来如何,它必定是最好的。有些人嘲讽此番论述是莱布尼茨过度的存在论乐观主义。但人们也不难得出相反的评价,指责莱布尼茨是过度的悲观主义者,因为他显然相信,不可能有比我们这个世界更好的世界了。或者,我们也可以放弃"我们的世界是现实的"这一前提,反过来从它明显的形而上学和道德缺陷出发,用莱布尼茨的理论来反驳莱布尼茨,得出“我们的世界其实是反事实的”这一结论。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是一些可能的、被上帝所设想但并未被实现的存在者,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仅仅在他的理智中过着一种影子般的生活;而现在,我们终于在莱布尼茨的帮助下发现了这一点。
而在莱布尼茨稍年长的同时代人斯宾诺莎那里,逻辑空间与绝对者以典范的方式合而为一,它们就是那唯一的、无限的、必然的实体,也就是上帝。众所周知,这种独一无二的斯宾诺莎式实体,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非常接近后来思辨观念论中所构想的绝对者;只不过黑格尔要求我们同时将它设想为主体——以及过程。
如果说斯宾诺莎将逻辑空间把握为独一无二的实体,这个实体在无限多的无限属性中展现其本质以及原则上的可认识性,而我们人类实际上只能认识其中两个属性——广延与思维;那么亚里士多德则将逻辑空间理解为众多有限实体的集合。在这些有限实体的顶端,是作为完美典范的上帝,祂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可能性的现实性;祂无需亲自出手,仅凭其纯粹的典范性——也就是自身不动,“如同一位被爱者”[4]——就推动并维持着整个宇宙(Kosmos)的运动。随后依次是次级的非物质实体,最后是月球以下的地界实体,它们由质料与本质形式复合而成:人、动物、植物、无生命的自然物,而处于最底端的、只能算作非本真实体的,是人类制造的人工制品。
在此之前,柏拉图将逻辑空间构想为理念宇宙,其内在的形式原则是至高无上的“善”这一理念,亦即太一(它与作为理念的第二原则或质料原则的“不定的二”相互作用);在这个理念宇宙之外,环绕着一个暧昧不明的“前院”,我们人类通常就在这个前院中度过我们的一生。理念是真正且永恒的存在者(即实际情形所是东西或实存者,柏拉图有充分的理由不对这两者做出区分),同时也是真正可设想的和可认识的东西。而处于前院中的东西,既不存在,也不可设想,而是存在与虚无、可认识性和不可认识性的混合物,因此只能是转变着的、只能被感性所感知的东西。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关于逻辑空间的构想既相近又相反,它们实际上预先规定了直到黑格尔那里才达到完满形态的整个形而上学历史。他们的本意只是回应爱利亚学派的挑战,即他们将自己的任务视为:对抗巴门尼德的判决,拯救(关于转变过程与杂多的)现象。在这一点上最值得注意的是,几乎就在形而上学历史的开端,巴门尼德这位理论家就宣称否定是二律背反的、不可救药地充满矛盾的,并试图将否定从逻辑空间中排除和驱逐出去。他的判决是:否定的东西既不(能作为实际情形而)存在,也不能被设想。但这对于逻辑空间及其位置学来说,却产生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后果:逻辑空间中既没有杂多,也没有在转变着的东西,逻辑空间退化为完全同质的、无差别的、纯粹的存在。因为杂多——最简单的情形是两个东西——只有当其中一个不是另一个时才存在;而转变过程只有当至少存在两个状态,即一个初始状态和一个终点状态时才可能。柏拉图对此的回应是,他至少试图为作为理念宇宙的逻辑空间辩护,保留杂多的地位,并且为转变过程至少开辟了一个逻辑前院。亚里士多德则更进一步,他致力于将这个前院纳入逻辑空间之中,同时反过来将本质形式置入个别物之中。
所有这些理论,以及黑格尔之前的所有形而上学理论,尽管彼此之间存在种种分歧,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正是这一点使它们成为“标准形而上学”:即逻辑空间或绝对者是一个完成了的、静态的、永恒的所予(Gegebenheit)——无论是纯粹存在、理念宇宙、实体性形式、独一无二的无限实体、完满的存在者连同其理智的内容,还是所有世界的集合,等等。与之相反,黑格尔是逻辑空间的演化和过程性的发现者,他的新形而上学或“非标准形而上学”就是相应的演化论,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演化的逻辑学。当然,黑格尔的直接先驱,尤其是康德与费希特,在这里也值得称道。他们已经意识到,以矛盾律和排中律为两大原则的古典逻辑虽然看起来绝对自明且无可替代,但实际上并非完全可靠。这一洞见其实早在巴门尼德意识到否定是二律背反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康德发现了纯粹理性的形式谬误推理与二律背反,但他仍然相信可以用保守的手段来解决这些问题。根据他的诊断,在一种情形中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四名词错误:那些有问题的理性推理的中项,在前提中被赋予了两种不同的含义;在另一种情形中则存在着一个隐藏的前提,二律背反的双方都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于这个前提。但到了费希特那里,事情变得更加严重,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严峻。正如几年前迈克·施坦格(Mike Stange)向惊愕的学界——也就是由费希特研究者、逻辑学家和逻辑哲学家组成的那个小而精的交叉群体——所清晰演证的那样[5]。费希特有充分的、完全不依赖于他自己的描绘也能成立的理由认为,最坚固的东西——逻辑本身——正在动摇;而且他相信,逻辑只能通过理性的一个强力裁决(对这个强力裁决的贯彻实际上超出了理性自身的能力),通过理性英雄般的自我赋权,也就是通过自我的自我设定,才能勉强得到巩固。因此,如果不加说明地将康德、费希特(以及谢林)简单归入标准形而上学的历史,那是不公平的。他们的思想一方面为黑格尔的非标准形而上学以及逻辑空间的演化论铺平了道路,另一方面有时甚至已经超越了这一点,展望到了一种完全超形而上学的、在广义上可以称为诠释学的哲思领域。20世纪的海德格尔或许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实践并示范了这种哲思,尽管这种方式极具争议,而且绝非无可替代。
黑格尔的哲学是非标准的,但仍然是形而上学:说它是非标准的,是因为它承认形而上学理论建构中不可避免的矛盾,并将这些矛盾消解在过程性之中;说它是形而上学,是因为它仍然将自己理解为亚里士多德经典分类意义上的理论科学,而这种分类直到今天仍然能够有效地应用于各门科学。
首先来看第一点,即非标准性。根据黑格尔的诊断,一种标准的形而上学理论,在其理想化的极限情形中,是对逻辑空间的某一特定发展层级的准确但充满矛盾的描述,而不是对整个逻辑空间的描述。准确但充满矛盾的是:这正是格雷厄姆·普里斯特(Graham Priest)所说的双面真理论(Dialetheismus)。他用这个术语指称那种(他本人也支持的)学说,即存在着真的矛盾。当然,黑格尔在这里不会使用“真的”这个词,他最多只会说“准确的”或“正确的”。因为首先,形而上学的真理主张指向整个逻辑空间,而如果仅仅停留在逻辑空间的某一个发展层级,那么无论这个描述多么准确,哪怕它充满矛盾,其真理主张也仍然没有得到满足。其次,一个被准确但同时充满矛盾地描述的逻辑空间状态(也就是一个本身充满矛盾的状态),正因为如此而是不稳定的,它必须让位于一个后继状态。这个后继状态本应解决前一个矛盾,而且在短期内看起来似乎也确实解决了该矛盾,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自身又会遭遇新的矛盾,或者说矛盾以新的形态出现,于是它又必须让位于下一个后继状态——如此往复,要么陷入恶劣的无限进展,要么达到逻辑演化的一个不动点。在这个不动点上,我们不再仅仅获得对某个二律背反情境的准确但充满矛盾的描述,而是获得对一个与自身和解的情境的真的描述,这种描述在其真理中消解了矛盾,矛盾在其中要么失去了其破坏性的力量,要么干脆完全消失了。因此,为了真理——也就是为了古典逻辑及其矛盾律的有效性——我们必须将逻辑空间把握为一种前时间的、纯粹逻辑的状态演替。这些状态不仅彼此之间互不相容,而且每一个状态自身也与自身互不相容;相应地,那些准确描述这些状态的理论,也就是理想化的标准形而上学,不仅彼此之间相互矛盾,而且每一个理论自身也自相矛盾。为了掩盖某一特定标准形而上学的自相矛盾,同时也因为逻辑空间的其他发展层级总会自然而然地引起人们的注意,形而上学家会让自己的理论偏离其赤裸裸的、明显不一致的理想形式,将描述其他逻辑发展层级的片段嵌入到自己的理论之中。因此,像莱布尼茨的形而上学这样内容丰富、内在划分精细的理论,黑格尔可以在他的逻辑空间演化论的多个地方,将其当作那种片面准确但逻辑上不稳定、并且必然超出自身的理论建构的例子。此外,倘若黑格尔的学说所指向的那个不动点,是一个与之前的过渡状态同类的逻辑空间的终点状态——唯一不同在于它是最后一个、也是持存的状态,因为它被描述为超越了矛盾——那么黑格尔自己的学说也仍然会是标准形而上学。但事实表明,这个最终状态其实是对所有先前状态在其有序演替中的重演。因此,《逻辑科学》完结于论述其“方法”的终章,在这一章中,它“事后”总结性地描绘[6]了思维活动穿越整个逻辑发展的道路[7]。当黑格尔说“真相是整体”时,他所指的正是这条道路和这个运动[8]。他绝不是指一个静态的、类似极权主义的范畴体系,这样的体系会限制思维与存在的展开空间。如果说黑格尔的哲学最终还是显露出某种类似极权主义的倾向,那么这种倾向并非黑格尔所特有,而是曾经广泛存在、并且至今仍然存在:它曾经存在于理性神学之中,如今则存在于其世俗化的形式——哲学自然主义与科学至上主义——之中,也就是那种盲目的信仰,认为在上帝面前,或者在未来的物理学面前,没有任何东西是隐蔽的。存在本身就包含着无蔽,因此,那个具有逻各斯的动物(zoon logon echon)——其使命就是去揭示存在者——的出现,绝不能被视为世界历史的偶然;无论早晚,无论在何处,像我们这样的存在者都必定会在宇宙中出现(这一点也可以独立于黑格尔而得到证明)。但无蔽永远都不是完全的透明;它只能在与遮蔽的相互作用中才能发生。
这就过渡到第二个要点:形而上学。亚里士多德将科学划分为理论科学、实践科学和创制科学。在理论科学中,他将第一哲学或称形而上学称作关于一切实际情形的学说,将第二哲学或物理学称作关于各个具体实际情形之转变过程的学说,将数学定义为关于实际情形之特定抽象特征的学说。我们可以脱离亚里士多德的具体表述,将他的划分调整为符合我们当下需要的形式:理论科学以寻求具有普适性的严格规律为目标。在这方面,数学率先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随后,物理学自从借助数学来表述其定理、并通过实验来检验这些定理以来,也取得了同样辉煌的成就。因此,数学为思维活动和认识活动提供了担保。在这一背景下,我们就能理解形而上学的荣耀与困境:作为第一科学,它必须比数学走得更深更远,为此就不得不放弃数学在其适用范围内所能提供的那种认识论上的担保。因此,在所有自称为理论科学的三门学科中,形而上学始终是一个永恒的候选者,而且是一个被普遍认为几乎没有可能成为成熟科学的候选者。黑格尔对此给出了自己独特的诊断:形而上学之所以未能成为成熟的科学,是因为它在进行理论建构时,总是将逻辑空间的某个发展层级与逻辑空间本身混为一谈。但黑格尔自己的非标准形而上学也仍然只是一个候选者,在思辨观念论的蔑视者眼中,它甚至连候选者都算不上。因此,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观点:形而上学——包括黑格尔的非标准形而上学——本质上就是成熟理论基础科学这一角色的永恒候选者,而且这里的永恒完全是在恶劣的时间无限性的意义上说的。
我们可以将规范性、叙事性和诠释性的学科统称为实践科学,例如大多数神学学科、法学、历史编撰学、在学术界(而非公众中)已经过时的深度心理学、文艺学等等。分析哲学在其鼎盛时期,曾能够以逻辑的精确性阐明诠释性科学的根本特征。而如今我们那些标准辩论中的经院式细枝末节,以及弥漫于大多数学科中的沉闷的科学至上主义,早已远离了这一高度。不过,蒯因终究还是一位足够伟大的哲学家,他没有成为自己那套(本就半心半意的)“自然化认识论”宣传的牺牲品。他庆幸自己作为哲学家无需借助“神经学、心理学、心理语言学、遗传学或历史学”,仅凭“稍多于逻辑分析的手段”就能研究感性刺激与理论建构之间的关系[9]。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并得出了令其追随者难以理解的结论:翻译与指称并不被客观存在的东西所规定。戴维森从相关的思考中推导出了“无规则一元论”,蒯因也表示赞同:不可能存在严格的心理学法则和严格的心理物理规律,最多只能有经验规律;因为随着心理领域的出现,理解、解释、翻译和诠释的领域也随之登场,而这个领域是无法被完全客观化和自然化的。但这个领域与外部自然并非在实质上截然不同;毋宁说,外部自然本身——而不仅仅是心理的东西——就比那些用数学表述、并通过实验检验的物理学所能把握的东西更为具体、更为丰富。自然的东西在具体性和实在性内容上,远远超过了物理学所能把握的东西[10]。
经验规则——尽管是另一种类型的经验规则——也支配着创制科学或称技术科学。土木工程师知道或能够计算出特定类型的钢结构通常能够承受什么、不能承受什么;分子生物学家知道或能够查明,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对特定实体的施用会在不同的有机体和器官中产生什么效果。如果我们将管道工这一可敬的手艺视作创制-技术科学的典范,并以部分代整体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在理论科学之外,最晚从化学开始,最迟从生物学开始,管道工的工作就已经开始了。这样说既不会冒犯化学家,也不会冒犯管道工。
不过还是回到理论科学上来。如果我们将研究特定抽象存在者和结构的数学放在一边,那么剩下的关于现实事物的理论科学就只有物理学,以及就其自身主张而言的形而上学。理论科学的一个典型特征是,它们以超越立场的方式进行表述。那些直接或间接指涉言说者本人的索引词和表达方式,例如指示词(“这个”)、特定的地点和时间副词(“这里”“那里”“现在”“那时”)、人称代词(“我”“你”“我们”),甚至动词时态,都不会出现在其定理的核心表述中;在证明和解释中,它们最多也只是以非本质的方式出现(例如“由此得出”)。当然,仅仅提及索引词,和专题探讨索引词是一回事——就像在索引词的逻辑学或语义学中所做的那样——而使用索引词并通过它们提出真理主张则是另一回事。理论科学避免后者,但却可以甚至应当从事前者,例如在哲学语义学的框架内。
黑格尔也探讨了索引式的言说和索引式的思维活动,尤其是在《精神现象学》关于“感性确知”[11]的第一章中,这一章也因此而闻名。但他的哲学,尤其是他的逻辑学,是被构想为一种超越立场的、因此也是理论的科学。众所周知,黑格尔认为任何哲学都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时代”,但这一格言需要有所保留地去理解。因为仿佛在哲学的终点存在着一个独特的时代,它将所有先前的时代作为被扬弃的东西包含在自身之中;因此,从这个时代的立场出发,所有有限的立场都被超越了,并被整合到它的普遍立场之中、在其中被扬弃。马克思对黑格尔这一思想形象的一个有问题的应用,能够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其核心要点。无产阶级的阶级立场一方面是一个特殊的立场,乍看起来,它与对立的资产阶级的立场一样,没有资格宣称自己具有普适性。但马克思希望,无产阶级在其后革命专政中贯彻自己的阶级立场时,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它在自身中汇集并克服了所有先前的有限阶级立场,从而实现了全人类的立场。按照这一乌托邦构想,无产阶级仿佛站在了超越立场本身的立场上,它的特殊视角将是我们所能称之为“视角”的东西的普遍极限情形:一种无来源的全景视角。
因此,黑格尔并非偶然地,而是出于体系性理由,宣称他的哲学——尤其是其基础和核心学科《逻辑科学》——是从超越立场本身的立场出发来表述的,因此作为哲学就是理论科学,在这个意义上就是形而上学。然而,在我看来,对于这一意图和纲领,我们有理由提出质疑。不过,现在就大谈“后形而上学的哲学”是误导性的;因为形而上学——尤其是在分析哲学中(在那里几乎什么都被允许,唯独真正的哲学真理几乎不被承认)——正在经历一场欢快的复兴(表现为性质实在论、共相理论、抽象殊相理论、此性论等等)。因此,我们不如谈论超-形而上学哲学。它开始在那些永恒持续、尽管在思想上已经被超越的形而上学(无论是标准的还是非标准的)之旁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且是在广义上的诠释性哲学的意义上。这种哲学绝不排斥分析哲学和逻辑哲学(它们本身,尤其是在其鼎盛时期,是极富成果的)。超形而上学的、诠释性的哲学的本质性洞见是:实在的总体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因此,也不存在任何有待发现的、能够成立的物理学或形而上学“世界公式”[12]。相反,任何一种试图把握整体的理论,要么必须忽略实在的某些本质特征,从而成为一种简化的抽象——就像理论物理学那样,由于其数学表述,它甚至无法详尽地处理具体的自然之物,更不用说精神性的东西了;要么就会陷入矛盾之中——不仅所有的标准形而上学是如此,最终就连黑格尔的非标准形而上学和逻辑空间的演化论这种对标准形而上学的总体批判,恐怕也难逃此运。实在的东西从根本上就指向我这个有限的视角;在我的每一个有限性中,都映现着实在的某些东西。一种无来源的全知视角不是真理,而是纯粹的谬误。
尽管如此,去理解黑格尔那项关于逻辑空间演化论的里程碑式尝试,仍然是值得的。这绝非易事,相反,由于各种各样的概念和论证上的困难,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却是必要的。因为那种承认自身的视角性、并以不可还原的索引式方式进行表述的诠释性哲学始终需要它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既表现为各种相互竞争的标准形而上学,也表现为在一种演化的非标准形而上学中对它们的总体批判,它将永远是诠释性哲学的同行者。我们确实总能从这两种形态的形而上学中学到很多东西,尤其是因为它们在未来也将不断被重新加工——被深化、被补充、被扩展、被精确化——并将继续激发人类的好奇心、想象力和理论建构。形而上学永远不会简单地向它的诠释学对立面投降;因为正如康德所教导的,理性的幻相至少和蓝光下白墙显现出的蓝色一样,是不依赖于意见的——即使我们看穿了这个幻相,它也不会消失。
本书收录的这些探讨黑格尔哲学、尤其是黑格尔逻辑学若干核心方面的论文,是多年来因不同机缘写成、并在不同地方发表的。尽管如此,我希望它们能够围绕事情本身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这些论文分为四组。第一组论文讨论《精神现象学》的导论和开篇章节。黑格尔在这里以及在其全部著作中——最彻底地是在《逻辑科学》中——所采用的“操作流程”[13],是从所有概念的、方法的和教义的预设中解放出来,在哲思中将彻底的皮浪式怀疑论与思辨哲学结合成一个强大的联盟,尽管这在未经训练的眼光看来可能显得非常独断。在《精神现象学》中,他以类似莱茵霍尔德的方式从意识的事实出发。这个事实在实用主义中表现为“理由的游戏”(塞拉斯和布兰顿谈论我们在言说和思维中进行的“给出和要求理由的游戏”),而我在自己的理论尝试中将其称为“真理的事实”(或“提出真理主张的事实”)。借此我指的是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我们提出真理主张和知识主张,这些主张同时要求具有客观的、不依赖于意见的有效性,并且作为主张本身是需要理据的。我自己习惯于遵循康德和斯特劳森的榜样,通过反怀疑论论证来接近真理的事实:先阐明我们在提出知识主张时所预设的那些最一般的前提,然后从提出知识主张这一纯粹的事实性出发,推导出对这些一般前提的某种辩护,从而推导出提出这些主张这一实践的合法性。但黑格尔的做法完全不同,他不是反怀疑论的,相反,他是怀疑论者的同行者。我们所考察的意识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尽管最初是素朴的——理论家;因为我们人类,仅仅通过提出真理主张,就已经是素朴的(后来有时也成为受过专业训练的)理论家了。黑格尔为自己和怀疑论者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方法:仿佛旁观我们(或意识)作为理论家在提出知识主张时的行为——不是事实上的行为,而是观念类型上的、必然的行为;并且关注的不是我们明确的经验性知识主张,而是我们隐含的范畴性知识主张。在我们通过思维活动来处理自己的知识主张的过程中——无论是人类历史层面上的过程还是个体层面上的过程——我们将怀疑论带向完满,我们“完成了”它[14]。《精神现象学》所探讨的正是这一点。在导论中,黑格尔解释了他的怀疑论-现象学操作流程,他在开篇章节中对这一方法的贯彻,比在后续部分中更为一贯、也更为清晰。因此,本书中关于《精神现象学》的论文将依次考察其导论和前三章(这当然也与这些论文最初写作的偶然机缘有关)。
第二组论文构成了本书的核心。它们探讨《逻辑科学》中的不同段落和主题,尤其是其三卷(关于存在、本质和概念)的开篇、各卷之间的过渡,以及其方法问题。在《逻辑科学》中,无预设性的要求被推向了极致,甚至超过了《精神现象学》。在《精神现象学》中,我们毕竟还在与意识打交道,意识是在一个自己熟悉的场景(用蒯因的话说,是一场“过眼云烟”)中提出其知识主张的,而这个场景的范畴地位尚不明确:在空间和时间中向我们显现的东西……(是众多有限实体?是绝对的过程?是唯一无限实体的有限样态?等等)。而在《逻辑科学》中,为了严格的无预设性,这个丰富多彩的场景连同时空系统一起被剥离了。逻辑的演化——也正因为如此,它不可能是时间性的,而只能是前时间的、纯粹逻辑的——始于一个逻辑大爆炸的奇点,黑格尔称之为“转变(Werden)”。这个奇点随即坍缩为逻辑空间的第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即一个逻辑的“质”,被称为“定在(Dasein)”,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被称为“质(Qualität)”。在逻辑大爆炸之前的,是思维无法企及的纯粹存在,它只能被“意谓”,而不能真正被认识。纯粹存在在其内部的波动中总是已经过渡到纯粹否定性,而纯粹否定性又反过来过渡到纯粹存在;正是在这种相互过渡中,引发了“转变”这个逻辑大爆炸。
空间和时间直到实在哲学(即,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中才重新扮演它们熟悉的角色,它们的首次出现恰好标志着从逻辑学向自然哲学的过渡。第三组的三篇论文探讨的就是这一点,以及时空性的若干方面——其中有些方面甚至超出了黑格尔的思想,指向了诠释性哲学。
最后,第四组论文从外在反思的角度(黑格尔会这样正确地说),将黑格尔哲学——尤其是逻辑学——与哲学理论建构的其他里程碑联系起来,并通过与它们的对比来凸显黑格尔哲学的特征。在这一部分,我也再次谈到了那些根本性的疑虑:尽管我对《逻辑科学》充满敬佩,但鉴于它与透明主义的理想——即完全的、无遮蔽的无蔽的理想——的接近,我无法也不愿隐瞒这些疑虑。
所有论文都为了本卷而被重新审阅和编辑加工。妮娜·奥泽(Nina Oser)为我提供了宝贵的意见和建议,我在此向她表示衷心的感谢。我还要感谢各家出版社友好地允许我重印那些他们仍拥有版权的文本。各篇论文的首次发表说明见本书末尾。
[1] 此处的“现实”“实际”“实在”分别对应德语wirklich、aktual、real。——译者注
[2] Vgl. Franz Brentano, Psychologie vom empirischen Standpunkte, 2 Bände, Band 1, Leipzig 1874, S. 115.
[3] “意向性内存在”(Intentionale Inexistenz)是弗朗茨·布伦塔诺(Franz Brentano)在1874年的著作Psychologie vom empirischen Standpunkt中提出的核心概念,用于定义心理现象的本质特征。——译者注
[4] „ὡς ἐρώμενον“. Aristoteles, Metaphysik, L 7, 1072b 3.
[5] Vgl. Mike Stange, Antinomie und Freiheit. Zum Projekt einer Begründung der Logik im Anschluß an Fichtes „Grundlage der gesamten Wissenschaftslehre“, Paderborn 2010.
[6] 此处提及的“描绘”对应德语名词Darstellung,通常也被翻译为“呈现”。尽管黑格尔不曾明确规定过该词汇的含义,但它在黑格尔所处的时代却是一个重要术语。康德或许是最早将该词确立为哲学术语的人,尽管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对“描绘”的使用尚属随意,但最迟在《判断力批判》中,它已成为判断力活动方式的明确概念(科学院版康德全集第20卷325页)。对“描绘”概念的研究以及它在黑格尔哲学(尤其是《耶拿体系草稿III》《精神现象学》)中的应用参见Ulrich Claesges<Darstellungen des erscheinenden Wissens>,Simon Waskow<Sprache und Darstellung der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以及Brady Bowman编撰的论文集<Darstellung und Erkenntnis>。Darstellung一词具有图像性特征,Michael Forster认为英语名词depiction最好地捕捉到了Darstellung的含义,因为该单词中包含了picture(图像):二者共享拉丁词根pingere,也就是说“绘画”,而depiction是de-pingere,可以理解为“彻底地画出来”。——译者注
[7] 德语名词Methode(方法)源自古希腊语méthodos,由μετά (metá)、ὁδός (hodós)两部分组合而来;其中,hodós意为“道路”。当黑格尔在使用Methode一词时所想到的正是这种“道路”,而非近代以来人们早已熟悉的笛卡尔式或培根式方法。因为“方法”或“道路”对黑格尔来说不是外在的工具和手段,而是“逻辑的事情”本身的历程,这意味着它只有在结尾处、在道路的终点才能得到揭示。也正是因此,黑格尔才将自己的方法规定为“开端”“推进过程”“终点”。科赫明确赞成这种对黑格尔逻辑学“方法”的解读。——译者注
[8] 此处的道路(Weg)和运动(Bewegung)同源,黑格尔《逻辑科学》中的方法,是一条自己推动自己前进的道路(der sich bewegende Weg)。——译者注
[9] Willard Van Orman Quine, Pursuit of Truth, Revised Edition, Cambridge (Mass.)/ London 1992, S. 1 f. (Deutsch: Willard Van Orman Quine, Unterwegs zur Wahrheit, Paderborn 1995, S. 1 f.)
[10] 在德语里,人们区分了physisch与physikalisch,二者同源,不过前者指的是“自然的”,后者是“物理学的”,作者在此重申了这一区分。——译者注
[11] “确知”对应德语名词Gewissheit,传统上被翻译为“确定性”,丢失了这个单词强调的“主观确信”的含义,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将它译为“确知”。——译者注
[12] 对这一哲学的详细讨论可以参考作者的另一部专著Hermeneutischer Realismus,Mohr Siebeck,2016。——译者注
[13] “操作流程”对应德语名词Verfahren,是德国古典哲学研究中的另一个重要概念,它结合了“做法”和“程序”两层含义,既表达了在哲学研究中要如何具体操作,又表达了由这些操作一起构成的流程。人们常常会把Verfahren误译为“方法”,但在黑格尔本人的措辞中,Verfahren不同于《逻辑科学》结尾“绝对理念”中的那个著名的Methode(方法)。在本章注释7中,我已经澄清过,后者意为“道路”,而非近代以来人们早已熟悉的笛卡尔式或培根式方法。黑格尔哲学的方法,是形式自己的内容与内容固有的形式,所以无法被单方面形式化,但其操作流程则可以一定程度上和内容保持距离,从而可被视为笛卡尔式方法的“功能后继者”。对此,黑格尔在所谓的“小逻辑”(1830年版)第79节中曾写道:“逻辑的东西就形式而言有三个方面:1)抽象的或知性的方面,2)辩证的或否定性理性的方面,3)思辨的或肯定性理性的方面。”他在逻辑学正文内容之前所作的这种形式上的划分,是对“操作流程”(而非“方法”)的划分。实际上黑格尔早在1804/05年冬季学期逻辑学课程手稿中将上述“辩证的或否定性理性的方面”称作“辩证的操作”(die dialektische Behandlung),借此凸显其与作为教师和学生的“我们”相关而不属于内容本身的操作性特征(GW7,111)。但是,也不能将操作流程与方法并置甚至对立起来,因为在黑格尔的“教学体系”中(“小逻辑”便属于该体系),体系的成败取决于他是否能够揭示出:1)操作流程最终也是方法,以及2)方法为后续环节提供操作流程。在教学体系中,前者发生在逻辑学里,后者发生在实在哲学里(即,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译者注
[14] 此处作者暗指黑格尔本人在《精神现象学》中所说的“自身完成的怀疑论”(der sich vollbringende Skeptizismus),参见TWA3, 72或GW9,56。——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