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KA桃叨叨 ,作者:AKA桃叨叨,编辑:一夏
刘宇宁说,人类无法阻挡时势,不能守旧,爱研究新科技的他花一天时间做过一部AI漫剧,做过AI歌,接戏时会考虑要做一些AI替代不了的事。
演员、AIGC创作者、曾手搓过AI短片《粉色悖论》并获奖的吴汉坤直言:“我自己来演,做动捕,我可以,但纯把肖像权授权给第三方我不愿意。演员重要就是演技和他的生命体验。”
檀健次也站在真人演员这边,他觉得AI可以复制演员的脸和声音,但复刻不了演员表演时的心境、灵魂、创作意图,甚至瑕疵,这些才是最生动的。

马丽明确拒绝过:“我还想演到80岁呢,这就被替代了?”她可不想把肖像权授权给AI。
喧嚣之下,真实的行业图景究竟如何?
桃叨叨采访了五位身份各异的从业者:有从内娱转型去做AI的资深经纪人,有深耕AI短剧的制片人,有仍在拍摄真人剧集的导演和编剧,还有一位正在经历这一切的男演员。
他们的声音里,有冷静,有焦虑,有迷茫,有抗拒,也有被点燃的热情和希望。
(本文受访者均使用化名)

平台AI战略,正在重塑内娱
编剧阿金看到#爱奇艺股价从46美元跌到1.4美元#话题词时,内心了然。
他觉得,优爱腾芒都在做,唯有爱奇艺高调抛出AI战略、官宣超100人艺人AI库,本质上是急于向资本市场讲故事:“他在向资本求救——我们要拥抱AI了,你们不要放弃我。”

目前,在爱奇艺“纳逗Pro”的首页,显示有“艺人库”和“IP库”,创作者相中了某个艺人或某个IP,都需要填写一份“合作申请”,提交项目类型和故事大纲、人物介绍、项目书等。

按照爱奇艺的说明,入驻艺人库仅代表艺人有接洽AI影视项目的意愿,是否参加某个具体项目、是否出演某个具体角色,都需要进行单独的商谈和授权。
这一流程与传统的真人影视项目合作流程是一致的。

(“纳逗Pro”艺人合作申请中的“艺人合作须知”)
当然,明星怕被AI剥夺工作机会和收入,有观众接受不了明星靠授权躺赚,也有观众对看AI人演的剧也并不适应:“谁要看假人啊”,目前艺人和大众对AI抢饭碗之事是比较抗拒的。
戈戈的公司,正在孵化一款通过AI链接艺人和粉丝互动的APP,据她长期沟通艺人的反馈来看:对AI持包容和接受态度的艺人,不到10%。“我们聊了百八十个艺人,能有六七个觉得这事OK的,就算不错了。”这其中,接受度最高的还是有互联网大厂基因的经纪团队,由于平台侧长期积极的渗透,他们比传统影视赛道的艺人更能接受“AI化运作”这个理念。
但接受不等于没有顾虑。
戈戈告诉桃叨叨,艺人最常说的一个词是“爱惜羽毛”。和之前排斥直播带货一样,怕粉丝觉得这是割韭菜。“他们在观望同咖位的人谁先入局。如果真的有一批有分量的人入驻了,他们也会随大流的。某种层面来说,非头部演员是最没有选择权的工种。”
AI短剧制片人天海告诉桃叨叨一串具体的数字:被称为“短剧之都”的西安,今年开年以来,头部实拍短剧公司都在百人以上规模地裁人。“有些公司all in AI,现在很少拍实拍了。”
现实残酷,他觉得只有经济账能讲得通:“当资本发现拿同样一笔钱可以干十部AI剧,纵使不如真人剧那么有血有肉,但只要投流模型能跑通,原来的高成本制作就会被直接挑战。”
爱奇艺当然不是唯一积极投入AI的平台。
此前,虎鲸文娱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樊路远向发出的内部邮件,明确指出要积极拥抱AI,任命杜颜龙为虎鲸文娱集团CTO,就是“负责规划,实施集团AI技术发展战略。”

腾讯公司副总裁、腾讯在线视频董事长孙忠怀也说,腾讯视频正在用AI全流程做十几集的剧、90分钟的电影,第三季度或许会对外发布。
芒果TV发布了AIGC合伙人计划,核心主创激励2-30万,B站也在积极搞AI创作大赛。
据桃叨叨了解,有平台像爱奇艺一样在搭建“艺人AI库”,目前授权艺人30多人。另一家平台,大老板要求所有工作室一号位熟练操作AI工具,“所有AI的东西,一号位要比下面的人更懂”。某头部网文作者的奇幻题材改编项目,内部就下了命令:尽量用AI生成,减少实拍。
AI成了平台降本增效、熬过影视寒冬的新突破口,但市场紧缩,光有技术没好内容也不行。
天海直言不讳,目前的AI剧大多仍是“数字泔水”。“大量AI剧本进去洗,一键直出AI短剧、三分钟AI成片之类,全是标题党。来得快,去得也快,沉淀不下东西。”
无论是5部还是10部,如果出来的内容都是垃圾,依旧没人看。
他有些无奈:“内娱的市场特点就是极度的内卷,不去想怎样增强核心竞争力,老把核心竞争力建立在‘我成本比你低’,这是影视行业现在最大的生态痛点。”
卷节流,因为开源有难度。资本不再青睐,是因为观众的离场。而离场的核心是缺好内容。
演员十月觉得,“把食物做好吃才最重要。不管你是用手抓还是用筷子,或隔空取物,跟技术没关系。你本末倒置了,抓的东西根本不对。”唯有把内容力提上来,影视行业才有生机。
AI迭代速度面前,
你永远不会有舒适圈
AI对各个行业的冲击都是直接且颠覆式的。
以前十月认为,作为一名演员,只要踏踏实实演戏,总不会被行业抛弃。30岁、40岁、50岁……在该有的阶段呈现相应的特点,遇到合适的角色,职业生涯总能延续下去。
和所有演员一样,他本能地排斥AI,认为“AI永远无法取代真人表演。即使AI做到99.99%,也不可能达到100%。差那0.01,也是质的差别——说白了是硅基和碳基的差别。”
但他话锋一转,流露出真实的忧虑:“我不敢确定的是,观众还会不会在意那0.01,会不会99.99%就足够了。毕竟有些剧在行业人看来没达标,大家看得也津津有味。”
沈腾马丽讨论过这个话题,马丽觉得喜剧演员的节奏AI是无法完成的,但沈腾觉得AI把你的表演节奏、特点都计算完了,能做到。马丽的解决方案是“那我不授权,不就行了嘛。”
面对AI的逼近,艺人的态度呈现出清晰的分层。
据戈戈观察:大头部一线艺人影响很小,他们话语权高,“他们应该很庆幸,自己火得早”;
中腰部艺人最难受,不跟平台合作就没戏拍,只能妥协;新人演员可能“无所谓”——“有的选角团队签了百十来号几乎等于素人的演员,公司全权做主,打包签给平台。”在横店,也有专门打包采集群演脸孔并授权给AI的团队:500元签5年数字肖像权。
“我觉得AI替代不了的,就是那几个真顶流”,戈戈笑着表示。
波导的话更残酷,“90%的演员都能被替代。”“那些你看到后第一反应觉得,‘这演的啥玩意’的演员,会最先被替代。AI演员基本能到及格线以上,标准还行。”
就在采访的前一晚,天海刚和一位音乐人吃过饭。“他们的排斥心是藏不住的,有一定腕儿的对AI有种傲慢感,觉得‘AI一定取代不了我’。但实际上他们说的那些,现在AI都能实现。”
就在4月22日凌晨,OpenAI发布了ChatGPT Images 2.0,其在生成图片上实现了颠覆性突破,不仅“会思考了”,制作的图片也堪称以假乱真,被网友称为“消除了AI味儿”。
“在AI迭代的速度面前,你永远不会有舒适圈。”天海说。
不过,网友这次对“明星授权AI”集体的排斥,让十月看到了希望,说明大家还是需要真人。
他甚至有一种畅想:“如果AI真的发展到那种程度,真人表演是不是反而更珍贵了?当所有东西都是假的,一个真正活生生的人演戏给你看,是不是会更值钱?”
在他看来,表演是一个真听、真看、真感受,是“玩真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真挚、面对面的沟通无法被代替。但很长一段时间,“最核心、最吸引观众的、最值钱的东西变得不值钱了。大家都为了赶一个戏(工作),没有人讨论好的表演”,如果AI的冲击和洗牌能让“真”重新被重视,让演戏回归本质,他反而觉得是一件好事。
就像波导所说,有5%到10%的好演员无法被替代,就是那些“极具个人风格化和特色的演员”,比如黄渤、王宝强、徐峥这类演员。
采访中,一个反复被提及的词是“误差”。
“真人表演有随机性,有失误,有那一刻的化学反应。”波导描述片场的魔力,“我去片场时不知道下一条会拍成什么,但拍着拍着就知道那样会更好。一个好演员的功课,是开机前去主角生活的环境里体验生活,哪怕上山下乡。他在跟对手演员交流时,对方某个点突然触动了他,他及时回应。AI是创作者去想象这一套表演,说完全没局限性也不可能。”
活人感,也就是“去AI味儿”,依旧是现在AI作品创作过程中最耗时的一步。
当然,AI也可以通过训练故意制造“误差”来模拟真人感。但波导指出其中的悖论:“那个误差是导演一个人的构思。导演没有坐在农村便利店门口生活过,他不知道这人早上起来是先带娃还是先开门抽支烟。演员会去感受生活,导演如果是展开想象的——这就不一样。”
另一个词是审美。AI成果高度依赖于人的审美决策,而好的审美能力暂且是稀缺的。
“一个平庸的美术可以生成10张图,但优秀的美术能挑出来哪一张是最好的。”波导告诉桃叨叨,未来创作团队会精简,不会消失。“核心部门的老大不会被取代——编剧、导演、美术、摄影、灯光、造型,这些有审美决策能力的人。”
此外,天海还从另一个视角解读了“艺人授权AI”的风向。
根据他的观察,现阶段AI创作团队普遍更愿意捏脸。因为用真人明星的脸做AI剧,存在一个根本性矛盾——“如果他有流量,他一定会给我提很多要求,审剧本、审人设,增加大量成本,且更会受到他粉丝的审判。但如果你没有流量,我为什么要用你?这存在一定的矛盾。”
真人授权能解决的,是AI遇到的法律困境:AI捏脸的确权问题。“我捏出来一张脸,我也用它去生产我的剧了。这个脸我怎么确权?没有法律法规。这张脸可能跟现实中的某一个人撞脸了,这个人来主张他的权利的时候,你怎么办?”他认为,这也许是平台大力推进明星授权的原因之一——“它是跟真人一一对应的,能规避风险”。
此前,北京为数字人Yuri、KOKO.蔻颁发过“虚拟身份证”,认证了其数字身份的合法性,但这并没有开始普及。如果公司创造的虚拟形象不能作为数字资产被保护,就无法创造IP价值。天海预测,AI短剧短时间内卷不到“卷明星”的阶段,但“AI长剧有可能会这样卷”。
卷去何方?
怎么把AI变成趁手工具
关于AI在影视创作中的“正确位置”,几位受访者给出了高度一致的判断。
波导是最早一批使用AI的创作者,他主要用于特效部分,用10%到15%到头了,不会让它参与更多核心部分,原因是目前还不够好用。
AI能帮他的剧组解决一些实拍困难,比如水戏,演员下一次水,时间成本巨大,5分钟的镜头要拍一天。采访当天,波导就要去面试一个AI导演团队,来配合他接下来的奇幻武侠项目的拍摄,比如一些要在雪山上打的场景,用AI生成背景能大幅节省成本。
根据波导分享,AI导演在大一点的项目组基本都已匹配,只不过目前还是AI导演辅助真人导演拍摄,“未来有可能就是我配合AI导演来拍摄了,这都说不准。”波导忍不住笑出声。
演员他也尽可能用真人表演,就当下的技术来说,AI无法给出和真人一样细腻的演技以让观众共情。“当我想到我面对的这个故事首先就是假的,里面的人和情也是假的,我会觉得我的情感没有着落点。”像一些展现人间烟火,要求情感大开大合的戏,AI还不适用。
在天海看来,未来真人和AI作品是可以彻底分开的,真人在真人频道、AI在AI的频道,而真正的机会在于“AI+实拍”的精品化路线——用AI降本,用真人保真。
他正在做一部90分钟的AI院线电影,预计5月底交片。测试了在大银幕上的效果,“看不出来是AI做的,AI味很低”。天海透露,现在光他知道的AI电影项目不止六七个。
但他强调,这仍然是一个需要10到20人团队、耗时几个月的“重工业”项目,而非外界想象的“一人一天一剧”。“真正要做一个AI长剧,24集,每集40分钟,可能也要耗费大半年,而且必须是团队作业。如果要做得很精细,20到30个人都有可能。”
所以这依旧是一个要考虑投入产出比的公式,跟真人演员的沟通,有时也比AI的疯狂抽卡模式更有效率,在他有预算的情况下,“我肯定愿意多考虑真人成分的加入。”
他觉得,“制作很快就会卷到头,最终还是会回去卷剧本。这个过程中,一些前人们因为技术局限完全不会想到的故事,即AI没有训练语料的方向上,还能打开新创作。”
戈戈则从艺人运营角度给出了更多畅想。她觉得AI可以帮演员定妆,为剧集做试拍小片,为剧宣做加分项,为粉丝互动、陪伴加分,未来结合影游互动也是一个趋势。
比如爱诗科技的PixVerse(拍我AI),它的多人在线续写/扩展功能,未来就可以让一群粉丝一起为偶像接力设计剧情,将会极大改写粉丝与偶像的互动关系。
也是因此,戈戈建议艺人多在打造个人IP上用力。某种意义上,AI拉齐了所有人的起跑线,各行各业的人都能通过AI弯道超车,到那时候个人IP才是核心竞争力。
而AI像当下的直播一样,未来是一个新的变现渠道。
采访的最后,叨叨追问每一个受访者:究竟什么是AI永远替代不了的?
戈戈说:“线下的情绪提供。我在线上听再多歌,没有线下去听演唱会来的冲击力大。线上的表演就算被替代,但线下荷尔蒙抒发的那种体感,肯定不能被替代。”
天海则觉得:“我很想说有,但实际我认为没有。”他说,AI技术在不断接近真人温度感,只是受算力成本限制,大家还没看到最顶级的效果。“我们现在做AI电影,如果不设上限地使用算力,真人效果就会很真。你说这个时代到来了吗?其实已经到了,只是性价比问题。”
但他也承认,体验的差异是最后的防线。“就像我们现在依然会去看脱口秀、看话剧一样。只要真人剧和AI剧能拉开体验的差距,它就还能存在。否则就有可能被真正取代。”
十月的回答是“真善美”。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但马上又认真起来:“不是开玩笑。表演的核心是玩真的。你要真去感受一个人的快乐和痛苦。这个东西,代码永远做不到。”
“希望未来所有人都能有饭吃”,他补充道。
近五个小时的对话,桃叨叨觉得,技术创新始终是为人服务的,伴随着平台的下场、技术的迭代、人才的入局、内容的试水,未来会倒逼出一个更精品的混合影视时代。
如爱奇艺AI剧场发起人鲍德熹所说,他鼓励所有影视创作者去学习AIGC技术。它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工具,它不是只能做科幻、灵异、抽象的东西,它是可以讲述人性的故事的。
简言之,观众想要好内容,演员想要好角色,创作者想要好作品。AI可以是工具、是风口、但它不是目的。这或许是这场行业巨变中最朴素的真相:无论演员的脸是真实的还是生成的,观众最终只会为一样东西买单——一个好故事。
在AI能够写出那个故事之前,真人的力量,依旧充满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