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一辈子的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陈适
我、写、父亲,这三个词总会拼出那个徒劳的下午。那时我上初中,父亲领我走在去往邮局的路上,碰到熟人问好,他一脸堆笑:“适儿进了杂志的作文比赛,我给他交参赛费去!”
那篇作文刚在全校的写作比赛上拿了特等奖,他用他的“塑料普通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学校订的某本初中生刊物上,封底内页常年登着征稿启事。在他的鼓励下,我把文章一字一句誊了一遍,按照上面的地址寄了出去。过了一两周,我收到组委会寄来的入围通知:交50块钱,即可进入下一轮评奖。
《小巷人家》剧照
那时的我,对父亲和写作都满怀期待。
几周之后,我意识到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骗局;几年之后,我写了投诉高中母校乱收费的举报信,父亲勒令我撤回;去年,我父亲55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做小工,每个月工作307个小时,我去看他,把他过去30多年的经历浓缩在了几千字里,那篇文章获得了很多关注,高兴之余,他又怕我惹上麻烦,几宿没睡好。
“赶紧删了。”面对我写下的文字,他总会重复这句话。而他的人生,删删减减,也就剩下了三个字。
米
米
“吃饭了吗?”我爸每回联系我,必是这一句开场白。
而不管吃没吃,我都会回他:“吃了。”
“该吃吃,该省省。”言外之意,除了吃饭的钱,最好都存下来。当然,他希望我吃好,最好能反映在身材上。有一年我减肥,瘦了30多斤,他见了照片很是心痛,“男人肉多一点才好”。
《生万物》剧照
那年春节回家前,他特意叮嘱我要吃胖一点,不然别人会以为我在外面过得不好。而他自己,工地上13块钱一份的饭,他和同乡的工友两人合吃一份。
“吃得饱。”他说。
一顿饭钱,他用来度量一切:我出去玩一趟,能吃多少顿;吃了不长肉,那等于白吃;每天省一顿饭,儿子的人生大事又近了一步。
去年被迫离职后,我去了一趟东南亚,他在朋友圈看到我旅行的照片,私信我说:“你这趟的费用,我要干两个月。”接着又发来一段视频,空荡的工厂食堂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前放着四个小碗,分别装着一碗饭、一碗粥、一块肉和一个鸡腿。看到这段视频的我,顿时游兴全无。我把这件事写进了那篇记录他打工生涯的文章里,这篇文章他看了很多遍,夸我写得好,几度落泪,唯独提了一个建议:“吃鸡腿和肉那天是端午节,不是平时,工友们都去外面吃了,这里改一下更好。”
我的家乡常德,是洞庭湖畔有名的鱼米之乡,一年产两季水稻,早稻和晚稻。每年七八月间,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也是农民最忙的时候,刚割完早稻,脱粒、晒干、翻田⋯⋯马不停蹄又要插秧种下晚稻。祖辈给这半个来月起了个形象的名字:双抢。抢着收割,抢着栽种;和地抢,和天抢。
《六姊妹》剧照
我爷爷有五兄弟,他是最小的那个,1968年和奶奶成婚前,家里米也没有,柴火也没有。1969年,我父亲出生,随后又有了两个妹妹。爷爷奶奶和我两个姑姑都说,我爸似乎天生内秀,和村里其他孩子都不同,就喜欢关在家里闷头看书,也不跟人出去玩。
后来,父亲成了村里屈指可数的高中生。大姑没考上初中,小姑不爱学习,两人都早早辍学,在家做计件的零活儿,给炮仗一根根插引线。爸爸很懂事,从不主动开口问家里要钱。他在县城上高中,用奶奶做的腌菜下饭,每个月回家,还能给两个妹妹留一点零花钱。
据我姑姑回忆,那时一家五口少有争吵,就是日子苦了点。两季水稻,早稻基本要全数上交给粮站,有时候不够,还要交一部分晚稻。除了公粮,还要交任务猪,完成每年130斤的指标,才被允许宰杀自家的猪。那时候人也吃得紧巴,家里其实只够喂一头猪。种地之余,爷爷和他另外两兄弟学了弹棉花,村里婚嫁要用的新被子,都被他们兄弟三人包了。
1990年,父亲经人介绍与母亲成婚。几年前,他高考失利,爷爷奶奶劝他复读,他拒绝了。水稻田的引力时小时大,他刚迈出半步的脚,又造化般地陷进了地里。高中毕业后,他和爷爷包了20多亩田,农忙时节和其他村民兑工,一起割了这家割那家,忙得昏天黑地,但收获寥寥。村里的书记知道他有文化,人又老实,给他介绍了农村信用社的工作,不过那时正式员工都是接班,他只能当编外工。
插图:老牛
信贷员没有底薪,每年年底发一次工资,这工作看上去体面,是村里人的财神,但年初放的贷年底要是收不上来,有时他还会自己掏钱垫上。
为了贴补家用,他又开始跑摩的。一辆南方牌摩托车,停在镇上通往村里的十字路口,暑往寒来,接送来往的村民。一开始一天能挣一二十块,一跑就是20年。2008年开年,湖南发生特大冰灾,正月初二,他跟随舅舅去郴州抗灾,100块钱一天,也由此开启了他四处做小工的日子。有活儿去工地,没活儿跑摩的,多年下来,湖南各地的医院、火葬场,我高中母校的新校区⋯⋯都有他流下的汗水。就这样,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了一个不靠种田养活自己的农民,一个不能光明正大自称工人的工人。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少有笑容,父母争吵不断,多半是为了钱的事。文化不能顶饭吃,除非能多到摆脱土地的引力。可能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父亲尤其重视我的学习,作为农民的孩子,我和妹妹获得了不下地的特权。但捉襟见肘的日子,也时常会影响我上学的心情。小学有一年,家里没交50块钱的提留费,放学后班主任亲自陪我回家讨要,那种窘迫犹在昨日。
我父亲的前半生,似乎一直都在选择更难走的那条路,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弥补,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
去年,我去浙江省浦江县黄宅镇看他。他在一家树脂工艺品厂打工,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老家湖南。为此,他发了一条朋友圈,30秒的视频配着一首苦情的打工歌,随手记录了他的工作环境,配文“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
父亲打工的树脂工艺品厂环境
他的月薪是6500元,前提是每个月必须干满307个小时的工时。早上7点半,他一个人推着推车走到工厂的电梯,推车上是一个450斤的大铁桶,里面盛了满满一大桶树脂。他将树脂运到4楼的打料房,开始一天的工作。通常他一天要打3次料,每次需要2桶树脂,搭配15包石灰。夏天太热,打料房全屋密闭没有空调,流汗的身体总是容易沾上石灰,他怕热戴不惯口罩,树脂难闻的气味和石灰粉尘肆意飘散,抢着跑进房间里唯一呼吸的鼻腔。
我母亲常说父亲,只会做死活儿,脑子不会转弯。不过这也并非他的错,说到底,他吃米饭长大,身体里流的是农民的血。
有一年,他跟村里几个男人去做收稻谷的生意,没过几天,他们几个就不带他了,以后也没有因为生意上的事再找过他。像他这样下过地又读过一些书的人,但凡需要他动一点歪脑筋,立刻就会显现在脸上。用我表舅的话说:“你爹人老实狠了。”
和米粒一样直,在书上是美德,但在那块新旧交替的土地上,则是另一回事。
《父母爱情》剧照
烟
烟
我家乡常德的婚礼上,除了随份子,还有一个特别的习俗:吃茶。说是吃茶,露脸的却是烟。
新郎新娘端着一盘散装的糖果和香烟,给在座的客人每人递上两支烟(寓意“好事成双”)和一把糖果。作为交换,客人要奉上“茶钱”。关系越亲,金额越大。如果哪位客人又亲又有钱,新人还会说一些让他无法拒绝的话,讨要更多。
在我们那里,红白喜事随份子,又叫作“写人情”。我父亲因为读了一些书,字又写得好,常常被邀请坐在酒席的一角,充当字面意义上“写人情”的那个人。特制的人情簿上,每一家的人情都标好了价码。人情的回礼中必会有一包烟,他通常会把这些烟都收起来,逢年过节再递给来家里拜访的客人。
《南来北往》剧照
烟草是常德的支柱产业,一个成熟男人不管抽不抽烟,平日口袋里都得放上一包,用递烟来打开男人间的话题。上学的孩子抽烟是学坏,然而一旦毕了业,若是不懂这套规则,又比坏孩子还可怕。
我父亲既不喝酒,也不抽烟。村里人总评价他“像个姑娘家一样”,我母亲也常说他“不像个男人”。在我的少年时代,我见过他给形形色色的男人递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他递得不够自然,他脸上的笑容里,总透着一种新手的羞赧。不过即便如此,等我来到北京上学,又参加了工作,他也开始向我传授这套宝贵的人生经验:多给领导和同事递烟,以求工作顺利开展。
多年前他和母亲相亲时,红着脸话也说不出,而我母亲天生要强爱交际,若是放在今天,这门亲事必定难成。前年国庆节回家,事先未征询我的意见,他们俩偷偷组了一个有我表姐、姑姑、姨父、舅舅、奶奶和对方家长等十几个人参加的相亲局。饭局开始前,我爸对我再三劝说,见到女方父亲一定要给他递上一支烟,以表尊重。我只好威胁退出相亲,他才终于作罢。
女方父亲进场时,我第一时间伸出了我的右手。这个男人可能早已习惯了递烟这门默认的语言,一时间手足无措,略带慌乱地奉上了他的双手。人群的一角,我瞥见了我父亲脸上局促的笑容,也许正和当年他相亲时一样。
我父亲没有朋友。我记得我小时候,曾经多次跟他一起拜访过他的初中同学,那是他唯一认证过的朋友。也许是这些年,我父亲困在生活里不得喘息,也许是这位朋友日渐高升,总之,他们现在彻底断了联系。后来,他有工友、牌友、同一条街上的邻友⋯⋯唯独没有朋友。在家跑摩的那些年,每天晚饭前回家,吃完饭他就不再出门,在家擦桌子扫地,偶尔去邻居家打牌。近几年在外地做小工,每天上完班,他就回到宿舍刷手机,从不跟工友一起下馆子改善生活。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像个姑娘家一样”。我母亲常催促他去一些社交场合,和那些当官的同学走动走动,也就一条烟、一顿饭的事儿,他从来不去。有时候即便老同学路过了家门口,他也会特意躲进屋不见人。
但他总是不忘叮嘱我,“要和别人搞好关系”。父子一场,对方的软肋都心照不宣。在农村,他人的目光有时可以躲掉,更多时候则无处可躲。一定要修三层楼,不能被别人看不起;一定要买车,不能被别人看不起;一定要富态,不能被别人看不起;一定要穿长裤,不能被别人看不起⋯⋯前半句他常对我说,后半句他常对自己说。
用递烟打开的话题,无外乎这些最大公约数的欲望。而欲望的缝隙里藏的那些东西,不会有人和他谈起,他也不知如何谈起。我父亲总跟我说:“这个社会很现实,没钱说话都没有人理,有钱放个屁都是香的。”
《烟火人家》剧照
他教给我的解决办法是,要努力赚钱证明自己。他会滔滔不绝地说起老家的事:谁家发了财,谁家换了奔驰,谁家修了新房,谁家孩子又生了二胎。去浙江看他那次,他一边催促我结婚,一边让我年底前买一辆车放在家里,即便我不回家,即便我在北京用不到车,但镇上别人家都有了,我们家也要有。不然,“你怎么证明你过得好呢?”“我在亲戚面前说话,从来都没人接话。”
“我不想让别人讲我的儿子没用。”他说。
“吃苦在前,享福在后。”他还说。
“你有没有想过,人就活这一辈子,可能你吃了几十年苦,还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我问。
“走了就走了,至少别个评价我好。”
家
家
那天,我站在我家屋前的马路上,敲锣打鼓声中,成亲队伍慢慢靠近。腰鼓队后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老年人,他们身穿红马甲,男人头戴红高帽,胸前挂着“烧火佬”的牌子,老夫妻俩的腰上系了长长一条红布,红布的另一端是缓缓行驶的奔驰车,车里坐着一对新人。
这个场景如此超现实,寓意却又如此现实:爹妈做牛做马,才有了小家的幸福。
我父亲对家一直很执着,尽管在我的印象里,家就是大年三十晚上,一家四口在四个不同的房间。1991年,我出生了;2005年,妹妹出生,父亲为此缴了几千块超生罚款。在这个家里,四个人谈不上有多不和睦,但总感觉有一头紧绷的巨物栖在房梁上,在屋里投下它的阴影。
他对家的看法,其实有点自相矛盾。他曾经亲口跟我说,结婚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然而他又坚信,人只有通过成家才能得到幸福。
《山海情》剧照
我母亲则更实际一些,她无法对家有如此浪漫的想象,她总是考虑得很长远。我上五年级时,在她的坚持下,我们一家三口搬到了镇上。过了两年,他们计划再要一个孩子。显怀后,母亲很少出门,没想到还是被计生办的干部发现,被强行拖去引产。一两年后,她再次怀孕。在所有这些家庭大事里,从来都是我母亲作主,包括妹妹的出生:将来他们二人养老,一儿一女总归更周全一些。
妹妹出生的那天晚上,得知是女儿,我父亲长舒了一口气。在他朴素的想象里,如果是女儿,将来就少盖一栋房。多年后的一天,听到我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他又说:“那这个房子以后归你妹妹!”
去年离职后,我去他打工的地方看他,和他睡在只够一人转身的宿舍里。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二人生平第一次真正交心,我听他倾诉内心的孤独,第一次见他号啕大哭。
我想我大概懂他为什么落泪,55岁第一次远离他熟悉的那片土地,但又困在了更远的地方。母亲一直怪他,说我一直不结婚是因为家里没有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他在浙江打工,每个月他只给自己留了1000块生活费,其余全部打到母亲的卡上。我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是的,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现在很好,希望他能为现在的我感到快乐。“我有时候真的想死了算了。”他嘶哑着轻声喊出这句话。我知道他也尽力了,他无法想象一个他未曾见过的世界。
多年前我刚来北京时,他由衷为我感到高兴;现在妹妹也在我的劝说下来到北京读书,他又和母亲站在了一起:“就不该去北京,人一到北京这些大城市,就会变成不结婚的怪物!”
《大江大河》剧照
“你想让我们永远留在你身边,祖祖辈辈都翻不了身吗?”这句话太残忍,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它很有用。父亲沉默了。在他沉默的那几分钟里,也许他想到了他的父亲。爷爷一辈子劳碌,年近七十还在工地挑担做小工,一直做到再也没有人愿意承担他出事的风险为止。
“这个话题就不要深聊了。”他说。
几乎每个农村父母都要面对这两种悲剧:让孩子读书,去大城市,去融入文明,换来的是两代人的巨大鸿沟;不让孩子读书,让他留在身边,换来的是命运的循环。土地的引力时小时大,我父亲徘徊了半辈子,依然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一定要成家?”
“我想让你幸福,你幸福我才会快乐。”
“可是我不结婚也很幸福。”
“但是别人会说你是变态。”
他就是如此矛盾,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旅人,要承受不同方向飘来的风雨。有时他会给我发来封面写着“血脉永续”四个大字的短视频;有时他会说我“变态”;有时他又会克制不住自己,流露出一些突破条条框框的爱。
去年离职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年初还因为长期便秘引发肛裂,做了一个小手术。这些事,我一直都瞒着家里人,但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了我的社交账号,把上面的文章都看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他说想和我打视频。
《樱桃琥珀》剧照
他先是问了我做手术的事,让我少吃辣;然后又问了我失业的事,说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别待在北京了,可以回长沙看看机会。这时候他一直在他打工的宿舍里,和我叔叔在一起。接着他一个人走出了宿舍,也不说话,只是在走。我问他要去哪里,他也不说话。
他的脸在视频里始终只露出了小半边,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挂着一滴眼泪。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一两分钟,最后他说让我好好照顾身体,就挂断了视频。挂断之后,他又给我连发了几条语音,说他没事,哭是因为心疼我。
其实他说我“变态”,发生在这件事之后没多久。他就是这样,总让你来不及恨他,又来不及感激他。这不一定是他想要的家,但一定不是我想要的家。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39期)
排版:球球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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