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命中消失的100家餐厅
时间向前,许多餐厅已经消失,但那些过时的装修旁、撤去的桌椅上,还留着我们珍视的昨日。
不久前,我们发起了「那家消失的餐厅,藏着我的青春记忆」的征集,在一百六十条回答里,我们知道了一百六十种滋味。
「大学生大都爱吃,食欲很旺,有两个钱都吃掉了。」正如汪曾祺所说,那家记忆中的餐馆,往往在校门口或家门口,离大人的烦恼很远。有人就着塑料袋把路边摊的把子肉和米饭吸溜得干干净净,也有人和同学凑在面馆里举办吃板面大赛。饥饿或许是世上最富有魔力的调料,那时高强度的消耗,还有强健的消化系统,加持着所有食物。
顺着这股旺盛的食欲往回看,故事就能延伸出更多滋味来,除了食物,我们还记得它出自谁手、与谁同席、又在席间遇见了谁。据说,由嗅觉触发的记忆通常比视觉或语言触发的记忆更加情绪化,且更不易随时间的推移而衰退,这被称为「普鲁斯特效应」——因为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曾经描写过茶水浸泡过的玛德琳蛋糕捎带回的童年小镇记忆。他说,「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也难怪,大家常用「滋味」来指代心头那些百转千回的感受。食物的味道,叠加感受,是年少时奔跑着吞下肚的螺蛳粉,是对面的男孩自然地拿过你的盘子细心切好递来的白咖喱猪扒饭,也是晦暗的时光里,那些和食物一起偶遇的善意,最后,它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回味。
大部分故事的结尾,承载记忆的餐厅都迎来了倒闭、搬迁或消失,只有一家小店,鲜少地在消失了十几年后重现。而当年坐在椅子对面的亲人、挚友和恋人,在许多岔路口,去了另一个地方。正如一位读者所说:「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那等着你长大。」
既然时间无法回头,请带着这些滋味,往前走,接着好好吃饭吧。
以下,是读者们的餐厅旧事。
那里留着我的好胃口,和空钱包
「这衣服太贵了,三份剁椒鱼头呢!」
@小砂 40+ 北京
古今茶餐厅,在北京财富中心后街的街角二楼。那时我刚毕业,是所里的审计民工,第一年月薪3500元,每月要还2700元贷款,还要给家里生活费,真穷啊,买牙刷都要比价,全靠加班和出差撑着,总以减肥为名不怎么吃饭。连轴转了一年没休息,偶尔回北京,心情差到坚持不住、觉得迷茫时,才会穿着廉价西装、顶着黑眼圈去古今,花35块钱点一份海鲜咖喱饭。我总跟同期入职的同事一起去,自己不敢单独来。他家料足,咖喱带着淡淡的中药材香,真的很好吃。我从没试过其他菜,因为太贵。
那时的咖喱饭吃起来带着苦味,可就是这点点苦,给了我在别无选择、毫无希望的日子里坚持下去的勇气。
@妮妮 32岁 北京
那家餐厅名字叫做「透骨香」,位于我们镇上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餐厅在我小学五年级上学期开业,招牌菜透骨香卤鸡,顾名思义,香到骨头都是好吃的,生意极其红火。妈妈说,如果期末考试能考第一名就奖励带我一起去那家餐厅。我们家当时的经济条件能下馆子是极其奢侈的,我一度像打了鸡血,每天认真学习,积极备考,成绩出来之前我还因为数学一道题失分忐忑紧张了好几天,就怕吃不到透骨香。
成绩出来,我考了全镇第一名,满心期待地等着妈妈带我去吃透骨香,左等右等,寒假都结束了,下学期又开学了,妈妈还是没带我去。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烧了鱼,她说这是作为你考第一名的奖励,不去透骨香了,快吃吧。我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那顿饭我是哭着吃完的,从那以后我甚至排斥吃鱼。
我一次都还没来得及去品尝,那家餐厅就倒闭了。我心心念念的味道始终未真正尝到。
@阿哒 29岁 泉州
它叫巷尾牛肉面,就在我们家楼下一条巷子的最末尾,当时我最常吃的就是酸菜牛肉面了,炖得浓浓的牛肉汤,配上有点韧劲的宽面,嫩牛肉片成片,加了酱油、香料,裹着粉一片片撒到热汤里烫熟,再快速捞起来,晶莹剔透地铺在面条上。最神奇的是他们家自己熬制的辣椒酱。少油多香料,用小勺挖一点,再来半勺子醋一块加到面里,跟脆脆的酸菜一起搅拌开。吃的时候必须左右开弓,左手一筷子面进肚,再一筷子酸菜进嘴,口感丰富极了。右手舀好一勺子汤,喝得吸溜吸溜的,热乎乎的、酸辣带劲,整家面店没人在乎是不是体面,大家快乐地吃,快乐地演奏。
当时我刚上五年级,从厦门搬回泉州,成了家附近一所小学的插班生。刚搬回来第一天,就吃了他家的牛肉面,真是太满足了,如果一户人家楼下能拥有这样水平的酸菜牛肉面,那么这个人可以算是幸福了。这样的想法,也安抚了当时刚进入新环境的、小小的我。或许食物不能代替爱,但是这碗面却真真实实给过我快乐和安慰。
去年年底,家附近又开了新的一家面店。这个老板很年轻,在社交平台上把面店经营得很是火热。我带着妈妈慕名前去。刚加了辣酱,吃了第一口,我跟妈妈惊喜地说:「这是以前那家店!」后来到老板的账号下问,是不是以前那家巷尾牛肉面又回来了。老板回复我,真没想到过去十几年了,还有人记得那家店,甚至能吃出那个味道。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重逢。好像一段很长的夏天记忆又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奥罗拉 49岁 法国
爱晚亭,在北京东单大街,我最常点的是剁椒鱼头和干锅鸡杂。
当时我大学毕业刚工作,男友还在上学。这家餐厅离他学校不远,所以一度成了我们的食堂。剁椒鱼头的价格甚至成了我们的价格度量单位,比如,「这衣服太贵了,三份剁椒鱼头呢!」
@花生儿 32岁 泰州
它其实算不上一家餐厅,是一家只卖冒菜的小馆子。时间太久远了,我已经忘了它的名字。高一那年,我常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那里,班上的同学大多来自农村,我俩也不例外,但「吃一顿冒菜」这件事,是怎么都不能省掉的。我们总是每周五中午去吃,那是放假前最令人雀跃的时刻。冒菜馆缩在街道的角落,门前立着一棵高大的悬铃木,叶子宽大,果子圆润,是小馆子前头的好风景。
那时烫菜的篓子还不是如今那种不锈钢的圆柱形工业制品,而是竹编的、漏斗样的手工篓子。每只篓子因为竹子的品种、使用的年头、浸染油汤的程度不同,呈现出或深或浅的色泽。
吃得多了,我们对夹菜也有了心得:什么打底,什么放中间,什么冒尖儿才能夹得最多。「能吃」是对自己的犒劳,「能夹」则是值得炫耀的本事。老板哪会不懂我们这些小乐趣?可她从不点破,只是偶尔给那些生手同学的篓子里,添上一些韭菜、豆干。
前几年我回去转了转,没见到悬铃木,也没找到那家冒菜馆。
图源剧集《难哄》
那里,有我安稳的童年和家人
「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那等着你长大。」
@似水茵茵 16岁 常德
我不太记得这家店的名字了,只知道它开在老家的小镇上,门面很小。每个周末,我都去镇上上课,上午跳舞、下午画画,爷爷每次都会陪着我在镇上吃饭,拿出他卖菜得的钱,给我买一碗馄饨。一碗只要五元,分量很足。店主是一对年长的老夫妻,和爷爷相识。
那是2018年左右,五元一碗的馄饨赚不了多少钱,可店里的奶奶每次见到我,都会叮嘱我多吃点,心疼我上课辛苦。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碗里足足有二十多个馄饨,我总能吃得饱饱的。现在长大了,对往事有很多感慨,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爷爷从来没有给他自己点过馄饨。
@流星雨 21岁 广州
我记忆中的餐厅名为「绿野仙踪」,是一家中西融合餐厅,它在我的老家肇庆城西一带,离我家旧屋很近,爸妈常常带我去这里吃「大餐」,我最爱的菜品是鸡扒配意大利面,而且一定要搭配番茄汁才够味。后来我们搬去了城东的新家,有一次回旧屋拿东西,路过餐厅原来的位置,发现早已更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中餐厅。我难过地嘟囔,怎么就倒闭了,我还想找回童年的味道。妈妈却很平静地告诉我,「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那等着你长大的」。
@章鱼 28岁 济南
我记忆里的美味不是固定餐厅,而是流动的路边把子肉摊位。现在济南有很多把子肉品牌餐厅,但在我小时候,大多商家都是推着三轮车,随机停靠在路边摆摊。摊主会支起几张小桌子和小马扎,车上摆着一盆盆卤好的把子肉,还有鸡蛋、辣椒、茄子等配菜。米饭会提前装进塑料袋,食客可以打包带走,若是现场用餐,摊主就会把装饭的塑料袋套在瓷碗上。被汤汁泡过的米饭软糯入味,我总能吸溜着吃到最后,甚至把塑料袋都吸起来。现在想来并不卫生,可那时候的我,是真的觉得好吃到恨不得连塑料袋都吃掉。
当时我还是小学生,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在家时,他就会带我出门寻摸吃的,这种路边把子肉摊位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天气太热或是太冷的时候,摊主大多不会出摊,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和爸爸在路边吃把子肉的夜晚,永远都是温度适宜、微风徐徐。我们坐在小马扎上,借着街边的灯光,头对头扒着饭。吃饱喝足撑得不行,我还会得意地向他展示我的空碗,之后两个人一起遛弯回家。
@Kyle 33岁 重庆
我记忆中的餐厅是阿利与艾德西餐厅,首家门店位于重庆解放碑大都会,我经常点店里的黑椒菲力牛排。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是爸爸妈妈带我去吃人生中的第一顿西餐。食物味道本身足够好,更珍贵的是父母用心陪伴的爱的味道。遗憾的是,这家店在去年歇业关闭,我的妈妈也在今年初永远离开了我。记忆里的味道少了一份,对妈妈的想念,也让我的心永远空了一块。
@阳阳
那是幼儿园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分开。我怀念的是我的家,3岁之前的家。
情感好像隔绝住了,没有什么感受了。只记得爸爸穿了件亮橙色的衬衫,姥姥在给他夹菜,妈妈也在。我高高兴兴地吃着虾。
我知道这个答案不符合标准。不重要了,没有人听我说这些,我也不能无端地提起来。一切都过去了。
@Amber 24岁 西安
我记不住这家烧烤店的名字了,是一家开在西安青龙小区菜市场里面的烧烤店,后来菜市场重建,这家餐厅就不见了。我当时上初中,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妈妈的薪水很微薄,每次发工资了,她就会给我买这家烧烤店的涮豆皮,厚厚的麻酱和蒜泥,加上老板秘制的辣椒油,不知道还加了什么其他的调料,总之就是很好吃。得知我的同学都和妈妈去吃牛排,我妈很愧疚,因为她掏不起牛排的钱。但我觉得,和妈妈一起吃涮豆皮也相当幸福了。我们会把豆皮买回家,吃完还会剩下一层料汁,我和妈妈就会拿馒头蘸料汁吃,超级无敌香。
@小李 21岁 云南
我记忆中的小店是一家饵丝店,坐落在家附近小巷子的尽头,我最常点的是稀豆粉耙肉饵丝。这家店是我好朋友家开的,小学每天放学我都会去找她玩,她的爸爸妈妈经常请我吃饭。我们总是在店里和家里之间来回跑动。我常常在这边玩耍、写作业,到傍晚,再等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在街上疯跑打闹、挖泥巴玩耍,玩累了就去店里洗手,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稀豆粉耙肉饵丝。夏天就吃冰凉的米凉粉,或是香喷喷的家常菜、炒饵块,玩尽兴了就乖乖等着家人来接。
图源电影《我的兄弟姐妹》
那里,停驻过我的青春
「再也没有留恋的斜阳。」
@Joyce 28岁 北京
星扒,位于北京新中关购物中心,这间餐厅好像接住了我青春里最美好的一段恋爱。它是当时一起实习的朋友推荐的,他在这附近长大。我们点两份白咖喱猪扒饭,他切了两块以后,看我切得艰难,把我盘子拿过去把肉都切好了再递回来。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是不是有点暧昧,但又害怕自己想多了。毕竟,万一他只是一个热心的人呢。
好庆幸我的感觉没有错,实习结束后我们在一起了。从此以后,这家店承载了我们的纪念日、生日,还有很多平淡的、普通的、不知道吃什么的日子。菜品没有很多选择,白咖喱猪扒饭是特色,但对我来说,猪扒饭永远吃不腻。就像那段时光,明明不特别,日子每天都淡淡地过,那种安心的感觉却很难得。
事情总有但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想念猪扒饭,但是不敢再进那家店,尝试过点外卖,总是在付款的时候又退缩。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想和过去好好告别,准备最后再吃一次猪扒饭,可是,那家店已经改头换面。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没有什么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准备好。有些告别也是,不管你有没有说再见,都不会再见。
@张女士 53岁 重庆
无名饭馆,在重庆北碚,我最常点鱼香肉丝。
那时我总和同事们一起去。每次点菜,我们都会说同一句:老板,多肉丝少菜。公司正处萧条期,却丝毫不影响我们苦中作乐。每天上午11点,一群女人就在QQ群约中午的饭局,盼着打卡下班。12点一分不差,于是,快、飞快、咚咚咚地各自下楼,嘻嘻哈哈汇合往饭馆走,进了店,没有任何约定,固定的桌子,固定的老鹰茶,一人一杯,齐刷刷吼一声:「干」。
鱼香肉丝每顿必点,总不忘补上那句「多肉丝少菜」,老板回应:晓得晓得。这时我们这群疯癫的女人总会哈哈大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不由自主而已。后来公司破产分流,大家各自去了不同的单位,有的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起初还经常见面,后来变成电话联系,再后来只剩微信偶尔聊聊。
@小郭 22岁 山东淄博
2015到2019年我和兄弟们每天中午都去老韩板面。老韩很抠,每次都会追着我们结账,因此我们总背地里蛐蛐他。那时我们并不富裕,但老韩给了我们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我们在店里办过吃饭大赛,比谁吃得多。每天中午的老韩板面,是我们唯一的话事厅。
老韩在我们毕业第二年就换了地址,新店我们谁都没再去过。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愿去打扰那段青春。去年冬天,我和其中一个兄弟在旧址门前站了很久。现在回想起来,终不似,少年游。
@YxY 27岁 成都
我记忆里的美味,是重庆工商大学兰花湖片区的山东煎饼摊位,我最爱的是加肉松的煎饼。2017年,我刚上大一,身边有最好的朋友,她总爱去旁边的店点冒菜。我们当时关系特别好,什么都不着急,吵架会和好,说重话会解释,分开了也总会再见面。可后来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误会和矛盾,我们就这样将近十年再无联系。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煎饼摊位早就撤掉了。我退伍回来后吃过一次,后来阿姨定居去了深圳,兰花湖片区再也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位朋友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快要出国,最近突然频繁想起她。时间真的很奇妙,无论时隔多久,想起旧友时,脑海里永远是她十八岁的模样。心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祝福。老朋友,祝你一切都好。
@小源 20岁 甘肃兰州 / 宁夏银川
兰州的斜阳bar(不是餐厅,是酒吧),那时我大一,经常和朋友去那家店,后来也和店里的老板成了朋友,上大学后,我大半卸下伪装、袒露真心的时刻,都发生在这里。
「再也没有留恋的斜阳。」这是两位老板很喜欢的一首歌里的一句词,很大程度上也揭示了斜阳的命运,在大二之前的那个暑假,斜阳停业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我非常悲伤,好像见证了一个「小家」的陨落,但是后来听到两位老板都开始了自己全新的生活,我突然意识到,人生的不圆满总会帮我们勾勒出一个新生活的选择机会,那么就不要留恋过往那些美好的斜阳了。
@小温 27岁 广州
StayReal cafe,在天环。这是五月天阿信和不二良创办的StayReal品牌旗下的咖啡店,曾是广州五迷老师们闲暇时的打卡圣地。没有五月天演唱会的日子,我们总在这个街角咖啡店集合、打卡、换物料。2024年10月27日这家店闭店,那天广东省内各地的五迷老师们都赶来送别。
很想念跟大家在SRC集合的日子,许多不知道去往哪里、无处安放的时刻,都是在SRC度过的。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在广州再见呢?
那里,偶遇过闪着光的陌生人
「好好的孩子,怎么要面对这些。」
@MOMO 33岁 青海
小时候,我家楼前有一排平房,街坊们在那里做一些小买卖。其他门店经营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间饺子馆一直在我心里。饺子馆老板姓黄,我叫她小黄大妈。我5岁那年的一天,父母都在忙,赶不回来,可我没带钥匙进不去家门,邻居叫我去他家里等,我不应,只是执拗地在走廊里站着。后来天黑透了,外面落起大雨,我把脑袋探出去,发现门口那一排商铺都打了烊。
忘记等了多久,当我又探出头去,看到有一盏灯重新亮了起来,小黄大妈在店门口招呼着让我过去。几平米的饺子馆里一片光亮,她给我煮了一碗酸汤饺子,说:「你爸妈给我付过钱的,吃吧。」我吃着饺子,父母赶了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灯就是为我亮的。而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流行,哪有什么提前打好的招呼。
现在一晃快30年过去,门前的平房被拆了,小黄大妈的饺子馆关了门,我也慢慢长成中年人。我早就忘记了酸汤饺子的味道,只记得和其他饺子都不一样。
@面剂子 42岁 北京
已经是二十年前了,我还读大学,晚上和哥们儿逛完影碟店回学校,路过一个大排档,桌子摆到了街边,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人们喧闹着叫酒,还有人光着膀子。当时是6月份,毕业季,学校附近的饭店、大排档,排满了一场又一场的告别。我那个哥们也是当年毕业,对这一切有些伤感,又有些司空见惯——他们已经喝了好几场送别的酒。他正跟我说着他们的毕业,忽然听到哇的一声大哭,扭头过去,是一个女孩低着头在哭,对面一个男生低着头不说话。哥们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毕业了,分手了。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工作问题,两人大概是找了不同城市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并不知道,我们只稍稍看了一眼,就往前走了。
多年过去,不知道两个人境况如何。但无论如何,他们可能都不会知道,当年那一个画面会深深印在一个路人的大脑里,至今难忘。
@小湍 21岁 吉林通化
我怀念的是一家没有名字的炸串摊,开在我家小区楼下的车库里。我最常点五元套餐,包含一串臭豆腐、一串鱼排、一串大头菜。
那时我在读初中,日子很难熬。起初我并没有留意这个摊子,直到一次路过,看见摆摊的阿姨一边炸串一边掉眼泪,像是刚和人吵过架。过了一会儿,我再回去,看到她已经平复好情绪,热情地招呼着路人。我莫名生出了知己般的共鸣,之后便常常光顾,成了常客。阿姨的儿子和我同龄,我成绩还算不错,她总是由衷夸赞我的懂事和好成绩,说实话,我会有一点虚荣心。因为唯有在阿姨这里,能收获为数不多的温暖。为了回报,我也一直用心对她好,给她带各种特产,把自己的学习笔记打印出来送给她的儿子。
直到上了高中,我实在承受不住,选择了休学。休学后,我第一次去摊子吃炸串,忐忑地告诉阿姨我已经不上学了。我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八卦、议论我,没想到她满是惊异和心疼,感慨好好的孩子,怎么要面对这些。
真是温暖的故事,很遗憾阿姨后来搬走了,我们终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张 北京
记不清名字了,是北体旁边的一家夫妻小店,我当时常去吃盖浇饭。那时我刚毕业开始工作,基本三餐都在那里解决。去的次数多了,和老板闲聊说自己喜欢吃涮羊肉,一周后再去,老板说今天可以点涮羊肉了。我点了两盘,老板端来不锈钢盆和卡式炉,锅底就是简单的水加葱姜。其实,肉吃起来没有正经羊肉味,酱也不正宗,老板却满是期待地看着我吃,说以前没做过这个,让我提提意见,不好吃不要钱。
虽然那顿涮羊肉非常难吃,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愿意尽力满足我的小需求,还是令我感动。在那样窘迫的境遇里,遇见这家小店,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萍水相逢,却胜似故人」。
图源剧集《深夜食堂》
那里,安置着我的想象
「仿佛置身欧洲小镇,过上了着别样的生活。」
@oi 22岁 辽宁沈阳 现居北京
我记忆中的餐厅是兰巴赫,位于沈阳天地一层,我最常点藤椒鸡翅和德国酸菜猪肘。从初中到高中,这里是我和家人最爱的餐厅,也是我心中最好的餐厅,我人生里很多重要的对话,都发生在这里。高中时我很喜欢一个男生,偶然在他的朋友圈发现他也常来这家店,于是我来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期待能和他偶遇。
那时的我从未去过欧洲,这家装潢复古的老式德国餐厅,是我对欧洲大部分的幻想。店内光线偏暗,墙角循环播放着维密走秀节目,偶尔还能遇到前来用餐的外国人。每次走进这里,我都仿佛置身欧洲小镇,过上了别样的生活。上次回到沈阳,我发现这家店已经关了,偶遇没有发生。
@梁佩琪 36岁 北京
我常去的店是东直门来福士的太兴餐厅,每次必点菠萝油、港式鸳鸯奶茶、干炒牛河、干煸海鲜粉丝煲。那段时间我在读研究生,起初常和中法混血的朋友Yanis一起去,他常点云吞、港式奶茶搭配菠萝油,我们一起分吃粉丝煲,偶尔奢侈一点,还会再加一份叉烧。后来我谈了男朋友(现在的老公),我俩就不怎么搭伙去了。
这家店承载着我年少意气风发、万事向上、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我来北京不到两年,正值研二,工作日我在校做课题,一切顺利,同时在大使馆实习,靠着实习工资就能养活自己。周末我会去国贸学英语和法语,抽空听歌剧、看话剧。闲暇吃饭大多是和Yanis结伴,去得最多的就是太兴,听他分享关于法国的种种趣事。
当时我满心憧憬,想着毕业后能进入外企或大使馆工作,在东三环租一间小房子,在北京为更好的生活努力打拼。现在回头来看,那时候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阿虫 昆明
那算不上一个餐厅,只是学校食堂的对外窗口,会售卖卤味、烧腊等等。
小学时候,零花钱只够买五毛钱的零食。对那时的我而言,五块钱一只的鸡腿不亚于奢侈大餐。每次母亲买鸡腿,我都会扒在透明橱窗边,踮着脚看师傅从铁钩上取下烧腊,刀剁声中,肉片露出粉红晶莹的内里。我一直认为总有一天我要骄傲地拿着攒下的零花钱,大声对师傅说要一只鸡腿。
随着学校搬迁,食堂的对外窗口已经不再。但是偶尔路过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它来。我一直记得鸡腿甜中带咸的味道,记得最后一口的恋恋不舍,也记得我当时内心发誓「一定要自己买」的愿望。它承载的是我的童年回忆和对于长大朦胧而模糊的愿景。对于小学生来说,自己花费「五元」巨款,自由自在吃鸡腿就是对于成长的天真想象。
@lemon 40岁 武汉
那家店位于中山大道上的南洋大楼一楼,名字就叫「火焰牛排」,显而易见,他家的招牌菜就是这个火焰牛排。那是20年前了,我刚从学校毕业走入社会,兜里没有几个子儿,也没什么见识,以为「西餐」就等同于给你端上来一份用铁板煎着的油花四溅的牛排。特别是这份牛排上来以后,服务员还给你用打火机点燃浇在表面上的酒精,蓝色的火焰只闪动了几秒就自行熄灭了。我到今天也没明白这是运用了一种什么样的烹饪手法和逻辑,但是牛排挺好吃的,外焦里嫩。
后来,由于那栋大楼属于历史文化建筑,餐厅被清退,就此消失了。其实就算没有清退,我想那家餐厅也不会经营很久,毕竟「火焰牛排」这种菜品,还有它那90年代咖啡屋的装修风格,都经不住市场的考验。
但我还是很怀念它,20元一份的牛排,吃得我油滋滋又美滋滋的。我和闺蜜喝着柠檬水,畅想着将来会到更远的地方,去到地球另一边去看看那边的牛排会是什么样。意气风发的青春,就这样跟牛排上那跳动的蓝色火焰一起,留在了记忆里。
@丘丘 29岁 郑州
我是95后,同龄人们应该都记得,郑州有过绿茵阁这么一家西餐厅。大概小升初那段时间,我周末要去上英语补习班,绿荫阁就在楼下,下课到了饭点,来接我的妈妈就会「请」我吃绿荫阁。对了,她就是那种会说「请」的妈妈——「走,今天妈请你吃西餐!」那时她喜欢穿迷彩色、带裤链的工装裤,烫着卷发,戴着夸张的首饰和墨镜,像《粉红女郎》里的哈妹那样。她就这么一身丁零当啷地进门、落座,边翻菜单边问我,这个你吃不吃?那个呢?翻了一会儿,她又向旁边一伸手,手链和戒指都露了出来:小孩儿不喝柠檬水,给她来一杯温水吧。
那时候我觉得,妈妈怎么那么新新人类,那么时髦啊!什么都知道,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不是今天互联网屏幕里的时髦,它混杂、粗糙,甚至有点塑料感。绿荫阁里的装修也是这样的,座位边儿上种着假树,得抬着头才能从塑料叶子的间隙去看更高的地方。绿荫阁还有个类似酒窖一样的吧台,可能是想要还原欧洲那种昏暗的百年酒庄,记忆里的吧台服务生总像是躲入了一个洞里。
绿荫阁提供了一种新奇,光线是昏暗的,菜单是厚厚的塑封本的,内里名字一个比一个洋气,水果茶永远装在高高的玻璃杯里,插着吸管和小伞。还有招牌泰皇炒饭,当时我压根儿不知道那个「泰」字有什么意义,很多年后,我终于去了泰国,才知道绿荫阁的泰皇炒饭和本地的炒饭是两模两样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怀念绿茵阁,不如说是怀念那时候的妈妈。在她身边,那些看不懂的菜单、叫不上名字的食物、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异国情调,都不让人觉得局促。它们只是新鲜,只是有趣。也正是因为她全然的照顾和呵护,从那时起,对陌生情境里的一切,我好像没有任何害怕,反而开启了许多对新奇的探索。
图源剧集《粉红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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