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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yesterday — 2026年1月26日人物

马友友:在人生的每一个春天,重复如新

2026年1月26日 18:00


在满树新绿之下,大提琴家马友友出现在湖边,随后,巴赫的《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响起,马友友对于生命的思考与讲述也随之展开。


2026年新春,许久未露面的马友友与lululemon合作拍摄了这支《春天,重复如新》短片,这是一次罕见的合作,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在巴赫重复中盘旋上升的旋律里,马友友讲述了关于「重复如新」的故事——春天意味着万物复苏,最美妙之处在于它周而复始,却次次崭新。在平凡的重复中,我们寻得并感知那些不平凡的瞬间——这正是春天传递给我们的密语。


刚刚经历了寒冬的阴郁与滞塞,许多人被他温和又充满力量的分享打动。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年轻人常常被倦怠感裹挟,找不到前行的动力,而马友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即感受身体和心理的变化,探索内在自我,在重复中发掘新的生机。


几个月前,马友友刚刚过完他的70岁生日。从4岁开始拉大提琴至今,他已经和音乐共同度过了六十多个年头。沉浸在其中,人与世界的联结、关于生命的思考,全都逐渐显露、廓清,马友友用自身的行走与探索,诠释了「重复如新」的价值。


在这个树叶即将萌发、昆虫即将苏醒的时节,马友友与lululemon共同发起邀请:在看似循环往复的日常中,发现无限可能与新意。在重复中,去感受不重复。





文|王唯
编辑|桑柳



春天

——巴赫就像春天的溪流,看似重复,实则千变万化


又一个春天即将到来。


这是马友友最钟爱的季节。在春天,「初见嫩芽破土而出或树叶萌发时,眼前会呈现无限的绿色调——浅绿、深绿,应有尽有」。比起盛夏时节单一的暗绿色调,他更喜欢这种千变万化的绿,总是为此感到欣喜。


节律周而复始,春天总是如期而至,但每一次到来都是焕然一新,这是它最吸引马友友的地方,「对我来说,每当想到春天,总会引发两种感受:一种是规律性的重复,另一种是例外性的突破。」


这背后,不仅是作为人对季节的感知,更是作为创作者的艺术观和人生观,在重复中寻找新的突破和生机,也是这么多年里,他在几根琴弦上反复探索的事情。


「重复不是复制,不是停滞,音乐也是如此。」过去的几十年里,巴赫的那曲经典的《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被马友友弹奏了几百甚至上千次,每个冰雪消融、河流涌动的春日,他都会想起它,「即使是同一条溪流,也是不一样的。」


最早接触这首曲子时,马友友刚刚4岁,天然的好奇心拉着他坐在琴边,进入音乐的世界。第一天,弹出几个简单的音符;第二天,重复两次就构成了一个小节;第三天,重复练习……第十天,突然有个音符不一样了,「天啊,仿佛打开新天地。一个音符引发一股洪流,又一股洪流,就像春天的隐喻,简直妙不可言。」一个幼儿未必知道巴赫是谁、意味着什么,但学了新东西就会特别开心,还会炫耀自己的新发现:哇,我居然能学到这么多!


到了16岁,青年大提琴家马友友已经进入到另一个阶段,出离了幼时纯粹的喜悦,他开始摸索把它「对」:如何应用不同的技法,如何让琴弦协调发声,如何让音乐动听。


30岁时,他有了新的角度去思考这首曲子,思考音乐的意义,「这首曲子到中部偏后的那一段,音乐好像停滞了,为什么停滞呢?仿佛与过往不同的东西出现了。」直到40岁,在弹奏中,他发现自己会想起生命中很多事情,领悟到巴赫想传达的是万物处在不停的变化中,旋律发生了变化。「我觉得音乐家的工作之一,就是允许人们严肃地向某些生命时刻致敬,然后向它们好好道别。」


拉了成百上千次的曲子,就这样,在马友友的生命中不断发生着变化。


音乐给他带来快乐,也带来了等身的荣誉。4岁开始学习,6岁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7岁在白宫演出,参加全美电视直播的音乐会,由指挥家伯恩斯坦介绍登场,台下听众包括时任总统肯尼迪和前任总统艾森豪威尔。在16岁之前,他就已经和世界顶级交响乐团合作过,也在历史悠久的音乐厅举办过音乐会。时至今日,他录制了超过120张专辑,19次获得格莱美奖,被称为「当今辨识度最高的古典音乐家」。


但荣誉的拥有者似乎并不太当回事儿。真实的马友友依然在寻找新的东西。


这些年来,他巡演,开音乐会,四处奔波,他知道那种一早醒来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迷茫以及倦怠,「这种迷茫最终导致精疲力竭,甚至是一种精神的死亡——心灵的死亡、情感的死亡」。


那么,当同一首曲子已经演奏了成百上千遍,同样的生活过了一年又一年,如何打破重复带来的倦怠感,找到生命和音乐中的「新」?


「(一遍遍重复的演奏是)为了证明我很好吗?或者让观众认可我的表现吗?还是说,我在分享真正珍视的东西?」马友友给出的答案是:「可能是因为观众,可能是因为所在的城市,也可能是因为那些珍贵回忆。乐器如一种鲜活的语言,传递了我所经历过的故事,交流就在此发生。如果有人能感受到这份生命力并铭记于心,那才真正有意义。正因如此,我愿意离开家乡去追寻,因为我在做的是一件对所有人有益的事。」


抛开来自于外界的评价,投入到流动的音乐当中。这是马友友从自然中得到的启示:波光粼粼的阳光每日重现,叶片虽重复却永无相同。那首《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对他而言就像自然一样,代表着无限,「它让我想起一条溪流——每个季节,同一条溪流里仿佛流淌着同样的水流,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不同的水流」。


当创作者处于这样的心境当中,那些流动的情感必然会传递给听众。季节周而复始,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被新的春光沐浴着。




桥梁

——我始终希望,人们能够选择创造,而不是毁灭


马友友乐于和所有人分享音乐,带着一种孩童展示玩具式的纯粹和热情,讲起那首《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中的种种细节更是如数家珍。


两年前,在《LENS》的一段视频中,他抱着琴,一小节一小节地拆解着这首曲子:先是重复,重复,再有变化,再重复,再有变化……停滞,继续变化发生,去往全新的地方……「你可以把自己从婴儿到少年的整个生命历程放进去」。


这正是音乐的魅力所在,既能在不断的重复中,寻找新的生机和变化,又在其中守护着一些不变的东西,例如音乐和生命的联结,人和世界的联结。


「联结」,对马友友来说始终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经历过年少的轻狂,16岁时,马友友已经世界闻名,各种声音都对他说,「你是天才」,他飞往世界各地举办音乐会,在每个晚上收到鲜花和掌声,和任何一个轻狂的少年一样,他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可是,作曲家Leon Kirchner对他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但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成了萦绕于马友友心中的问题,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不停追问,我是谁?我在世界的位置是什么?我的音乐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了自己的寻找,去陌生的世界旅行,见更多人,也看到音乐的不同样态。小酒馆里忘情弹钢琴的老人,墓地里约会的情侣,非洲土地上所有人围着火把一起唱歌跳舞,为部落里生病的人祈福……他发现,音乐的风格可能有分野,但音乐的作用,总是在于「联结」,让人们彼此靠近、理解,产生新的交响。「我感觉自己离『人类』更近了一些。」他说,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去了不丹,「当我走进高山,看见哺育亚洲各大河流的冰川——他们滋养生命,同时也会因为融雪带来洪水威胁生灵。那是一段让我深受触动、又充满灵感的旅程。」马友友说,「群山的壮丽、不丹人民的精神世界,以及他们与自然之间的相互依存,深深触动了我。」


这样的经历在他的生命甚至创作历程中数不胜数。有媒体曾评价说:在众多富有想象力的音乐计划当中,也许最能体现他开放和前瞻态度的是20年前创立的「丝路计划」。那时候,他的目标很简单,希望通过聚集全世界的艺术家和观众,打破地域隔阂,让多元的地域文化通过音乐获得彼此对话的机会。为了让不同地域风格融合出新的音乐,他邀请世界各地的音乐成员加入,并为这个乐团带来代表各地传统的乐器和新音乐。


他也一直试图打破古典音乐的藩篱,去触达更多的人群,他为众多电影演奏主题曲,也曾登上《芝麻街》等节目,带领小朋友进入音乐的世界。自2006年以来,马友友一直是联合国和平使者,他不断努力,促进年轻听众接触音乐,同时促进全球文化交流,联结不同背景的人们,并在青年人中推进联合国的工作。


2018年起,他启动了新的项目,叫做「巴赫项目」,在世界各地选择36个地方,演奏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


这个项目「并不在演奏乐曲本身,而是在于聆听。无论在雅加达还是利马,开普敦还是黎巴嫩,这个项目的意义都在于要去增进对人类的理解。」在上一次接受《人物》采访时,他曾说,「当今社会有不少分离的状态,人们宁肯吵得脸红脖子粗也不肯坐下来好好谈。」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马友友希望能尽自己之力,去探索「如何去参与到世界之中」。他希望借助「巴赫计划」,让人们打破僵持和藩篱,进入对话和交谈。


《T 中文版》记录了他两三年前的一个新项目:我们共同的自然(Our Common Nature)。马友友穿行于峡谷和阿卡迪亚国家公园,也去了大雾山和夏威夷,他还探访了西弗吉尼亚州盛产煤炭的阿巴拉契亚山区,见到了在职和退休的矿工,听他们讲述这个地区的劳动和移民史。


这是一个希望进行广泛探索的倡议,试图寻找那些可以治愈和丰富我们与周围世界关系的方式。一路上,他都在寻找当地的合作伙伴,不仅仅和音乐家共同演奏,还邀请了农民、艺术家、矿工、青少年,一起交谈、创作。


「在世界各地旅行时,我常常被遇见的人打动——无论走到哪里,总能遇到善良的人用各自的『超能力』,让社区联结得更紧密。」这让他感受到力量。


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试图通过音乐建立无数桥梁。那些原本并不相通的群体因此而聚在一起,音乐进入人群,带来理解,带来快乐,带来彼此之间生命的共振。


2022年,马友友获得比尔吉特·尼尔森奖,时任尼尔森基金会主席苏珊娜·雷登(Susanne Ryden)评价他,「在充满挑战、不断变化的今天,古典音乐太容易被边缘化。马友友……通过卓越的音乐才华、热情与奉献精神,他用音乐,帮助世界想象、建立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这也像他的儿子尼古拉斯所说,马友友「是一个想要给世界带来改变的人,只是他的手边正好有一把大提琴」。


马友友解释这一切背后的源动力,他说,他出生在1955年,成长的时代和背景让他无法停止追问:人为何会彼此为敌?「但与此同时,我也不断见证着人类精神所能抵达的高度——思想、智慧、创造与成就。正是这种对人类可能性的信念支撑着我继续前行:我始终希望,人们能够选择创造,而不是毁灭。」


正是音乐中这些不变的东西,支撑着它的变化,然后永恒地流动下去。




春天

——在人生的每一个春天,重复如新


「想要给世界带来改变」的马友友依旧穿行在人群中。


「很多艺术家会担心重复自我,你有这样的顾虑吗?」《人物》问。


「从很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始终保持着向外的好奇心。世界如此广阔,有太多值得学习的事。」马友友回答说,正因为生活一直在变化,他从未真正重复过自己。「如今想来,我甚至觉得,即便我想重复,也已经做不到了。」


于是,生命在向前流动,乐曲也永远是新的。就像那首《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马友友曾请一位园林设计师,用一年的时间聆听这段音乐,最终催生了多伦多的「音乐花园」;也曾在约旦,俯瞰红海,为侯赛因国王与努尔王后演奏,「阳光在亚喀巴与埃拉特之间的海面闪耀,那一刻启发了我后来发起『丝绸之路项目」;他也在朋友的婚礼上演奏过它,在生命即将告别的病榻前演奏过它。「所以到了今天,这首作品对我而言,已不仅是音乐,而是生命本身。」


生命的奥义,也在这些重复的行走和全新的流动中,逐渐变得清晰。


早在28岁的时候,马友友曾接受过脊柱弯曲的手术,当时,有人问他:若手术后恢复良好,但神经受损导致无法再演奏大提琴;或未接受手术继续演奏,数年后致残无法演奏,你会如何选择?


马友友回答:我选择继续生活。


——生活,不是在拉大提琴,生活就是活着。我选择生活,如果不拉琴,那也没关系,去做别的事,这就是人类的天性。这种韧性、动力与生命力,绝非仅仅关乎生存或战胜他人,还关乎某种更为深刻且原始的本质,涉及自我意识与尊严。


为此,他需要接受为期六个月的石膏固定治疗。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酷热难耐,「这种煎熬简直让人抓狂。」多年之后,马友友面对lululemon的镜头回忆,「但这种治疗可能救了我的命——因为脊柱侧弯一旦形成,就像得了顽固性脊柱侧弯,病情会不断恶化。」


生命的韧性得以显现。就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面上的树,树根至少与树本身一样深,它会生长,会穿透水泥,真正地移动。「你们所闻的那声音,正是生命之力。」


在这样的力量支撑下,马友友度过了艰难的手术期和恢复期,幸而,命运没有真的让他做那种非此即彼的两难抉择,手术治疗很成功,音乐也得以继续演奏。


无论经历什么,都能保持耐力和灵活。直到如今,这依然是马友友的生命准则。他也因此意识到,身体锻炼至关重要,并学会像运动员那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我们人类所做的每件事,本质上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从某种意义上说,生命的开端就像在为死亡做准备,因为每一天的流逝都意味着生命缩短。」70岁的马友友回望着28岁的自己,感慨说,「以我现在的年龄,生命会更短暂,对吧?所以我必须学会与之共处。」


如今,马友友和妻子吉尔·霍诺一起生活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儿女都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几个月前,他在家里迎来了自己的70岁生日,与家人共享晚餐,「我感到非常幸福」。


进入新的人生阶段,他在回顾过往,同时也开始思考未来的十年——关于希望、健康,也关于这一生的意义。


一种衡量时间的标尺是自己的孙辈。「就拿我最小的孙辈来说,在2100年时她76岁。显然,那个时代我不可能亲眼看到了。」于是他开始反问自己:现在的我,能做些什么真正有用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我去参与、和他人一起努力的?以及,自己这一代人,正在为年轻一代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答案尚在探索中,关乎世界、对话、智慧和希望,马友友也依然在路上。


讲述这些时,他始终保持着自己标志性的笑,时不时地做个鬼脸,开个玩笑。马友友总是显得快乐而自信。上一代的音乐大师常常表现出一种高贵与严肃,而马友友愿意把音乐和快乐传递给所有人。


我们问马友友,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快乐?


他说,自己始终相信乐观是一种哲学。愤世嫉俗很容易,但演奏本身,就是拥抱积极、传递希望与乐观的过程。「尽管我已步入人生的『,恰如北半球正步入凛冬,我心中仍长存对春回大地、万物新生的向往。」


马上,新的春天,2026的春天,即将到来。又到马友友最钟爱的季节,动物结束冬眠,生态系统开始复苏。在lululemon的新春短片中,他说:「这种更新会在经历短暂的静默期后发生,此时鸟类开始鸣叫,昆虫苏醒,整个生态系统恢复生机。在一个又一个的春天,我们仿佛在反复见证生命的起源……」



巴赫的旋律再次响起,在重复和回旋中,新的生机涌动,正如在正念习练中一次次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呼吸、运动训练中一次次在重复中精进,在看似相同的动作中,人们得以持续地觉察身体与内在的变化。这与马友友的人生观和lululemon的短片概念不谋而合,于是,一次梦幻的合作诞生了,生活之流持续涌动,他们共同发起邀请:一起迎接新的、身心合一的春天。


春天,重复如新。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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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同居姐妹

2026年1月26日 09:04


这并不是一个姐妹双向拯救、一个人赋予了另一个人勇气的故事。


「如果没有遇到彼此,你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她们,燕姨说,她应该会从厂里出来,自己做些生意。橘妈说,她也会出来,也会同样选择离婚,也许更早或者更晚,但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


「我们两个很幸运,如果没有遇到,大概率不会比现在好,但百分百比之前好。哪怕是一个人,你真的一定要去闯、要去走,老天不会真给你饿死。」





文|李雨凝
编辑|姚璐




自己的房子


三室两厅的小家朝东。早晨,阳光总是先进来。房子不新也不旧,弥漫着一股生活气息。地拖得很干净,反射出一层柔和的亮色。冰箱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食材,电视屏幕大大的,屋里的绿植壮壮的,露台上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西红柿、辣椒、青瓜、茄子、柠檬。寒来暑往过去,曾经的装修风格不再时兴,但家始终整洁、敞亮。


在广西南宁,这是59岁的橘妈和51岁的燕姨一起买房生活的第12年。如果不特别说明,很难一眼判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家庭结构。她们是好朋友,来自不同的省份、不同的背景,一起生活、共同承担房贷,几乎平等地分摊家务,也各自保留着独立的空间和生活节奏。三室两厅也是早就决定的,她们坚持每个人必须有自己的房间。除此之外,还要再留一间,给橘妈的女儿。


房子买在2014年。当时,这套楼盘刚刚完工。那片地从围挡、打桩到封顶,她们几乎是一路看着它长起来的。偶尔散步过去,总要绕过去看一眼。


她们去银行办贷款,签合同,又带着自己做建筑防水的工具进场,做了新家的第一道工程。等到能交房的时候,已经是年底。搬家选在了凌晨三点,是找人算好的时辰,「我们做生意的,那个时间旺财」。冬夜很黑,两个人过去几十年辗转生活,并没有多少大件行李,来回几趟就搬完了。


在那之前,她们各自经历了将近40年的居无定所。


工作在哪里,住处就在哪里;生意散了,人也跟着走。房子只是临时的落脚点,很少被认真对待,更谈不上规划。而这一套房子,是她们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下去。


很多年后,这个「姐妹同居」的决定,被无数陌生人反复提起。


在社交平台上,橘妈和燕姨把自己叫作「50多岁不自律女生」。从2025年2月开始,她们更新「同居的一天」的视频:做饭、买菜、干活、聊天,镜头大多在家里,偶尔延伸到工地、集市或城郊的山路。视频里没有刻意的励志表达,却呈现出一种稳定而有力量的生活状态——两个中年女性,不依附丈夫,各自离过婚,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这些看似寻常的生活切片,在互联网上迅速被贴上了新的标签:高能量女性、理想晚年、另一种家庭样本。点赞量在短时间内逼近百万。


橘妈(左)和燕姨(右)


走红并不在她们的计划之内。拍视频的最初动机,来自橘妈女儿橘橘的一句提议。橘橘觉得,母亲爱收拾,燕姨做得一手好菜,不如拍点日常,记录生活。她们听进去了。没有复杂的脚本,也不反复重来,手机架在那里,一遍过,剪得差不多了,就让橘橘帮忙看看,再挑个空闲的时间发出去。


2025年2月8日早上9点,她们更新了一条名为《两个50多岁不自律女生同居的一天》的视频。


视频发出去后,两个人很快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各自的事情。买菜、做饭、收拾露台,准备种上新的菜。她们平时也刷短视频,但并不熟悉平台的机制,对流量和数据没有概念。直到橘橘发来消息,说在微博上刷到了她们的视频切片,她们才重新点开账号。


点赞已经过万,评论却让她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人问她们是不是情侣,有人猜测她们的关系,对「两个女人住在一起」这件事投射了大量想象。短发、只拍到一个房间,被反复拿来作为判断依据。听完橘橘的解释后,燕姨有些不知所措。她们做建筑生意总在工地跑,短发是她们遇到骚扰才剪的。小家是两人共同所有,带独卫的主卧留给了年龄更大的橘妈。她们两人之前各自经历过19年的婚姻,都以几近净身出户为结尾,而对方就是在漫长又苦痛的前半生中一次次托住自己的姐妹。这些经历到了互联网上,反而引起了风浪。


燕姨提出要不要停更。橘妈却觉得,没有必要为别人的解读停下自己的生活,「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别人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


两个月后,热度过去,她们更新了一期视频,平静讲述了自己的前半生:结婚、出走、一起打拼、离婚,各自,重新选择新的生活方式。只有在讲到自己女儿的时候,橘妈哭了,她觉得年轻时只顾着自己逃离,对孩子太不公平。但哭过后,快乐还是她们视频里的主旋律,「说句夸张的,我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的人,还有什么过不去呢?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幸福自在的呢?」


又过了半年,我敲响了这套房子的门。有几拨媒体来过,她们会默契地把时间约在中午之后,给客人做饭,饭后自然地安排午休。那还是夏天,广西的水果正当季。有人到访时赶上荔枝上市,我来的那天,桌上摆的是龙眼,她们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晚上,她们还要开直播。这是新尝试。直播间里聚集了许多年轻女性,有人把她们称作互联网上的「妈妈」,也有人第一次把不敢对家里说的话讲出来。她们并不自认能提供什么答案,只是觉得,自己当年也走过那些困惑,却没有人告诉她们这些事。现在有人愿意听,她们就说一说。


手机的小屏幕,再一次把她们的世界打开。她们学会了很多新词:原生家庭、PUA、隐形家务、情绪价值……「刚开始是不懂,但听多了就懂了。」燕姨说。其实她们都感同身受过,「只是现在你们那种文绉绉的感觉,我们表达不出来。」曾经,她一度觉得是自己「脑子有问题」,但现在,这些情绪被命名了。


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在这个直播间诉说自己的烦恼:一个新手妈妈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家里;另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独立成长的小女孩碰上了父母住院,她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有一个21岁的姑娘被爸妈催着去相亲,看到直播间的这条评论,她们赶紧说,宝贝,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们也遇到过那种只愿意「在宝马里哭」的人。「其实我们做不了太多,不是专家,也不了解所有的事情。」直播的时间固定,弹幕的字数和滚动速度也都有限制。现代的互联网是一个极易交浅言深的地方,但真正能把人带出泥潭的,永远都只是自己。


她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真诚。慢慢地,评论的风向发生了变化:有人会自发帮忙解释,有人赞美她们找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们从小看这样的强女长大……」


当然,也依旧有人批评,说她们在鼓励年轻人不结婚。提起这件事时,我们正在吃饭后水果。「我们只是展示。」橘妈随意夹起一块西瓜。她用水果做比,「这里是一盘西瓜,我又端来了一盘葡萄,告诉你除了西瓜外还有这个可以吃。但我不是说不要吃西瓜了,盘子还在这里,你依旧有选择。」


橘妈和燕姨在录素材



情谊的五个瞬间


小家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大部分都拍自2018年前后,那时女儿橘橘研究生毕业,她们第一次出远门旅行,去了云南的玉龙雪山。在山上、在雪原,还有在洱海湖边,橘妈和燕姨留下了合影。后来,又有更多旅行照片加入进来,马来西亚、越南、香港……在照片里,她们的头发有时染了色,有时变长或剪短,表情有搞怪的,也有大笑的。


但顺着时间往前看就会发觉,年份越久,她们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年轻的照片定格在了2006年,那时燕姨要去探望生活在柳州的二姐,也顺便拉橘妈去散心。柳州山清水秀,她们带着二姐的卡片机出门,但有些照片人没有拍全,有些照片角度随意,里面的人也不舒展。


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二年,也是她们各自来到广东打工的第四年。刚成为朋友的那段时间,燕姨对橘妈的最大印象就是不爱拍照,更不爱笑,「好像也不会笑,整个人都像那种枯树的树皮,黑黑瘦瘦的,全缩在一起。」那段时间留下的照片,记录下的多是一个疲惫女人的身影。


「心打不开。」橘妈说。那时她身上背负的,是一段并不轻松的往事。


柳州之行的3年前,也就是2003年,37岁的橘妈给10岁的女儿留了一封信,便离开了家。婚姻里的种种已经让她无法忍受。她一路辗转到了广东的服装厂,负责把流水线上的皮料缝在一起。


车间的另一边,工厂仓库里,29岁的燕姨负责的是出货。千禧年间,广东轻工业发达,女工们来自天南地北,在大通铺同吃同住,走了也不用告假或者专门请辞,消失之后依旧有大把人等着补位。


厂里占大多数的,是20多岁的未婚姑娘,正是没什么牵绊、努力赚钱的年纪。这大概也是橘妈和燕姨熟稔起来的契机——她们总是各自身边最年长的那个。2005年,工厂举办了一次联谊,燕姨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橘妈,「别人都说话,就她站在旁边一直陪笑。」燕姨向来细心,便问这个大姐,你为什么不讲话?


后来,橘妈反复提到过燕姨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这个瞬间。工厂里人来人往这么多年,大家一起吃喝玩乐,但真正聊起往事的只有她们两人。至于其他女工,「她们不讲自己的事,我也不用我的事打扰别人。」


第一次,她也没有说太多,就说想家里的女儿。后来,燕姨看她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每次挂掉就哭,也跟着揪心。她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橘妈第一次开口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她1993年结婚,10年婚姻里,丈夫打过她很多次。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羞于启齿,会用「打架」来形容当时的遭遇:每打一次架,冷战一个月。丈夫也扇过女儿巴掌,她下一秒就抄起炭火钳抡回去……


她越说越委屈,但对面的燕姨一拍大腿,「大姐,我能不理解你吗?」这个更年轻的女人说,我们是一样的。她也结了婚,对方是刚认识、见了不到10面的男人。提出要结婚的原因,是单位要分房子,只有成了家的人才有资格认购。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领了证,然后对方迅速消失,一声不响搬进了新家,也没有告诉她。之后的两年里,男人把她当空气,甚至过年都是自己回母亲家。她陷入一段形同虚设的婚姻之中。


和橘妈不一样的是,燕姨没有孩子。于是她直接搬回了工厂的宿舍,之后依旧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她最开始在柳州打工,后来又到了广东,哪里给钱多就去哪里。也是因此,燕姨做仓库的打包出货工作,工资也比一般的女工高许多。


燕姨在时隔多年后记住的第二个瞬间,是下班后,她和仓库这边的女工们一起去吃宵夜,橘妈也在,明明赚得没有她们多,但依旧次次抢着买单。食堂不好吃,橘妈就攒起餐票,私下和厨房商量,自己进去给相熟的女工们做饭。如今在直播和评论里,另一个被频繁提起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到如此深交的朋友?她们想,同等的坦诚和善意,成为了她们友谊的开端。


第三个瞬间也是一起打工时,听说橘妈没有吃过肯德基后,燕姨找了个放工的日子,带着她坐上拼车,去了最近的一个有肯德基的城市。直到现在,橘妈还记得那天都吃了什么,「汉堡、薯条,还点了派。」她说,这件事她会记一辈子。20年后,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时,她们俩都笑了。


第四个瞬间则发生在夜晚。2007年,燕姨在柳州的大姐离世。长姐如母,她周末从广东赶回广西奔丧,再次回来已经是半夜。深夜到访客车站的人不多,但她一出来,就看到了橘妈瘦瘦的身影,「她晕车,专门吃了晕车药,坐了1小时40分钟的车来接我。」她一下就哭了出来。「那时我们的交情还没有这么深,但我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在农村怕黑,」橘妈说,「我担心她。」


那天晚上,她们又一起并肩坐车回到了厂里。「这是真的记一辈子。我老说她对我很好啊,我就总告诉她,网络上不懂我们经历了什么,但这辈子我真的觉得你对我很好。」


第五个瞬间并不是瞬间,那件事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也是2007年,橘妈的妹妹从3楼摔下,粉碎性骨折,她要回老家照顾。她立马要动身,燕姨叫住她,说自己也去,之前没去过湖北,这次正好去转转。


然后她们在医院待了一个月,轮流陪床,也通宵了好几次。妹妹病情反复,出入医院好几次,同吃同住的一个月,彻底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橘妈兄弟姐妹一共8人,长辈们就叫燕姨「老幺」,橘妈的女儿橘橘喊她「干妈」,她成为了这个家庭里的一份子。至于橘妈当时的丈夫,那时他也在老家,但「他没来过一次」。


再一次从湖北回到广东,她们不再只是朋友,而是相互选择的、走不散的家人。一段长达20年的友谊正式开启了。


工厂时期,橘妈、燕姨和其他女工同伴



婚姻故事


其实在结婚后女儿出生的第一年,橘妈就想过离婚。她骨子里不是软弱的人,干农活时,她一直是手脚最麻利的那个,「连男人都比不过我」。


结婚前,她和在城里打拼的姐姐们一起做布匹生意,已经渐渐能独自打理一个店面,新进了料子,最先裁一身自己穿上,往来的人都说好看。


到了26岁,在老家的弟弟妹妹都先后结了婚,又生了孩子,终于,人们的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她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两个人都是村里有名的「老姑娘」,相互还能做个伴。可26岁那一年,好朋友也嫁人了,她成为了唯一剩下的那个。


「那时候没有这种想法,要自己去摆脱这些困扰。」橘妈说。


前夫是被人介绍来的,也是农村出身,不是很胖,也不是很高,表面上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这是她最欣赏的地方,她从小接管了家里,书没能继续读下去,而男人读过一些书,在一个工厂里做会计,平时能坐在办公室。同样是弟妹都结了婚,两个人都着急,相看三个月后,婚姻就这样开始了。


婚后,男人开始展现出了一些小毛病。刚结婚那段时间,老家人来做客,橘妈想让丈夫去小卖部买啤酒,男人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说他在货架上没找到。后来,橘妈自己跑了一趟,把酒买了回来。等把亲戚送走,男人脸一板,开始数落她乱花钱。


他有些「小气」,橘妈使用了这个形容词,「那时他工资也很低,另一个也是把钱看得很重。」日常生活里,有许许多多她不能认同的琐细,但这不是离婚的理由。


但女儿出生之后,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他自己给女儿玩的钥匙丢了,反而对妻子发起火,先是骂了她一通,说她不会好好保管东西,后来两个人「打了一架」。


那一次挨打时,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对她母亲的,母亲挨了打后,她和姐姐不会出去玩,她们要守着母亲,也要把家里的剪子、绳子还有农药通通藏起来。不止如此,村里很多家庭都是这样,「不结婚可耻、寡妇再嫁可耻,但男人打女人不可耻。」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在外面卖冰棍,丈夫拿来了出摊时用来遮阳的大伞,就用伞拖着她,又拖又打了整整一条街。


在女儿橘橘的记忆中,父母总不一起出现,一个回到家,另一个就会找机会出门。妈妈是个温柔的人,爸爸白天上班,她就带着女儿出门散步,给女儿讲故事。但就是这样的妈妈,在她被爸爸打脸,哭着对丈夫破口大骂。「但打回去的只有一次,那时我还很小。我妈后来说,那是因为有其他亲戚在场。」


现在回想起来,失去经济来源似乎是退缩的开始。自己做生意时,橘妈还攒下了一些钱,结婚后,家里的经济大权归了前夫,他们一起做的生意也没有什么起色。两人后来辗转到云南,跟着她的兄弟做建筑防水,他不愿花钱,租房只租单间,布置全靠买二手货,甚至被子都不买新的,女儿接来后只能打地铺,「小孩好几次喊着身上痒」。橘妈把这一切都忍了下去,直到最后一次的爆发,然后跳上火车逃离。


相比之下,燕姨的婚姻故事里没有那么多起伏。她说,她吃的苦在前面。


1974年,燕姨出生在广西的大山之间,2岁时,她的母亲去世,留下了6个孩子;13岁,父亲也去世。她14岁被姐姐带去柳州打工,最开始做保姆,她太小了,雇主本来不想用她,其他人一个月要10块,她就要8块,就这样开始了第一份工作。后来,她做过生意,从批发商那里进来面包、月饼,再一家一家去推销。再后来,就是进厂。


她曾经很渴望爱与家庭。为了不踏错路,她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准备:她把男人带给姐姐把关,两个人仔细考量了一番,可当时的「老实」变成了婚后的漠不关心,「有礼貌」则是沉默寡言。在日后两人相互安慰的时候,燕姨总会用这些经历安慰橘妈。「我说你起码还有女儿,在我的这段婚姻里我什么也没有。」


燕姨也一直都想离婚。但因为害怕分割房子,丈夫一直不愿协议离婚。一次她得知了分居两年后可以离婚,等两年期满,她没等来离婚的「许可」,经人提醒,才知道原来是提诉讼后再等两年。她埋怨自己没多读书,连条款都理不明白。后来,她也去找过律师,对方强调男人分来的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要她按比例付打官司的费用。「可我不想要房子,更出不起那几万块的律师费。」燕姨不明白,「我只是想离婚。」


离不了,她依旧要过生活。如今谈起往事,不时有年轻人好奇。「你能接受吗?你抑郁不抑郁?你会不会出不来?好多人问我。但我觉得我对这种好像没所谓,我想不了那么多,可能是小时候家里发生太多事了,我们从小都没有说靠谁,都要靠自己,我先自己活命再说。」燕姨说。


燕姨刚跟随二姐进城做工时



第0天


两个靠自己的女人,最终决定把手攥在一起。2010年,送完女儿橘橘去读大学,一台二手车,橘妈载着燕姨,开进了南宁城里。两个人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导航,她们在下高速口买了张地图,就这么找到了之前和亲戚打好招呼说的落脚地。


车是之前橘妈和丈夫一起买的,她什么都没带走,只把车开了出来。「我不要钱,但车是用来跑业务的。」橘妈说。女儿高三那一年,她回到老家陪考,而女儿成人的18岁,在她心里,是她作为妻子的终点了。接下来,她要真正离开家里,和姐妹一起创业,做之前做过的防水生意。


听到创业这个提议时,燕姨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工厂拿的是死工资,她这些年攒了些钱,不如拿出年轻时的闯劲再试一试。对于进入一个陌生的新领域,她也不害怕,反正之前的人生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至于南宁这个城市,只是因为一个远房亲戚在这里生活,某天在电话里听了一嘴,知道了他们有多余的住处。亲戚在这里做生意,她们就和雇来的工人住在一起。她们考虑的是橘妈过去做的建筑防水生意,不过亲戚也提议过摆小吃摊,她们觉得都可以。一个城市不行就换另一个,一个行业不通就换另一个,重点是出来,出来了,一切都好说。


到南宁一个月后,她们从亲戚家搬了出来。找的新住处是城中村里一间半地下室,门口正对着一个小化粪池,每个月的租金80块。她们没什么行李,大件的就是亲戚给的高压锅和煤气罐,就这么开始了创业。


第一桶金也来自城中村,一个楼需要做防水,她们接下了这个活,工程款有5万。她们手头钱不多,但找零工比别人开的价都高,「就要找踏实肯干的」。防水工期长回款慢,她们就在各种地方节省,燕姨会挑傍晚的时候去买蔬菜,因为那时有打折,湖北人喜欢吃鱼,于是她去买临期的鱼尾。过去橘妈更会做饭,但创业初期,她更懂行,事事冲在前面。燕姨包揽了一切生活事务,也开始学着做饭。她还做大锅饭,每天准时给橘妈和工人们送去,这样可以节省一笔订餐的费用。


橘妈和燕姨扛着做防水的工具


她们很快也总结出了规律:防水施工队是建楼时最先进场的一批,在打地基前就要去铺防水。如果这个工地已经架起了塔吊,那就说明楼已经动工,地基早就打好了,这种就没得谈。


大的企业也很难谈。那种工程往往有固定的合作施工方,她们难以打入拜访,但小的自建楼、地方项目就容易进,门房不设卡,她们就摸进项目部,直接找到主管经理。橘妈会看图纸设计,等下一次来,她们的材料都已经备齐全了,就等现场打样确认。


在工地,每次消防巡查,她们手底下的施工队永远是最干净、最有纪律的那一支。她们不允许偷工减料,工人也不能在工地上乱撒尿和随地乱丢烟头。真遇到工人不服管,她们也能有办法。燕姨就虚张声势地「摇人」:「你以为我们背后没人吗?我一下就能给你叫来几十人。」事实上,电话的另一头是她打工时认识的朋友,确实住在附近村里,几十人是还住在村里的人的数量。


只有一次,她们晚上在28楼盯着工人干活,工地短暂停电了,在黑暗里,有一双手向橘妈的胸口摸来。她大叫了一声,燕姨也赶紧冲过来。等灯光再次亮起,她们看清了来人,是派来的甲方的监督员。她们不愿意撕破脸失去这单生意,更不想逆来顺受,橘妈手疾眼快地给自己抹了一把水泥,用开玩笑的方式说,「你再来?你还来不来?」


从工地回去的第二天,她们去剪了短发。水泥灼烧皮肤,橘妈因此留下了一块疤。此后去现场,她们时时穿戴齐全,施工帽一戴,工作服一穿,很难看出她们的性别。


「很累,但和之前比不算什么,之前身心都累。」她们说。很多地方,她们依旧俭省,唯独在置办家具时,她们买了全新的、很好的床架和被褥,这是对橘妈多年睡二手床铺的补偿。她们又一起过了生日,没收到回款,就买半块红丝绒蛋糕,12块钱,还是要插上蜡烛认真过。她们一起第一次去吃了火锅,也第一次进了电影院。手里的钱多了起来,她们走得越来越远。


2010年9月9日,是她们来到南宁的日子,到现在整整过了15年。两个人把这个时间都记得很清楚。这时,她们刚刚出发,离各自离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没有固定的住处,依旧在找寻活路,生活中再一次充满了不确定,但这就是新生的第0天。


南宁郊区的一栋楼,橘妈和燕姨为其做的防水



离开之后


在南宁,过去不是没试着追上过她们,比如依旧没有离成的婚。橘妈的丈夫找来过地下室,也想要在她们的事业里掺一脚。没能达到目的,男人回去了。隔了一段时间,老家传来他在工地被人打伤的消息,橘妈回去照顾,骑着他的二手电动车去送饭,车在半路出了故障,连人带车一起摔进了沟,她因此也去医院缝了7针。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这个男人产生长久的交集。2012年,橘妈终于拿到了离婚证,原因是前夫有了新的对象,终于松了口离婚。她留下了那辆二手车,从此一刀两断,再也没了联系。


如同隐喻一般,伤好之后,生活也好了起来。那段时间,南宁正大力推进新城建设,她们干得有声有色,「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跑」,第二年就搬到了地下室同楼的楼上3层,住上了两居室,月租320块。女儿橘橘大学放假回家也找不到人,甚至还要给两个外出的妈妈做饭。


她们带领的施工队规模不大,最多也就十一二个人。但她们做得很踏实,渐渐打响了名声,在南宁有了回头客,业务还拓展到了医院、学校,甚至是外地的项目。她们渐渐拥有了和其他人坐在房间一同竞标的资格,身旁都是本行业的男性工头,只有她们两个女人。


「没人能想到我们这几年能有十几万的积蓄」,她们说。等到2013年的一天,她们回头看,发现手上的钱加起来,甚至够付一个新房的首付。


买房的念头产生了。很多年里,她们两个都辗转在路上:老家、云南、广东。一个只能和丈夫挤在一间没有独卫的单间里,一个甚至不被邀请进门。后来,这些成为了往事,但她们想再梦大一点。「以前住在城中村,不忙的时候,我们就到河边散步。我们经常就看着对面那些楼啊,想着,这些灯火里,什么时候有我们一盏呢?」


自从来到南宁,两个人的钱就没有分开算过。她们各自有账户,当天是谁去签合同,就顺手留谁的卡号,大的开销两人一起拿主意,小的无人在意。多年的友谊让她们结成了强大的同盟,后来女儿橘橘在广州考研,橘妈在工地走不开,全程是燕姨陪着租房、做饭和报班。把一切处理好之后,她再回到工地。


这期间当然有过金钱的风波。刚落脚的时候,橘妈坐公交去熟悉城市,她怀里揣着向亲戚借来的作为创业启动资金的5000块,一不留神,钱就被人偷了去。她懊悔着哭了一路。燕姨没有生气,还安慰她,「钱没了能再赚,人没事就行。」等生意上了正轨,燕姨也开始做工,她不熟悉业务,一次调错了比例,浪费了几万块的材料。橘妈什么也没说,自己向甲方认下了错误。远离婚姻里的搓磨,她们露出了各自性格里的大方和韧性。没有谁欠谁的,也没有你的我的。


2014年过完春节,她们就开始看房了,橘妈先离了婚,房子就先挂在她名下。


4年后,燕姨再次走上法庭起诉离婚。前夫在庭上说,「现在这个年纪我们才离,老了不就是孤家寡人?」燕姨的情绪也涌了上来,她给法官一字一句讲,从1999年到2018年,19年来,没有孩子,两个人也从没一起过过哪怕一个年。她打赢了官司,成功离婚,那套单位分的小房子里,她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东西。离婚后的第一件事,橘妈赶紧领着她去房产登记中心,迫不及待给她在房产证上补上了名字。


从住进新房开始,除夕的大餐也成了家里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我们大年三十的上午还站在别人家门口要还款,下午也要回到家,开始准备年夜饭。」


橘橘会把年夜饭发到朋友圈,总是数一数二的丰盛。作为女儿,她依旧和父亲保持联系,在橘橘看来,父母婚姻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这位父亲「并不是坏人」。他对女儿学习要求严格,经常要求她提前预习,如果教了一两遍还听不懂——她用「削」来形容父亲的反应:「10岁之前,他会说我太笨了,也会削我。」


小时候,她当面见过母亲还手,但后来橘妈告诉她,那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她才敢打回去。很多母亲的感受和心情,都在她的经验之外,但她尽可能支持母亲出走和离婚的决定。


但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家里,当我问到,如果没有遇到彼此,你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并不认为,这是一个自己被对方拯救、从此脱离苦海的故事。燕姨说,她应该也会从厂里出来,自己做些生意。橘妈说,她也会出来,也会同样选择离婚,也许会早或者会晚,但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


「我们两个很幸运,如果没有遇到,大概率不会比现在好,但百分百比之前好。哪怕是一个人,你真的一定要去闯、要去走,老天不会真让你饿死。」


厨房一角



新的故事


或许因为友谊是如今家里的主旋律,也或许因为这几年及时的网上冲浪,橘妈和燕姨没什么长辈架子。橘橘今年32岁,比当年的「老姑娘」那个年纪还要大,但她们并不着急她的感情问题,「有了挺好,没有也挺好,这件事强求不来,自己舒服更重要」。


毕业一段时间后,橘橘犹豫过是否要辞职创业,燕姨去问干女儿,你犹豫的是什么?她回答,现在工作还不错,但如果之后创业失败,两边都落不到好。她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有经过无数次实践检验的朴素经验:「我说你看,我和橘妈当年比你还难,但也成功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真失败也没事,大不了咱们南宁还有一个窝,你就做你想做的,两个妈妈给你做后盾。」


视频走红这半年来,很多家人才第一次知道了两人的往事。这是那个时代人的传统,和「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一样,所有人都认为婚姻最终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当他们隐约察觉出不对劲,他们当着面说过、骂过,但从没劝过离婚。


这大概也是必须离开的原因之一。后来,当她们真的走了足够远,在各种意义上实现了独立,也会偶尔听到不带恶意的提问。最近一次来自家里的孙辈,他看到了一些视频,跑来问,「你们谁是男人,谁是女人?」


「你应该是问出了一个很多人不敢问的问题。」橘妈笑着说,「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女人和女人也可以一起生活。」


活了大半辈子,也在「地狱」里走过一遭,姐妹们如今共同面对的,还有年老这个无可避免的话题。创业最开始那几年,她们完全不知道还有社保、医保、退休金,都是最近几年去申请了灵活就业,又把之前的补交完,才算正常续上了这些保障。她们也买了专门的商业保险,以备不时之需。


离婚前夕,燕姨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必须住院做手术,橘妈没有犹豫,直接签下了手术同意书。「我就坚定地说我是姐姐,没人不信。」橘妈说。那段时间,她医院工地两头跑,生意和照护都没出一点差错。「签同意书不难,难的是担起责任。手术是有风险的,我签字是说我愿意承担,也承担得起。」


出院后,她们去追加了一份商业保险,依旧风风火火出入工地。


现在,橘妈59岁,除了让橘妈住进带独卫的主卧,两个人的家里没有做任何适老化的准备。她们可以坦率地讨论那个终极问题,橘妈比燕姨大8岁,「很有可能我就是早走的那个。到时候橘橘肯定愿意继续照顾她。但干妈愿不愿意呢?她想一起住,还是卖了房子,还是去住到养老院,这是干妈的选择,她选哪个都可以。」


她们不想花太多精力在「以后」。「以前会想,但想了也没用,之后的生活变化你根本想象不到。」唯一确定的是,她们并不打算拆伙。她们在别处多的是勇气,但对婚姻,她们决定算了。


在一段视频里,橘妈说了这么一段话——


「和闺蜜一起的生活,最大的感触是氛围变轻松了,能讲到一起去,很多事情我们都有同样的感受,遇到问题,可以商量着一起去解决。家里的事情也少了,因为我们可以一起分担。说起来也有意思,通过结婚而成为的家人,过得像陌生人一样,没有说过心里话,没有好声好气,有商有量,没有支持和理解,过得比一个人还孤独。反倒是我和闺蜜,这种关系在很多人看来一点都不牢靠,但让我感受到什么是小家庭,什么是关心和理解。


离婚后的人生,和结婚前的人生,开始衔接上了,好像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才20多岁。而实际上,我们真正的20多岁,被各种观念推着,仓促做了许多决定。年轻的时候,别人告诉我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年纪大一些,别人又跟我说,什么年纪不该做什么事——后面这句我就没听了。


46岁人生归零,从头再来。现在我就告诉自己,人都只活一辈子,所以我就告诉自己,不要给自己这么多的限制,什么时候都是自己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年纪。不管是20、30、40、50,这个年纪都只能活一次,所以只要想要,就去争取,什么时候都不晚。」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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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救他一次

2026年1月25日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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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青年刘腾博总在经历小概率事件:他12岁时确诊了白血病,是村里第一个得这种「怪病」的人;幸运的是,江苏南通女教师闾蓟敏造血干细胞以数十万分之一的「非亲缘」概率与他配型成功,移植后又帮他闯过5年生存率的关卡,他们还是南通市20年来唯一一对见面的「捐受者」。


20年间,这对捐受者以母子相称,彼此照应。他们经常走动。「儿子」给「母亲」写信,刘家人把羊肉、板栗、家里种的苹果和梨、手工挂面寄去江苏。「母亲」有段时间每个月都资助「儿子」1000元的学杂费,她的家人也成了「儿子」的家人。


刘腾博至今记得,黏稠的造血干细胞混悬液顺着静脉进入身体后,他慢慢恢复了食欲,离开了没有窗户的无菌仓。那时他梦想「结婚生子,有普通的工作」,后来他升学、恋爱、打工、买房,体验着普通人的「重要时刻」:他曾深夜与女友「煲电话粥」,也曾躺在沙发上欣赏自己装修的新房子;他看着侄子从哇哇啼哭长到高出他半头,晚上还是要挤着和他一起睡——所有那些活着的滋味,他都留恋。


2025年6月,小概率事件再次发生,刘腾博确诊舌癌。闾蓟敏得知消息后,感到「天都塌了」。这位「母亲」要再救「儿子」一次。





文|焦晶娴
编辑|秦珍子
来源|冰点周刊 (id: bingdianweekly)




「你命中注定要做这件事」


2003年,闾蓟敏28岁,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也是一个4岁男孩的母亲。她留着刺猬一样的短发,走路带风,是单位的「学科带头人」。丈夫刘军说,相比「雷厉风行」的妻子,自己更爱掉眼泪。那年,夫妻俩偶然看了电视节目《同一首歌·走进天津血液病医院》,一起掉了很多眼泪,他们决定登记造血干细胞捐赠。


在临床上,造血干细胞非亲缘「无关供者」与患者配型成功的概率是极不确定的几百分之一到几十万分之一。然而两年后,「确定性」出现了。闾蓟敏收到通知,她很可能救活一个12岁的白血病患儿。


刘腾博离开安徽农村老家,到南京治病,他第一次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在超市里迷路。如果无法找到匹配的造血干细胞,他的存活期可能只剩三四年。母亲郭广金记得,那时儿子曾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在城里买房子,把你们接进来住」。而她只能偷偷抹眼泪,心想,「我的好孩子,你哪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她和丈夫从没想过放弃生病的儿子。丈夫在南京的工地卖力气,一天挣80元。刘腾博每天要去医院注射药物,抑制白细胞增长,一针就要25元。一家人晚上住在工地,白天坐着公交车去打针,「只坐1块钱的,两块钱的那班都不坐」,郭广金回忆。如果没赶上1元票价的那班,刘腾博会懂事地对母亲说,「我自己去,还能省两块钱。」


机会奇迹般出现了。一家企业的董事长为他捐赠了大部分医疗费用;中华骨髓库也传来好消息,闾蓟敏和刘腾博的造血干细胞6个位点完全吻合,是最理想的移植条件。而刘腾博和亲生母亲只有3个位点吻合。


闾蓟敏的母亲曾反对她捐献,担心损害女儿的健康。得知对方是个12岁的孩子后,老人同意了:「你命中注定要做这件事。孩子是家庭的希望,孩子没了,那个家也垮了。」


在江苏省人民医院,分离造血干细胞的过程持续了5个小时,中间机器出了点小问题,闾蓟敏急得哭了起来,「害怕影响采集质量」。


闾蓟敏体内分离出的110毫升造血干细胞混悬液,注入刘腾博体内,就像「种子种进去」。移植手术两个星期后,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告诉闾蓟敏,「种子发芽了」。刘腾博出院前,闾蓟敏的丈夫刘军曾去医院偷偷看望过这个孩子。正值中秋节,他提着营养品,自称是记者,隔着无菌仓,远远地看了一眼。


根据「双盲原则」,受捐者和捐赠者两年内不能见面。闾蓟敏在红十字会给她的一张照片上看到了那个「身体里流着我的血的男孩」。12岁的他和母亲站在长江大桥上,瘦瘦小小,眼睛亮亮的。照片里没有显示的是,这个男孩因为移植了她的造血干细胞,连血型都变得和她一样。


刘腾博记得,后来每一次去南京复查,家人都会询问江苏省红十字会,有没有机会见到「救命恩人」。如果供受双方提出见面申请,审核后可以在红十字会的见证下见面。2006年,江苏省红十字会成立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上,他们获特批见面,第一次拥抱对方。此前发生过供方向受方索要高额报酬、受方要求供方二次捐献等事件——从2004年到2025年,南通124例成功捐献造血干细胞的供受者中,只有闾蓟敏和刘腾博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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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刘腾博和闾蓟敏的合照。受访者供图


闾蓟敏记得,当时她握着刘腾博母亲郭广金的手,提了两个想法。第一,孩子原名刘梦,寓意不好,不要「只留下梦」,建议他改成「奔腾万里的腾,博大的博」。第二,闾蓟敏说,「孩子要能上学,不管读到什么程度,一直读下去」。



「先成人再成才」


回到学校后,刘腾博一改儿时调皮的性格,初中班里60个人,只有7个人考上高中,他就是其中一个。高中之后,他给每月资助他1000元的闾蓟敏写信:「……学习成绩总是提不上去,每次考试都考不高,甚至有时还考不及格,这令我很苦恼、很苦恼……不过妈妈你也不用担心,我相信我自己,我的学习成绩一定会提上去的。」闾蓟敏让他别急,「先成人再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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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腾博给闾蓟敏写的信。受访者供图


刘腾博迫切地想追上同龄人。患白血病后,他在南京治疗了3年,回到学校时,年纪比同届的学生都大。他的同龄人有些没上高中,已经有了车和房,「而我还是个学生」。考上合肥一所大专后,他拒绝了闾蓟敏的资助,也没再花家里的钱。他先是在学校食堂兼职,一天挣25元;后来他把宿舍里的柜子改成杂货摊,跑上跑下给同学送货,一年就攒了5万元,「第一次感受到赚钱的乐趣」。


大专毕业后,他拿攒的钱承包了一个快递站,一天要处理1万多件快递。后来各平台之间竞争激烈、单价越压越低,他就把站点转出去,改做水果运输。农户白天采摘,他晚上装车拉货,一天经常睡不够4小时。有一个深夜,他开货车等红灯,累得不小心睡着了,直到后车司机来敲他的车窗。夏天他白天开卡车送水果,半夜爬起来去农田里抓黄鳝卖,密密麻麻的蚊子往他脸上飞,他只想多赚点钱。


身边人对刘腾博的评价是「好脾气」「能吃苦」。他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时,大家喜欢叫他「刘小」。同事孙贵东解释,在家乡话里,「小」的意思就是做什么事都比较谦和,「就是在他那里,你都是他哥哥,你怎么说都可以」。最苦最累的活儿刘腾博抢着干,经常一天开车100多公里,把一车机油运到四五十个客户那里。他很少和人起冲突,去难缠的客户那里要欠款,眼看要吵起来了,就对同事说,「走吧,明天再来聊」。


「他对自己很抠,对身边的人又很好。」刘腾博堂弟说。有一次临近过年,堂弟跟刘腾博感慨「没赚到钱」「年龄大了,活得很失败」。刘腾博发来一张星空的照片,安慰堂弟,「只要你愿意做,好的结果就在不久的将来」。


在他平淡忙碌的生活里,爱情的滋味是最「甜」的。他会连续几个月给异地的女友点早餐,晚上一边在快递站扫描快递,一边和女友打几小时电话。刘腾博记得,第一次线下见面是他偷偷飞到福建,捧着花,「心很慌」。一年后,两个人在安徽结婚,闾蓟敏因为带高三的课,没能到现场。刘腾博给闾蓟敏打视频电话,边说边哭:「如果不是你,真的没有我的今天。」


20年后,在刘腾博家中,霉斑爬上了受潮的墙壁,挂在墙上的「恩人」闾蓟敏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看上去依然崭新。「我有两个儿子,别人让我用一个儿子救另一个儿子,我都舍不得。」郭广金抚摸着相框说,「更何况人家只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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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蓟敏和两个儿子的合影,右一为刘腾博。受访者供图


2006年冬天,闾蓟敏带着儿子「蹦蹦」刘品暄,第一次来到刘腾博位于安徽的家。那天刚下过雨,路面泥泞,但鞭炮响了一路。「比别人家娶媳妇、接孙子还要高兴。」郭广金说。刘家的左邻右舍都对闾蓟敏说谢谢,刘腾博的堂弟回忆,「她是整个家的贵人,就像教科书上的人」。


闾蓟敏记得,刘腾博家的老房子屋顶很高,屋里很冷,村里所有德高望重的人都来迎接她,大家围在一起烤火。闾蓟敏一家三口的照片,被装进相框,挂到屋里最显眼的位置。闾蓟敏和刘腾博在纪念大会上拥抱的照片也被郭广金从报纸上剪下来,塑封起来。



「但我觉得值得」


刘腾博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侄子小时候还是胖乎乎的圆脸,现在变成了长脸,还高过他半头,会给他盛饭、倒水,过年给他磕头。他感觉自己变老了,但他享受这种慢慢变老的过程。


2025年年初,刘腾博发现舌头下面长了硬币大小的口腔溃疡,没当回事。12岁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之后,由于排异反应,刘腾博经常长口腔溃疡。舌头是人体神经最密集的部位之一,但刘腾博早已习惯了嘴里的痛楚。一长溃疡,他就卷起舌头,用单侧的牙齿咀嚼食物。又过了几个月,哥哥刘洋和他吃饭,发现弟弟的表情有些痛苦,说话还吞字。他仔细看了弟弟的口腔,让他去医院检查。


「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让他们去大医院再看看。母亲郭广金一出诊室就哭了,刘腾博还安慰母亲,「可能是良性的」。在南京市口腔医院,刘腾博确诊了舌癌,已经发展到中晚期,最后的治疗方案是,切除90%的舌头。「我心里一下回到20年前。」郭广金抹着眼泪说,「南京是我伤心痛苦的地方。」


得知消息后,闾蓟敏对同事说,「今天你们不要理我」。她大哭一场,哭完了,就帮刘腾博四处打听医院。她的一名学生家长碰巧在江苏省肿瘤医院进修,告诉闾蓟敏,江苏省肿瘤医院和南京口腔医院有合作,刘腾博在肿瘤医院手术后能够直接去口腔医院放疗,流程更为方便。


闾蓟敏的学生都喜欢喊她「闾妈」。「闾妈」看重家访,她曾经驱车30多公里去学生家里调解家庭矛盾。她所在的学校,不少学生来自外省,跟随外出务工的父母来到江苏,她班里,生活在重组家庭和单亲家庭的学生有三分之一。她有一张自制的表格,记录每一名学生父母的工作类型、性格、家庭关系等,「48个学生有48种对待方式」。


「当老师就是在经营关系。」她很清楚,学生能看出老师「是不是只关心成绩」。班里教室的后墙上,没有成绩排名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贴着一串小贴画:一个「大拇指」的意思是「上一本线」,一个「皇冠」是总分超过500分,一个「小红花」是「相比之前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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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蓟敏给学生准备的贴画。焦晶娴/摄


「别看他们都是大孩子了,贴贴纸的时候,还是很骄傲的。」闾蓟敏的柜子里还有AD钙奶和棒棒糖,用来奖励回答问题的学生。


她在办公室里接受采访时,一名学生课间跑进来,撒着娇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掀起衣服就给她看秋衣上贴的暖宝宝。她让学生去医院看看,念叨着「是不是维生素吃少了」,她指着自己桌上的水果问:「你想要猕猴桃还是香蕉?」她喜欢和孩子们相处,「你用真心对他们,一定能换来他们的真心」。初中升高中的暑假,她让家长监督学生运动打卡、做家务打卡,「学习重要,但不能只有学习」。


办公室里的年轻教师叫她「师父」。一次有家长因为误会责骂年轻教师,她「啪」地推开门,「三下两下就把对方镇住了」,「感觉她在,心里就有底」。


「我就是个强势的人。」闾蓟敏承认。在刘腾博去哪家医院治疗舌癌的问题上,她和刘腾博的哥哥刘洋争论过:刘洋想让弟弟去上海治疗,但医院病患多,挂号和手术排期都较为困难;闾蓟敏建议在南京治疗,江苏省肿瘤医院排名不算最高,但能尽早手术、后续治疗也更便利。有朋友劝她,别介入太深,万一治疗结果不理想,「人家会不会怪你」。「有些责任是必须自己承担的,甚至要冒风险的。」她说,「但我觉得值得」。



「妈妈我挺过来了」


刘腾博的舌癌切除手术最终在江苏省肿瘤医院进行。术前,医生告知他,可能丧失味觉和语言功能。「他脸色越来越暗」,堂弟回忆,刘腾博一个人跑到病房外的楼梯间,蹲在那里哭,努力不发出声音。后来刘腾博说,他很希望能晚10年再生这个病——他刚结婚一年,刚住上「小区房子」,一切才刚走上正轨。他说那是「刚上高速,车胎破了」。


他甚至对是否手术产生了动摇。为了让弟弟安心手术,刘洋赶去上海咨询了另一位知名专家,直到对方给出了同样的治疗方案。恐惧失去味觉的刘腾博曾一个人偷偷跑出医院,吃了一碗黄焖鸡米饭。他还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在老家照料两个侄子,无法来南京陪他。「如果我今天不打电话,我害怕以后再也不能叫你爸爸。」


那场手术持续了13个小时,手术室外,人们揪着心。手术结束后,刘腾博没法说话,胳膊都很难抬起来,只有手指能勉强运动。他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妈妈我挺过来了!谢谢你」,还画了一个笑脸,把照片发给闾蓟敏。过了几天,他有力气坐起来,又自拍了一张发给闾蓟敏。照片里他颈部插着呼吸机、下巴上的黑色缝线蔓延到脖子,「这下丑坏了」,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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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腾博接受舌癌切除手术后给闾蓟敏的留言。受访者供图


「哥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闾蓟敏的儿子刘品暄比刘腾博小6岁,刘腾博这次住院前,他们有时会交流工作上的烦心事。他去看望这位哥哥时,发现对方说话比较困难,只能打字和亲人交流,郭广金不识字,母子俩交流费力,刘品暄就买了一部有文字转语音功能的手机给哥哥。


刘品暄说自己不嫉妒妈妈给出去的爱。「从血缘上,腾博哥哥也是妈妈的亲儿子,毕竟他的血液来自她的造血干细胞。除此之外,我妈还有数不清的干儿子和干女儿。」他记得,去年中秋节,家里的门铃响了又响,闾蓟敏2020届毕业的学生来看望,他们用自己的第一笔工资买来水果、月饼。


一些闾蓟敏的学生还给刘腾博捐款。手术费要10多万元,刘腾博的积蓄所剩无几。闾蓟敏帮他转发水滴筹链接并配文,「这是我苦命的、坚强的、勇敢的、懂事的安徽儿子。最怕求人的南通妈妈,想方设法找了医生,给的几万元也只是杯水车薪。感谢相助,感谢转发!」一天半的时间里,闾蓟敏就收到了100笔转账,约6万元。还有很多人匿名在水滴筹继续捐款,其中包括她现在班里的学生。达到手术所需金额后,刘腾博关闭了水滴筹,也谢绝了后续的捐款。


住院期间,刘腾博给闾蓟敏和亲戚朋友「汇报」身体恢复的过程,「新植皮的舌头触感很弱,颈部和下颚的刀疤肿胀也较前两天有些好点」。医生从刘腾博大腿上找了一块皮肤移植到口腔,作为他的「新舌头」,虽然不能灵活转动,但有助于他恢复语言功能、维持口腔结构。术后初期的营养供给要靠鼻饲,导管会碰到伤口,灼痛会一直烧到他的耳后根。30次放疗后,副作用让他瘦了10多斤。


判断癌细胞是否转移的报告没出来时,刘腾博白天安慰亲友,夜里一个人辗转反侧。他不敢跟母亲交代后事,深夜给闾蓟敏发信息:「我这辈子受太多他人的帮扶和关心!特别是妈妈您!所以我很理性的想法是,在最后把自己的器官捐献出去!这样内心也可以很好得到释放,这也是一种传承!」他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就像闾妈妈,她考虑事情,都会往前多走一步」。


他也很舍不得现在的生活:「蹦蹦弟弟」谈了女朋友,他很想参加他们的婚礼;他平时最宠两个侄儿,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晚上他常给孩子们煮夜宵;父亲最近查出甲亢和冠心病,母亲在20年前带他看病时落下了支气管炎,他想给父母养老。


幸运的是,检查结果显示,刘腾博颈部肿大的淋巴结是炎性反应而非肿瘤转移。一个月后,他欣喜地发现,新舌头慢慢长出黏膜,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和原来的舌头很像。味觉也在慢慢恢复,他尝出来:母亲蒸的南瓜很甜,哥哥熬的鱼汤有腥味。


即使现在的味觉像是被蒙了一层膜,没那么敏锐,也足以让他惊喜。渐渐地,他从只能吃流食,到能尝试其他软烂的食物。他在社交媒体账号里记录下术后第一次吃饺子的快乐,「又解锁一项吃的,几个月没吃过了」。


他还想吃妈妈烙的火烧馍,想吃雪菜肉丝面和卤鸭头。之前做销售时,他会不惜绕路10多公里去吃一碗面。


这个32岁的男人笑称自己「没有叛逆期」。虽然小时候因为患白血病受了不少苦,但他的父母也因此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没有像很多堂兄妹一样早早辍学、进入社会,开始理解「好事可能会变坏事,坏事也可能是好事的开始」。这次患病后,他觉得心态变了,「之前总是喜欢追求完美,现在反而感觉一下子放松了」。


那时刘腾博的微信头像是香港喜剧明星周星驰。他喜欢周星驰电影角色展现的「豁达的『小强』精神」,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就叫「小刘要奋进」。他经常在白血病患者相关的视频下给病友鼓劲儿:「我已经移植20年了,加油!」有次他和母亲去医院复查,有人拿着二维码和传单,恳请候诊的人们捐款。别人都摆手,只有这娘俩转过去几十元。他说,「如果是假的更好,大家生活都难」。


做完舌癌手术,回老家的那天,经过熟悉的小池塘,家里养的狗「毛豆」跑过来冲他摇尾巴,刘腾博觉得「心里很静」。



「不管怎么样,都有珍惜你的人」


出院回家后,刘腾博的生活被迫慢了下来。他晚上八九点上床睡觉,早上六七点起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帮母亲扫地、浇菜、洗衣服。他还爱上了钓鱼,开着哥哥那辆贴满「海绵宝宝」卡通贴画的货车去水边。他用纤瘦黝黑的手钳住钓竿,轻甩鱼钩,浮漂一节节下沉。他能几个小时只盯着水面上的那个红点,「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有时他一直待到太阳落山,空气变得阴冷,把几十斤鱼拎上车,哼着歌回家。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自己。」刘腾博拿着鱼竿,低头看向平静的水面,「不管怎么样,都有珍惜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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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1日,刘腾博在家附近的鱼塘钓鱼。焦晶娴/摄


因为再造的舌头没有神经、无法辅助发卷舌音,刘腾博很多词仍说不清楚。如果对方听不懂,他就笑着摆摆手不说了,意思是「没什么」。他原来喜欢在社交群里发长长的语音分享趣事,如今习惯保持沉默,但会默默分享鱼儿上钩的视频。有次堂弟说对钓鱼感兴趣,刘腾博就兴致勃勃地教他。


「之前(我)把时间放在工作上,忽略了身边很多亲情。」刘腾博刚做完手术时身体比较虚弱,靠哥哥背着他出行,哥哥还给他擦洗身体。后来他要去口腔医院放疗,为了找到离医院近、便宜的房子,哥哥骑着共享单车在南京走街串巷,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


「妈妈也还把我当孩子。」刘腾博说,吃饭的时候郭广金总会问他:「好吃吗?味道怎么样?」住院期间,他的堂姐堂哥、表姐表哥都从外地赶回来看他;他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也联系他,给他转账;一位生意失败、欠了几百万元的朋友想给他转一点钱,被他拒绝了。郭广金有时骑着电动车,把儿子钓来的鱼挨家挨户送给这些亲戚朋友,这位母亲总觉得「我欠全世界人情」。


刘腾博想到自己曾经那么渴望在城市站稳脚跟,几乎把命搭进去。回到家这几天,他发现镇上的商铺和城市没什么区别,在家找个工作、种种菜也挺好。「为了生活去生活,太累了。」他叹了口气说,「想明白这个问题也有点迟了。」医生说,如果早几个月发现,情况可能不会这么糟糕。


他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一盒火柴,前面几根已经烧得焦黑,为避免完好的火柴也被烧到,中间的火柴被抽了出来。他解释这头像:「不撤出来,后面都会遭殃。很适合我,意思是有舍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虽然身体没完全恢复,刘腾博心里还是闲不住。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腿抖个不停。放疗结束已经两个多月了,身体没什么别的不舒服,他嘴上说着对复查很有信心,其实对不少病友复发的情况感到害怕,但最后又笑着说,「事不过三,我已经两次了,不会更差了」。


刘腾博总这样安慰提心吊胆的母亲,「已经赚了20年了」。郭广金摇摇头,「就是再给50年,我也不嫌多」。刘腾博现在的梦想是去街上开一家水果店,他偷偷考察过铺面,在新盖的小区门口,80平方米,房租1年3万元。他想得很具体,外面的货架摆苹果、梨、香蕉这些寻常水果,里面放榴莲、蓝莓、车厘子这些昂贵的水果。


邻居、亲戚,谈起刘腾博都说很喜欢,因为他很少拒绝别人的求助,「百叫百不烦」。他的二姑说他,今天帮别人换灯泡,明天又帮人上街买东西、给人搭顺风车。他们和刘腾博的家人一样,坚决反对他立马工作,一见面就劝他多休息,「把身体保护好,也是赚钱」。刘腾博曾经和朋友偷偷跑出去,想要继续卖水果,半路被家人打电话叫回来。「你要再出什么问题,周围人会骂死我的。」郭广金说。


一家人目前达成一致的事情是,继续报答闾蓟敏和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他们买了七八十只鸡和鸭,如今都在田间养着,准备马年春节开着车,把这些鸡鸭一路送到南通去,分给闾蓟敏那些帮助他们的亲友,「亲戚要走,不走就不亲了」。


闾蓟敏的一名学生如今刚参加工作,听老师讲过刘腾博的故事,觉得「我和腾博哥很像」。他在农村长大,跟随父母来南通卖馒头,家里经济条件不宽裕。刚上高中时,他自卑、内向,有次闾蓟敏找他谈话,「让我不要把全家的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要为自己而活,让自己活得开心、把自己活出彩」。闾蓟敏曾经给班里每位同学定制一枚书签,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还有一句跟他们个性相匹配的寄语。送给这位同学的书签上写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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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4日,闾蓟敏在她担任班主任的高三班级讲话。焦晶娴/摄


在2026年新年的班会课上,闾蓟敏让同学在黑板上用一个词总结2025年,她自己选择的词是「人间值得」。


「2025年很特殊,我也经历了痛苦,但在痛苦中感受到了世间的温暖,所以我要用『人间值得』概括我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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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文

我检测了爱新觉罗家的DNA

2026年1月24日 10:00


2025年年末,「康熙生父是汉人洪承畴」的说法出现在网络上。有人找出史料中的蛛丝马迹,有人贴出画像对比,讨论愈演愈热,连带着研究遗传和DNA的分子人类学也进入人们的视野。


不同于传统的史料考古路径,分子人类学在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才逐渐建立。分子人类学通过了解人类DNA独特的遗传和变异特性来研究人类自身的演化,以及人和人之间的亲缘关系。通俗来说,DNA存在于每个人的每个细胞中,像一份被不断复印的手稿,每一代都会抄写一遍。绝大多数时候它一字不差,但偶尔会出现一个小错字,接下来的后代也会一直照抄下去。


严实就是这样一位分子人类学家,2015年,他曾发表过第一篇有关爱新觉罗家族遗传的研究文章。在严实的研究里,从爱新觉罗家族后人的父系遗传检测结果来看,很多人显然属于相近的一支,由此验证了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事实上,验证家族谱系,是严实工作中很小的一部分。在更大的尺度上,DNA可以帮助研究者理解人群如何形成、分化。那些微小、重复、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遗传「错字」在时间中慢慢堆积,让我们得以重新理解「我们从哪里来」。分子人类学在学科建立之初破解的第一个谜团,也正是现代人类起源于非洲,而并非在多地区连续进化。


近几年,公众对DNA的认知,更多来自各种商业化检测服务。这是分子人类学当下的另一应用领域,但相比于严谨的科学概率,这些检测当下给出的,更多只是可能性的范围。例如,携带某种疾病的易感基因并不意味着必定会发病,而很多基因与疾病之间的关联机制,迄今尚未被完全阐明。科学探索之路,依然漫长。


关于DNA当下究竟能告诉我们什么,以下是严实的讲述——





文|李雨凝
编辑|楚明




康熙身世说起


大家知道,清朝皇帝的野史一直都在流传。比如乾隆的身世,清朝人当时自己都在讨论;现代,金庸写过《书剑恩仇录》。但关于康熙和雍正的血统,在之前没听说有人提过有问题。


我注意到这次关于康熙身世的讨论,是在去年11月初。最开始,我并没有那么在意,是知乎的一位编辑联系我,说我之前写过分子人类学方面的科普文章,就想问问我能否写这件事,从专业学者的角度发表评价。


正好,我手头也有数据,一开始是2015年就发表过论文,当时是对几位爱新觉罗家族后人的Y染色体DNA做过测试,研究发现,其中有3个人都同属于一个罕见的父系支系。后来我又相继检测了十好几位爱新觉罗,发现有一多半人遗传上也都属于这个支系,说明这就是努尔哈赤所属的Y染色体支系。


2019年,我有机会在我的朋友、另一位学者韦兰海的介绍下对雍正第五子弘昼的后代做过采样,他的DNA测试结果和前面2015年测得的爱新觉罗头几代类型相同。一条线上祖上和后代都是同一类型,中间基本不会有抱错的问题了。


所以,在康熙身世这件事上,我先给出我的结论:康熙有爱新觉罗家的血统,也不存在汉人洪承畴「狸猫换太子」之说。


那为什么DNA采样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里可能要回去简单了解一下,DNA是什么。


DNA,是我们体内的遗传物质,构成的染色体相当于一个硬盘,存储了人类全部的遗传信息。其实,所有人的DNA之间的差异很小,甚至人类和黑猩猩之间的DNA接近99%也是相同的,到了人和人之间,相同的大于99.9%,真正存在差异的只占极小一部分。但也正是这些基因型的差异,决定了我们的发色、肤色、高矮胖瘦等等表型的差异。


在DNA中,还存在一部分可以稳定地沿父系或母系传递,因此能够用于溯源。研究父系血缘,主要看男性独有的Y染色体DNA;研究母系血缘,则看线粒体DNA——它虽然男女都有,但通常只来自母亲。

溯源的方法,也和DNA自身的复制机制有关。就像抄写书籍时可能写错字、多字或少字一样,DNA在传递时也会偶然出现「抄错」的情况,这在生物学上称为「突变」。每个人从父母那里获得的DNA,与其「原版」相比,可能会有几十到上百处新突变。而在专门标记父系的Y染色体上,平均每百年(大约三四代人)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可稳定检测的突变。


与族谱类似,DNA的突变也可以构成一套遗传谱系树:每一个分支,都代表来自同一男性祖先的所有父系后代。这位祖先Y染色体上出现的特定突变,会被他所有的男性子孙继承。因此,只要检测到这个突变,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属于这一支系。


2002年,国际学术界将全世界Y染色体主要的大分支以字母命名区分,例如在中国人中,O、C、N、D、Q、R等分支是较常见的类型。而每个大类下又分不同层级的子类,比如O下面分为O1、O2,O2下面还可进一步分为O2a、O2b等。


那么,回到对爱新觉罗家族的研究,他们的Y染色体,就属于C大类下的一个分支,具体命名为C2b1a2b1。而F14751是该支系的一个特定的突变位点,来自他们几百年前的一位共同祖先。目前来看,C2b1a2b1-F14751是一个比较罕见的支系,至今我们仅在自称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后裔中检测到。 


把遗传上的知识应用于历史和人类学研究,这就是我们分子人类学做的事。在研究家族史这件事上,分子人类学验DNA是一个验真的过程,也就是看传统史料比如家谱,是否符合遗传学给出的证据。事实上,我们2015年的研究,选择爱新觉罗家作为研究样本,也是考虑到他们有明确的家谱,而检测结果也侧面印证了家谱记录在一定程度上的可靠性。


其实,历史上真正出现的「替换」,也就是非亲子事件,「狸猫换太子」或者「绿帽子」,并没有很多人以为的那么常见。我之前在南方的单姓村做过采样研究,基本一个家族延续了600多年,20多代人,总替换率大概也就是百分之十几,平均每代也就有百分之零点几是被家族外的男性替换过的。此外还有入赘改姓、抱养之类情况,有时不列入族谱,有时记入族谱但有说明,也有的就在族谱里和其他人一样记,完全看不出。


其实还有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是「攀附」,多出现在名门望族里,比如本家搭不上,但一个谁的奶奶是爱新觉罗家嫁过来的格格,后代觉得说自己是爱新觉罗比较光彩,就全家直接改了姓。更常见的是比如我们两家都姓张,他们家有家谱说是丞相张九龄的后代,我们家没家谱,就跟他们联宗,也说是张九龄的后代。以上几种在很多家族史中都发生过,距现在时间越长的话,越说不准,但对于爱新觉罗家族,这种攀附的操作还是很有难度的。


首先,在我们中国,早在唐代,皇族就有家谱「玉牒」,后来每朝也都有主管的编续机构,不是皇帝一家之言就能左右的。像是清代,负责纂修玉牒的机构叫宗人府,而清代玉牒也是中国唯一完整系统保存的皇族族谱、世界上最庞大的家谱。这种级别的记录管理一定是特别严格的,男女分记,各记有宗支、房次、封职、名字、生卒年月日时、母族姓氏、婚嫁时间、配偶姓氏。


明清档案装具陈列展馆藏皇室宗谱玉牒的龙柜。图源视觉中国


如果我们说康熙被替换过,那替换成一个平民,就不符合C2b1a2b1-F14751的检验结果了。只可能是后来他的孙子弘昼在宗室之间替换、旁支过继,从爱新觉罗家族重新过继一个回来。那就得是放着正常过继程序不走,且有两个玉牒在册的福晋同时怀孕,十个月里完全瞒过宗人府和所有人,然后生产后第一时间就赶紧去互换才能实现。皇家档案管理那么严,弘昼也不是有更大权力的王储,对于这样一个假设来说,它的成立条件过于苛刻了。


除了这次事件之外,最近几年,分子人类学也发现过其他一些历史上的攀附事件:比如清代的蒙古王爷基本都是明朝中期达延汗的后裔,达延汗自称博尔济吉特氏,是成吉思汗的后代,当时全蒙古也都认可。但根据后代DNA检测,他大概并非元朝皇室这一支的血脉。

  

回到最初关于历史的讨论——中国古代史书可能出错吗?是的。所以我们除了传统的史学考据方法,更要结合各种现代学科的方法,比如考古学、语言学,还有分子人类学。我们希望一个事件能从各个不同学科交叉来共同印证,不同方法越多,结果就会越可靠,这是一定的。


图源剧集《护宝寻踪》



关于科学,以及古DNA


有人会问,我去测爱新觉罗家族有什么意义?我们在一开始研究的时候,也没想到之后会有这样的争议。我们想要知道世界上和中国所有人的来源,爱新觉罗家族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课题,就是一种想要求得真实的想法,不是为了什么进一步的目的或者有什么意义。但等碰上讨论了,我把这个事实讲出来,才有了在历史学上的意义。


很多时候,科学都只是先了解一个事实是怎么样的,而对于这个事实发生背后的意义,就不是科学能解决的范围,而来到了人文。科学本身就是求知,意义不是科学家直接关心的事儿,而且很有可能发生的是,一个知识或是技术,在了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什么意义。


再比如,很多我们现在应用在手机上的很多技术,可能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被发明了出来,但直到最近大家才发现,哎,这个功能好像能让我们的手机更好用。


所以在我看来,在很多科学知识和技术面前,我们都不必特别短视和功利。至于我们分子人类学去做研究、去采样,去记录,也不是说本身抱有什么样的目的,而是这些就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


在对爱新觉罗家族和达延汗的研究里,我们都是通过对现代后人进行DNA采样来验证家谱,这是目前分子人类学常见的检验亲缘关系的方法。


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去提取更直接的古DNA呢?其实是因为相比现代人的DNA样本,古DNA的采样和检测要困难得多。


首先,作为研究者,我们面临的问题就是有没有这个样本、以及能不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样本。相对最容易测出古DNA的就是致密、很难被外部细菌侵入的骨头,比如头骨里太阳穴里面的颞骨,或者耳朵里的听小骨。但很可能考古现场就没有挖到这些样本。如果这些都没有,手指骨也是一种选择。大腿骨、牙齿也行,但龋齿不行。如果DNA实在无法提取出来,古蛋白质分析也是一种替代方法,但局限更大一些。


另一个难处是人死后,细胞里的DNA会立即开始发生降解,这是一个不可逆的生物化学过程,温度、水分、微生物、酸碱性等都有影响。所以,即使有样本,古DNA提取的成功率相对也很低。


涉及中国历史上的历代名人家族以及皇室,古DNA提取会有另一个问题,就是越是大墓,墓主样本提取的成功率越低。


大家可能会有点奇怪,大墓里的遗体不应该保存得更多吗?但考古学上有一个说法,「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比如说新疆干尸,哪怕已经过去了3000年,但因为环境特别干,样本的保存就特别完好,在提取DNA的时候,会感觉跟一个现代人一样好做。全湿环境下保存的尸体也是,甚至都还保存有肉,能直接从肉里提取。


至于大墓,就是里面空间特别大,有几层棺椁,人不是直接在土里的,我们在考古发掘上最经常出现的问题就是打开之后发现漏水了。大墓里都是半干半湿的,腐烂就会特别快,DNA保存情况也就特别差。


图源剧集《护宝寻踪》


除了水分,土壤酸碱度、温度等等都会影响DNA保存情况。比如长江中下游流域是酸性土壤居多,所以能做出的古DNA到现在还特别少,甚至福建、中南半岛比长江流域还热,按道理说DNA降解也更快,但这些地区还是做出了一些,只有长江中下游还很少有古DNA能提出来。所以在古样本提取上,分子人类学能做的,都是手头有什么和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墓还有一个身份认定的问题,要开展后续工作,我们先得分清谁是墓主,谁是殉葬的,甚至这几千年里,又有谁来盗过墓又死在里面。所以真要通过古墓来得出一个家族的遗传结论,只测一个孤例肯定是不够的,需要有其他证据,要么是同家族的其他古DNA结果,要么是能和现代的后代对上。


也因此,分子人类学很多情况下还是需要追溯现代后人。比如我们现在去测清代的爱新觉罗家族,还有明朝的朱家,都是因为时间上更近、家谱保存得完好,也还留有一部分后代,改名的也不算特别多,从现代人就足够推出皇族的类型了。到了元朝,皇帝后代被杀的就有很多,也很难留下后人,目前还没有公认的成吉思汗到元朝皇族的Y染色体结果。

  

到了唐朝的李家、宋代的赵家,他们的男性后代甭管姓氏也好,具体某一支也好,到今天的结果已经太杂了,除非有可信的家谱缩小范围,否则就是去找很具体的、某个已经明确确定身份的人身上的古DNA。还有人说爱新觉罗的祖上是宋徽宗的后代,但因为爱新觉罗的检测结果的近亲都是很北方偏黑龙江流域的支系,应该很难和赵家合上。


反而再往上数,汉代的刘家还容易一点。根据现有检测数据,在现代O后面有一支里的刘姓高度集中,约8%的刘姓都属于这支。我们推测,这可能是因为汉代总体人口较少,而该支系在当时已具备较大规模,人口占比高。经过长期繁衍,其后代数量不断增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现代刘姓人群的遗传构成格局。


另一个能基本确定的,是周朝的姬姓,这支是主要通过古DNA检测结果得到的,属于Y染色体是N支系,好几个不同诸侯国古墓的样本都交叉印证了。现代中国人里,还有大约不到1%的人能检测到这一支。


图源视觉中国



验证家谱之外,DNA还能做的


到今天,分子人类学依旧是一个很年轻的学科,建立的时间还不到30年,真正大规模开始做研究,就是这个世纪的事情。


我最早不是专门学人类学的,而是生物学出身。其实在清华读本科的时候,我学得都比较一般,也不太能去跟大神们拼绩点。到读研的时候,我去了德国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转去研究海洋微生物。


那时,我学生物分类学,每天的日常是研究微生物的DNA序列,研究生物的早期演化。当时的分子人类学刚刚开始,我很早就开始关注了,也下载过分子人类学研究数据,发现分子人类学和我做微生物演化的研究思路都是共通的。还在德国的时候,我也参加过商业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发现我的Y染色体也是属于中国很常见的一支。


我从小对偏社会科学、人文的东西有很大兴趣。在中学,我就开始自学语言,比如德语、法语,还有中古汉语,也对地理和历史感兴趣。其实,这也正是分子人类学出现之前人类学的研究方法,一个是看化石和考古遗存,另一个就是看语言。语言有复杂的词汇、语音和语法结构,又是代代相传的,里面可以参考和追溯的证据就很多。比如现在我们看到很多语言里一些词汇的说法都相似,那可能就是因为在几千年之前,说这些语言的人的祖先们还生活在一起,讲同样的语言。从语言上看历史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平时习惯用中古汉语拼音打字,说话时候有些发音也会参考古代音来读,比如现在说到「黑猩猩」,我会用中古汉语规则对应的发音说「黑shēng sheng」。


所以,2009年马普所毕业之后,我也想试着把兴趣和专业方向结合起来,就给复旦大学的金力教授投了简历,他是国内遗传学领域的专家,当时正在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现代人类学实验室。


进了实验室,我也参与进了一个全球性的协作研究。进入21世纪开始,全世界有两个大型的分子人类学领域的项目,一个是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国际人类基因组计划,这是要集中力量去测一个人类的基因组全序,测通之后,看任意一个人的基因组,就不用从头研究,而是可以跟这个参考基因组来对比看有什么不同了。


第二个计划,就是基因地理计划(Genographic Project),想尽量去全世界各处采样,把各个大洲的主要族群都测到。这个计划给比对提供了广度,而我们实验室就负责了一部分亚太地区的采样工作。后来,基因地理组计划一直进行到了大概2014、2015年。


在实验室的那几年,我也因此做现代DNA比较多,大概国内能测了好几千人。有一段时间,我到哪儿都背着装样本的冷藏箱子,身边的朋友几乎都被我测了一个遍。


也因为要收集样本,我们实验室的人都去下过很多田野。我做采样,基本不依靠邮寄,能亲自去采集的,就去当地。比如我去过的湖南很多少数民族的聚居地,尤其是这种针对一个族群的研究,肯定是去当地方便,一找就能找到几十上百人。


为了能顺利完成采样,我们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我们到了一个乡镇,一般都会主动联系当地的政府,还有学校,问能不能先在他们那里开始采集,主要是面对男性工作人员和男老师。因为在这两个地方工作的人大部分受教育程度高一点,对科研工作也更支持一点。


还有很多人会想着顺便测个血型。后来,我就随身携带一些血型试剂。DNA采样抽一点血,采血针里存留的,就测一下是什么血型。这样我采样的时候,大家也愿意配合工作。


通过这样的DNA分析,我们可以观察到中国历史上一些人口与文化的演变轨迹。例如,对现代宁夏地区汉族和回族群体的检测显示,其中一部分人的父系可以溯源到青藏高原东部,这也许就和历史上的西夏国和党项人有关。同样,在蒙古族的Y染色体中,虽然大部分属于北方草原民族特有的类型,但也存在相当一部分与汉族共享的遗传成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遗传结果,也就是人类社会发展与交融的必然结果。


除了确认家族历史,分子人类学的另一重要作用,是通过分析蛋白质与DNA的序列,揭示人类的起源、进化与迁徙历程。


在分子人类学兴起之前,科学界长期争议现代人类究竟是多地连续进化,还是全部起源于非洲并向外扩散。世界各地曾出土多种古人类化石,例如中国的北京人、元谋人,以及欧洲等地的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之类。在现代人走出非洲之前,这些古人类都曾是各地区的原住民。


然而,通过分子人类学开展的DNA研究显示,其他古人类所携带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在现代人中已难觅踪迹,而现代人类的基因组的绝大部分都可以追溯至源自非洲的成分。这就说明了,今天的人类主体是约5到8万年前成功走出非洲并繁衍开来的现代人后代,而非此前分布于各地的其他古人类。事实上,历史上,现代人曾多次尝试走出非洲,但直到约5到8万年前的那次迁徙才真正成功并在全球延续。


最近这几年,一系列新发现进一步填补了人类迁徙图的空白。比如2019年,甘肃夏河县的白石崖溶洞遗址发现了十几万年前的夏河人,检验了下颌骨。2021年,黑龙江哈尔滨境内发现了「黑龙江龙人」。到了2025年,台湾也出土了澎湖人。经过古蛋白组和古DNA的检测,这三支均被发现属于不同的丹尼索瓦人分支。


这些研究逐渐拼合出了一个更完整的人类演化路径:在非洲的现代人到来之前,东亚地区可能广泛分布着丹尼索瓦人。他们与更早发现的分布在欧洲到南西伯利亚的尼安德特人属于姐妹群,曾各自生息于不同大陆。然而,随着约5万年前的现代人成功走出非洲并扩散,这些古人类逐渐被取代,最终形成了今日现代人类在全球的分布格局。然而,通过全基因组的分析,现在的欧亚人也不完全是走出非洲的现代人后代,仍然有百分之一点几的尼安德特人成分,东亚人还有不到0.3%的丹尼索瓦人成分。


除了研究「人群从哪里来」,分子人类学也可以验证人类社会结构的转变。比如2025年,我参与了一项山东东营的新石器时代傅家遗址的古DNA研究。这个研究首次为史前母系社会的存在提供了直接遗传证据。


2015年,山东大学的董豫老师对样本进行了初步线粒体DNA分析,发现内部结果很一致。线粒体DNA遵循母系遗传特征,男女都只从母亲遗传下来。所以,当时董豫老师就进一步猜测,可能这是一个母系氏族。


等到了这几年,Y染色体和常染色体的DNA技术都成熟了很多,我和北大的宁超老师把这个研究继续了下去。通过对男性样本进行Y染色体DNA测序,我们观察到墓葬群中个体的线粒体DNA高度集中而Y染色体呈多样化,并结合常染色体的亲缘关系构建出更完整的亲缘网络。


在我们这项研究里,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发现:傅家遗址这南北两处相隔几百米的墓群的母系内部基本都一致,但相互之间不同,说明当时他们社会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属于哪个母系家族——尽管我们尚不确定他们生前如何居住,但死了以后,都要和自己的母族埋到一起。这为我们了解史前母系社会的形态给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例子。


所以,DNA能告诉我们的事情,其实很多。


傅家群体所有个体均存在的纯合性片段(ROH)特征。图源中央民族大学公众号



商业DNA检测报告能信吗?


说了这么多科研上检测DNA的事,但可能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日常更容易接触到的,还是普通商业DNA检测。我们可能拿到一个结果,但不知道这个到底是不是可靠。


首先,即便是面向大众检测,其检测方法本身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比如,常见的检测是靠唾液或者血液,前者是只要不是前一秒刚刚接过吻,然后立马就吐出来的,后者是只要不是有严重败血病的,样本里基本还都是自己的基因,即使有一点食物影响、细菌污染也不碍事,毕竟现在的大部分技术,都是只看人的基因序列。


在讨论商业检测靠不靠谱的时候,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明白DNA能检测出来什么。商业的DNA检测有几个常见的部分:疾病和性状、常染色体组成和亲缘关系、父系谱系(Y染色体)和母系谱系(线粒体)。每一个部分还要分基本的结果以及分析出的推论,其可信程度是不一样的。


如果检测的是Y染色体或线粒体DNA,那么结果中最直观、最确凿的就是那些突变位点——比如爱新觉罗家族的F14751位点的结果,或者这个突变位点相对应的支系C2b1a2b1,这种检测技术都是很成熟的了,结果一般来说都是可靠的。通过对大量现代人群的检测,我们现在已经能知道这个支系在各个族群、地区、姓氏里面的分布情况,以及这个支系扩散的年代,还能结合历史记录,推测这个支系在扩散时可能所在的地域。


然而,一个人的民族并不能仅由其父系在某个年代的这一个祖先所在的人群而定义,民族更是由文化、认同等构建的,你不同年代的父系祖先也可能在不同的地域、讲不同的语言,何况祖先也不是只有父系这一条线上的祖先,你n代前就可能有2ⁿ个祖先。


再有就是常染色体祖源测试里面显示出你的族源成分分析,比如报告中显示的「北方汉族 xx%」「畲族 xx%」「拉祜族 xx%」等。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遗传成分来自父母双方各一半,因此这个结果并非基于单一的父系或母系溯源。常染色体由父母各贡献一半,且每一代都会经历重组,并不是一整条染色体遗传下来。因此无法形成树状谱系,而更像一张交织的网,无法构成树形,但可以计算来源比例。


而这个常染色体祖源比例的计算,严重取决于用于计算的参考数据库里有哪些参考人群。例如,如果某机构的参考数据库中根本没有汉族样本,那么给你计算出的结果就不可能有「汉族比例是多少」的结果。许多做过商业DNA检测的人也会发现,自己的检测报告在几年内都可能持续更新,这往往是因为机构在不断补充和优化样本库。所以这个结果并不算太客观,不同检测机构甚至于一个机构不同批次的计算结果也是不同的,算是娱乐性的。


除了「我来自哪里」,在DNA检测报告上,我们也能看到很多其他的概率,比如小孩子预测身高、体重,成年人看是不是易胖体质,还可以看到一些疾病风险。这些性状的预测是否靠谱,也要有区别地看。


首先是最基本的位点检测的结果。DNA 可以理解为一条由四种「字母」A、C、G、T组成的长链,一个位点测试出来是四个字母中的哪个结果,这个叫「基因型」,一般是可靠的。


但大家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些字母本身,而是这些序列让我们身上表现出的性状,即遗传学中所说的「表型」。这是基因所能决定的,它是DNA中执行具体功能的部分,比如一个基因能产生出一个蛋白,而这个蛋白能最终影响一个人头发的颜色。


像某些表型仅由少数基因甚至单一基因的单个突变位点决定,比如肤色、发色,还有酒精耐受度,这样的预测结果也会相对来说准确度更高。至于身高、体重、智力这种复杂性状,不仅是多种基因共同决定,也受外部环境影响,这样仅凭遗传来预测表型的话,准确度就会差很多。


近年来,部分商业检测机构也开始提供如抑郁症、注意力缺陷等心理特质的风险提示。抑郁的遗传度相对比较低,主要是受外界影响更大一些。强遗传的是另一种,孤独症,又叫「自闭症」,就很难通过后天干预。至于注意力缺陷、ADHD,即俗称的「多动症」,男性要比女性多很多,而且很多是随着年龄增长能有所改善的。


真正的疾病概率,也未必说得很准确。比如说有乳腺癌易感基因,并不代表一定会犯病、要做手术,很多这些基因、病理上的东西,都还没有被研究彻底,所以真的不能一概而论。我们现在去看商业DNA检测结果,其实更多也是娱乐性质的,看个开心,而没有太明确的科学参考价值。而临床上真要诊断的话也应该是医生安排我们去做更详细的专业检测分析。


到目前为止,分子人类学在国内依旧算是一个小众的学科,全国加起来,只有十几个科研机构单位在做这个领域的研究。很多时候,大家关心的也是热点事件本身,而不是背后这个学科更大的样貌。我做科研,研究DNA,也不是为了去给人归类、贴标签,而是我本身觉得探索真相这件事是很好玩的。把一个相对还没有被研究彻底的东西,再往前探索一些,这是科学本身的动力。


最近,我的生活依旧和以前一样,教书、备课,做分子人类学方面的研究。有机会,也在网上教教大家中古汉语的发音,给大家朗诵一些诗歌。这段时间,我对西夏的党项语也感兴趣,虽然这种语言已经灭绝了,但同样是中华历史上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希望通过自己的研究能够复原出来这门语言是怎么发音的,西夏人是怎么说话的。


对我来说,搞研究就是细水长流的过程,不会因为外界的冷热而改变什么。现在也不好说有什么研究计划,很多也要靠一些机缘。也许等下一个研究成型,那时就是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图片


图源剧集《谢谢你温暖我》


(实习生尚春萱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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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来说,攒到多少钱,会有足够的安全感? 每个人心目中,可能都有自己的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意味着一个特殊的节点:让人感到安全,不用为一笔突发支出彻夜难眠,也会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但对很....

2026年1月23日 18:00
'对你来说,攒到多少钱,会有足够的安全感? 每个人心目中,可能都有自己的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意味着一个特殊的节点:让人感到安全,不用为一笔突发支出彻夜难眠,也会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但对很多人来说,这还不是可以停下来的终点。 也因此,攒钱带来的不只是踏实的感受,也可能是新的思考——钱该怎么用?要不要买房?要不要离开一线城市?继续拼,还是慢下来?这笔钱,是起点,缓冲垫,还是另一个人生阶段的开始? 我们想记录这个节点的人的状态:当站在这个节点上,你的生活、心态和选择,都会发生哪些变化?欢迎点击【赚到「安全线」之后】,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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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最赚钱的行业,最爱应届生

2026年1月23日 09:00


2026年一开年,AI行业的新闻频出。做大模型的智谱和MiniMax上市了;AI应用Manus卖给了Meta,核心团队直接实现财富自由;具身智能迎来一笔笔融资;AI硬件创业者挤满深圳的咖啡馆。在这样的繁盛中,人才被哄抢,隔三差五,就出现一位年薪百万甚至千万的AI高级人才,被各大公司争夺。


肖玛峰是一家国内头部猎头公司的创始人——这家公司在过去的几年服务了1400多家AI企业,从大厂到创业公司,从大模型到自动驾驶、机器人。AI的风口如何刮起来,哪家公司拿到了新融资,哪家最近被收购,哪家招人最多,哪位人才拿到了最天价的薪酬……他们全都知道。


从AI人才的走向和企业们争夺的焦点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一年的AI赛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下是肖玛峰的讲述:





文|徐晴
编辑|Yang




大厂争夺AI人才


现在的就业市场,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最顶级的人才,尤其是AI领域,大家手上都有很多个offer。应届毕业的博士生薪资300万,这不是传说,是真的。


争抢AI人才的,国内分这么几类:一类是非常有钱的互联网大厂,比如字节、腾讯、阿里、华为;第二梯队是美团、京东、小红书。大厂都有专门针对最优秀人才的计划。


比如华为有天才少年计划,2019年时它的三档年薪就分别达到:第一档是89.6万元到100.8万元,第二档是140.5万元到156.5万元,第三档是182万元到201万元。如果加上其他福利的话,就是200大几十万了。腾讯有「青云计划」,要求有「真技术理想,技术热忱」,阿里有「淘天T-star」,百度有「AIDU」,小红书有「REDstar」,这些计划,应届生的年薪可以达到80万元~220万。


一个北大的本硕博,今年被华为抢过去了,定位是天才少年,是第一档。腾讯大模型团队里有一个本硕都是上交的,那个人很厉害;另外一个浙大的博士,后来被快手抢到了,据说年薪也是300万元以上。阿里达摩院有一个挺有名的男孩,是中科大少年班的博士毕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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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天才少年计划,为华为培养未来技术领军人物。图源华为官方


字节在人才这件事情上面真的重度投入。


大概5年前,我记得就有个笑话,大家说感觉字节成为了一个「人才黑洞」,这些人不是在去字节面试的路上,就是在去字节入职的路上。


除了大厂,另外还有一波自动驾驶、具身智能,也就是机器人相关的公司,在找AI的人才。不管是智元还是宇树,杭州六小龙、银河通用、自变量、星海图、千寻智能……这种公司都是融了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拿到钱就要网罗人才。


最能出钱的可能都不是大厂和AI创业公司,而是量化基金——用AI做投资,买股票,非常赚钱,像DeepSeek的母公司幻方量化,他们在寻找顶级人才的时候,最肯出钱。现在中国大概有几十家规模化的量化公司。


总的来看,大家喜欢什么人呢,就是天才。刚才说的大厂的人才计划,就是围绕着所谓的天才少年在转——比如说清华大学姚班出身,全国、全球奥林匹克金牌的获得者,总之就是一群读书或者考试,研究数学、计算机最厉害的那一拨人。


去年DeepSeek出名了,很多人也盯着DeepSeek挖,比如小米想要大模型专家,直接把DeepSeek的95后罗福莉挖走了。


图片小米人车家开发者大会,Xiaomi MiMo大模型负责人罗福莉。图源直播截图


全世界范围里,最能给钱的是美国的科技七巨头,谷歌、Apple、微软、Amazon、特斯拉、Meta、英伟达。


国内的公司去海外挖人,就不是盯着年轻天才了,而是行业的领军人物。如果从海外找刚毕业的,还不如国内的学生,大家起步差不多,国外的价钱还虚高。


有没有发现,现在特别鼓励教授创业,鼓励科研成果转化?我那天说,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可能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特别希望科学家发财。


我还记得10年前,房地产很火,我们给房地产老板招人,年薪挺吓人的。结果那老板来了一句说,不就是北京一套房吗?干一年给他一套房,给。现在,这些互联网大厂老板也是一样想的:不就是发点股票吗?发。这种人才我搞20个搞不定,一个还搞不定吗?



最受欢迎的是校招生


网罗AI人才的公司,不仅喜欢年轻人,还特别喜欢校招生。因为AI是个很新的东西,你找不到太多有经验的人来干,反而是直接到学校里去招硕博生,更有创新的能力,更容易出活儿。


美团一个做校招的人跟我说,有数据显示,校招生在公司里面,不管是稳定性还是工作效率、产出这些方面,都超过社招的。


第二是从2023年初到这一轮大模型出来,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拨人在搞AI。以前的经验到了这个时代反而成为禁锢思想的东西,而应届生没有包袱,没有旧的经验,更容易出成绩。


高校里最受瞩目的是清北复交,浙大、中科大,其中这些专业是最热门的:计算机科学技术、软件工程、信息安全、人工智能,属于计算机领域。还有一些电子信息类的,比如电子信息工程、通信工程、电子科学与技术、自动化、电气工程,也是各大公司喜欢的。


有的公司甚至从实习生就在抢了。


图片AI公司网罗人才,偏好年轻人与校招生。图源《何者》


2024年5月,字节的大模型团队豆包发起Top Seed人才计划,吸引和培养顶尖AI人才。这个计划本来针对的是应届博士生,两个月之后扩招,在校博士生也可以实习。等到2025年3月,字节又启动了专项计划,特别优秀的在校硕士也能进入。在校,意思就是招实习生。这些实习生的工资,有可能要2000元一天,一个月出勤20天,月薪能达到4万元,比很多全职打工人还要高。


抢应届生、实习生其实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大概在20年前,以微软为代表的公司就在各个高校里面设置微软俱乐部。国内的大厂有实力以后,也会成立校园关系部,目的就是紧盯各个学校里面的最顶级的人。真到了求职季,基本上战争就结束了,各家会开始交流,你们今年搞了几个天才少年?


这些企业有各种办法进到学校里。我最近跟清华一个要创业的人交流,他说一家头部大厂在某高校赞助了一个团队,科研经费投入近一个亿。我说你们那个班有多少人?他说加起来100个人,也就是人均100万。在计算机这种领域里面,活动是非常频繁的,比如美国的CES(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再加上买设备,人工,各种成本一进去,很快就花完了。


阿里、华为、腾讯都有,在学校里赞助联合实验室,有的学校1000万元起步,很划算的。导师会派学生来做这家公司的项目,5个博士生,一个人至少五六十万元,5个学生,三四百万元就出去了。到了毕业季,这些人很早就知道公司要招人,直接就来了,其实招聘成本是下降的。


我们有的客户直接把办公室放在上海创智学院的对面,一出门就看到他们的招聘广告,那这些学生一毕业不就很容易去工作吗?


华为每年都赞助一些计算机比赛,奖金是华为发的,墙上LOGO全是华为,每年得金牌的是谁,得银牌的是谁,华为清清楚楚。


图片华为ICT大赛,面向全球大学生。图源华为ICT学院


很多传统企业在这些方面是没有经验的,但对于有钱的科技大厂来说,是非常成熟的套路。


找这些应届生还有一种办法。大厂的HR把AI领域重要的论文下载下来,沿着作者名单一个个打电话。我们自己也有一个程序,直接去爬顶级期刊上的名字,对应后面的邮箱后缀,给每个人针对性地发邮件。


为了争夺一个人能开到什么价码?应届博士能开到300万元的总包,是很高的薪酬了。这些人代表着最新的技术和思考,有可能在实习阶段就已经展现了对公司的重大贡献。


最终能不能招到这些天才年轻人,有时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他们的好胜心都特别强,拿了offer会互相比较。同时又目标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会想说,几年以后我在这家公司会怎么样?这个时候有一个因素就特别重要:师兄们在哪儿?所以,大厂到清华北大招生的时候,往往都会派校友回去宣讲。



人才资本化的时代


前段时间,一个AI眼镜公司招了个大模型公司的科学家过去,大概半年的时间,人就走了。但是这个人一来,资本市场一看,产品发布会搞得这么牛,又来了一个AI大牛,公司估值立马涨了一倍。


人才,很多人都把它当成是成本,但是在AI赛道里,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才就是资本本身。把人才资本化以后,很可能花300万元请一个人,最后给公司换来一个亿的投资。相当于在一级市场花了5倍市盈率买了一个资产,装到上市公司变成25倍市盈率,那你做不做这个生意?


图片在AI领域,人才就是资本。图源《天下无贼》


自变量机器人,刚刚又融了10个亿。他们又做大脑,又做本体,又做机械臂,又做灵巧手。是因为每一个条线的背后都有人才支持。招一个灵巧手的算法负责人,灵巧手这块业务就能起来,估值就上涨。你如果是老板,算清楚账之后要不要搞?肯定得搞。因为具身智能的战争才刚开始打,肯定要把弹药搞足,20个亿趴在账上你才不害怕。


我最近看到新闻,Meta花1亿美金挖了一个人,超过了C罗的身价,这应该是人类历史上首次有职业经理人的身价超过了足球明星。本质上是这一波AI技术,使得最顶级人才的作用被无限放大。


大厂对于人才的争夺,跟他们的业务发展以及资本市场、二级市场对他们的评价和预估,都有连带的反应。对老板来说,他们是决定胜败的人,肯定是精挑细选,不计成本的。阿里之前说未来3年要投3600亿在AI,你看,其股票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级市场2025年底最大的新闻,Manus卖给了Meta。Manus在2025年3月份才推出产品,短短的9个月之后,12月份团队就实现了财富自由。这件事情对整个中国的资本市场是一剂强心剂,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钱投到AI应用领域里。


图片Manus武汉总部内,数十名员工正在工作。图源视觉中国


二级市场单单摩尔线程和沐曦科技几个GPU公司上市,大概有200家投资机构赚到了超额回报。这些人赚了钱就会觉得,一级市场还是可以投的。前两年大家不敢投,因为退不出去,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投新能源,投芯片的机构现在也开始投AI,发现AI这地方机会好大。


钱都流向AI赛道,并且是中国的AI赛道,有一些美元基金曾经都退出中国了,现在又回来了。


创业的人越来越多,AI应用领域厉害的人都想自己干。在大厂就是个打工人,但创业做个产品卖给Meta太刺激了,干3年换几十个亿。现在有一群投资机构就守在大厂的门口。


甚至有投资人都已经追到大学本科里找优秀的创业者了。我刚刚见了一个清华大学的学生,他在学校里面已经创业过两次了,刚刚又融了几百万美金,才大四。



进攻思维和防守思维


事实上,传统企业也需要AI人才。我们去年服务了不少传统行业的公司,比如制造业里面的三一重工、美的集团。


前段时间有一个厂二代接班,是做纺织行业的,他说我们要做一个智能体,提升整个行业的效率。拿排班这件小事说,原来他们是手动排班的,用Excel表去排,可费劲了,变成智能体就能省事不少,不然排班的负责人如果离职了,公司排班都排不清楚。


传统行业里,头部企业家都很焦虑,他们参加企业家俱乐部,亚布力论坛,都在讲AI。为什么焦虑呢,我举个例子,比如说寿险公司,几十万保险经纪人,突然有一个AI Agent能够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去建立适合的保险,到这时候,几十万人就成了企业的负担,大量保险经纪人就没有价值了。


图片即使是传统企业,AI人才也是刚需。图源视觉中国


AI的浪潮,是由近及远地波动。从AI企业,到传统企业,从国内的人才格局,到外资企业的人才战略,变化都很大。大家可能想象不到,我们去年第一大客户是一家南美最大的电商公司。他们把研发中心和供应链中心都建在了中国。


这件事情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原来外资公司并不会把真正的研发中心放在中国。现在不是了,除了电商,电动汽车的外资品牌,制造业的外资品牌,都要在中国建AI研发中心。


因为中国的人才便宜,好用。比如找一个大概有个5年左右工作经验的工程师,国内四五十万人民币可以找到,在硅谷就要3倍的价格。同时国内的人才更努力,你今天说个需求,明天出demo,后天就可以去路演拿融资了。


变化其实都围绕着AI人才展开,AI人才市场,我预计未来3到5年至少还有10倍的增长空间。不过这一波AI浪潮,都是高智商人的机会,跟普通人关系不太大。


普通人的话,要找到自己的生态位。顶级人才在海外,在大厂,或者在创业;那些AI领域里不是最拔尖的人,如果去传统的产业,帮助公司走向AI化,他相对又是领先的。就好像你在北京可能不算特别卷,要是回老家,就很有优势。


AI时代的两种思维,一种叫防守思维,一种叫进攻思维。防守思维是什么呢?AI时代有三个要素,数据、算法和算力,哪些是数据不容易搞的地方,就是不容易被取代的,你去找这种场景下面的工作,干得会比较长久。


进攻思维是把自己用AI全副武装起来。你要写周报吗?可以丢给AI,帮我输出一下今天干了哪些事情,一分钟都不用花,它就帮你写好了。你如果汇报写得好,说不定就有升职机会。


去年有一个领域特别火是voice AI,声音的AI。很多公司都出了类似产品,大概1000多块钱,形态很多样,耳机,手环,胸前佩戴的,还有视频的Looki,可以把你一天的经历都录下来,生成总结,找到那个aha moment。你看我的眼镜,是AI眼镜,它有一个蓝牙的功能,打视频的时候,我就戴着说话。


图片利用AI,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图源视觉中国


35岁、45岁的AI人才有没有年龄门槛?我觉得要分角色和岗位。搞算法的那拨人,如果干了十几年以上,没有转换思想到新时代,基本上跟现在没关系。大模型不是那套搞法,他们是上一代AI四小龙,商汤的那种。


还有一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创业没有成功的人,失败过,40岁左右,但还真有投资人愿意投他们,因为他踩过了很多坑,觉得可以再试一把。


最近有一个词特别火,叫老登,什么是老登,本质上是一个人根据他的旧经验做事情,还去指挥别人。我是83年的,这个年纪就是老登的年纪,所以不要轻易去指挥别人,或者教导别人,得多跟年轻人学习。AI时代不接受老登。



中了风口的猎头公司


我创业的时候,就不想做一个单纯的猎头公司。


我的CTO特别懂AI,他在微软的西雅图总部待了八九年,后来在字节,我把他劝说出来跟我一起创业。我们2022年创业,当年底大模型就出来了。很巧,我当时引入第一轮天使投资是源码资本,他们投了王慧文的光年之外,王慧文当时要创业招人,源码第一个就找我。我们接的第一个任务,是帮王慧文去OpenAI挖人,所以我们很早进入了大模型领域。


后来,我们经历了两次转型。原来我们想的是用数字化改造人才招聘这个传统行业,大模型出来以后,我们第一次把AI工具,比如ChatGPT入到业务流程。举个例子,创业公司CEO很忙,没时间写招聘需求,有了AI,只需要说招一个什么人,讲两句话,用AI录下来,扔进ChatGPT,就能自动生成一个JD。


图片肖玛峰不想做一个单纯的猎头公司。图源《即刻上场》


第二次转型是2023年到2025年年初,把AI机器人加到原来的猎头业务流程里,每一个客户、每一个候选人都用AI建联和匹配。这极大地提升了效率,因为每一个猎头掌握的信息是有限的,大概就十几个岗位。但用AI可以把一两百个猎头的所有资源全连起来,还能识别和推荐其他适合的岗位,形成复推。


第三个阶段就是去年, DeepSeek出来,使AI应用的成本大幅下降,Manus让我们看到智能体可以替代很多人的工作,它真的能干活了。我们就推了一个招聘的AI产品,跟它讲清楚要招一个什么样的人,里面的智能体会帮你筛选一轮,把本来需要看的200个人变成只有20个人,给CEO或者HR省了很多时间。


所以我更想做的是一家AI公司。猎头公司都是线性增长的,也就每年涨50%,但如果是一个AI产品,它就有可能像Manus一样,3年变成100亿的公司。


我们原来在国贸边上办公,为了真正成为一家AI公司,最近搬到了五道口。有几个方面原因,第一是客户,AI公司都在那儿,第二是高校、产研的人才也都在那儿。第三,对我们业务同事来说,也需要在AI氛围下面真的感受一下,大家服务的候选人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展开工作。


图片北京五道口,高校与AI人才的聚集地。图源视觉中国


搬家之后,很多同事也挺不适应的。比如,上班时间就不一样,国贸的写字楼9点半是电梯最挤的时候,海淀是10点半。还有,朝阳打车更容易,一叫就是2分钟过来接,到了海淀就难很多。


我还是相信,2026年会是更加蓬勃发展的一年,在一些具体的细分领域里面也会有洗牌。我们乐观是因为我们的客户乐观,能找到我们的客户,都是想发展的、有希望的客户,我们天天跟这样的公司打交道,就会很乐观。如果去外面实体商业体验一下,可能不一定。


AI行业的泡沫肯定是有的,但我认为我们的泡沫肯定没有美国的大。你看智谱、Minimax的市值,和国外的大模型公司的估值差距多大。另外,这是一场不能输的仗,对中国和美国来说都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当年不也有泡沫吗?有泡沫不要紧的,最终会回到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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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的人类,看看身边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吧|播客

2026年1月23日 09:00


一个名为「人物」的编辑部,为什么多次写了猫、狗、树、花和草?


这期播客邀请了常做「非人」选题的《人物》作者李斐然与冯雨昕,从最近知名的小狗徐豆豆聊起,聊到我们遇到的动物与植物:性格各异的家养猫咪们、访谈对象院落里的潇洒狗群、与人分享悲欢的蝴蝶兰,还有许许多多「非人」带来的、却动人至深的时刻。我们也讨论了生命与生命的相处边界:人类是如何凝视动物与植物的?菊花为什么会背负KPI?为了融入这个人造的社会,动物与植物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我们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自己。看久了,既共情,也向往,更常常觉得抱歉,但这样复杂的情感出现,在花花草草、猫猫狗狗身上,更反衬出人类的荒谬。


荒谬的我们,从动物、植物身上学到了什么?我们向它们索取了什么?又能为它们做些什么?为此,我们有了共同的祝愿,祝愿生活中有更多动植物相伴,祝愿这种相伴,能带来一些人世珍贵的纯粹。


完整内容请点开音频播放,亦可前往各大播客平台搜索关注《是个人物》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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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轴 


01:49 从徐豆豆讲起——人,你要如何采访一只边牧?


12:05 黄永玉家的动物们:「认识的人越多,我越喜欢狗」。


15:24 漫长的告别:当伴侣动物渐渐老去。


28:27 「好小狗证」,人与动物各退一步,相处需要某种共识。


30:29 在艰难时刻不断开出的花,给人很多鼓励。


32:53 不同人的养花二三事:付出劳动与真挚的爱、与植物谈话打招呼……


43:54 「还有人关心小球藻」,植物和人在时代里的浮沉。


51:49 关于月季,人为干预与「末位淘汰」。


59:47 绞杀榕——一颗不想做牛马的树,爱恨交织的共生。


1:05:17 当人和植物共情,「牛马爱上牛马花」



 本期嘉宾 


李斐然 《人物》主笔

冯雨昕 《人物》作者



 本期主播 


槐杨 《人物》编辑



 本期配乐 


早鸟 - 萤火虫

含羞草 - 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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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七七、雨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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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姐弟恋」,有偶像剧里那么「甜」吗? 如今,亲密关系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浪漫爱脚本,正在变得更多元。热播剧中再现的「姐弟恋」模式,也在日常中可感可见。 「姐狗文学」作品中,独立成熟的姐姐....

2026年1月22日 18:00
'现实中的「姐弟恋」,有偶像剧里那么「甜」吗? 如今,亲密关系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浪漫爱脚本,正在变得更多元。热播剧中再现的「姐弟恋」模式,也在日常中可感可见。 「姐狗文学」作品中,独立成熟的姐姐,年轻炽热的弟弟,经济资源和情绪价值实现着互相填充,这是对传统男性霸总叙事的翻转,甜蜜之处也触动许多观众的心弦。 选择开始一段关系总有多方面的原因,而在日复一日的经营中,照顾与责任,付出与回报,也许不时常能对等。现实中的爱情,又能多大程度上跨越年龄、认知、金钱、社会地位等影响因素? 人物的一封信栏目想做一个征集,如果你曾经历或正在经历姐弟恋,无论你是「姐姐」还是「弟弟」,欢迎你写信来,说说其中对你影响很大的故事,也许有辛酸也有幸福,有反思也有认知。情关难过,我们一起走近自己和关系。 我们会选择一组信在人物「一封信」栏目里发表并回复。 期待你的来信。 邮箱地址:renwuyifengxin@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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