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视图

Received today — 2026年4月26日人物

这一届年轻人,正在靠3D打印悄悄搞钱

2026年4月26日 10:00

从最早的工业制造补充技术,走到桌面级普及设备,3D打印只用了10多年的时间。技术门槛迅速下降,设备价格不断下探,曾经的工程师工具,很快变成普通人的生产工具。


相比传统制造动辄上万元的开模成本,3D打印几乎没有前期投入,可以一件起做、即时迭代,这让「生产」这件事,第一次真正向个体开放。


它带来机会,也带来争议和混乱。最典型的是版权,大量热门IP模型在社区中被自由传播、修改和售卖,游走在灰色地带;其次是产能与同质化,「打印农场」模式一度靠规模取胜,但很快陷入拼机器、拼电费、拼价格的内卷,不少已经倒闭;再加上AI对建模环节的冲击,进一步压低价格、模糊价值边界,让行业在「人人可做」与「真正赚钱」之间出现断层。


也正因此,这个行业呈现出一种极为独特的结构:一端是规模化生产的效率竞争;另一端,则是无数分散的个体,用几台机器甚至一台机器,在细分需求里做「小而美」的生意——接毕设、做手办、卖玩具、做定制零件,甚至延伸到教育和科研项目。


在这些靠3D打印赚钱的人身上,你很难看到「风口赌徒」的影子。相反,他们往往有高度一致的特征:要么懂一点技术(建模、材料、结构),要么对需求极其敏感;不执着于「打印本身」,而是把它当成入口,去卖设计、卖解决方案、卖场景。


3D打印没有让赚钱变得简单,只是把真正的门槛,从设备转向了对技术、审美与需求的判断。


以下是几位年轻人的讲述。




文|郑思芳
编辑|Yang




「亏了5年,靠一款『吃鸡手柄翻身」

老四,湖南,品牌经销商


我是2013年开始做3D打印的。那时候,这个行业在国内几乎没人知道。


我做设计出身。以前做一个产品,最麻烦的是打样,要找工厂排队,等四五天,复杂结构还未必能做出来。所以第一次接触3D打印机时,我的直觉很简单:它能把「设计到成品」这一步直接打通。后来我就辞职创业,做相关业务。


一开始我们做代理,卖的是美国的3D打印机,一台两万多块。客户很少,一是价格高,二是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能干嘛。后来国内厂商开始做FDM(熔融沉积成型)打印机,价格降到三四千元,市场才慢慢被打开。


那几年,我们一边做代理,一边尝试自己做机器。但对于没有资金、没有资源的小公司来说,很难和那些已经能开模量产的大厂竞争,成本、精度都拼不过。前5年,我们基本都在亏钱。


2017年,我们仓库里还压着几十台打印机,已经快撑不下去了,转机却突然出现。


有个客户特别爱打游戏,想做一个绝地求生游戏(别名「吃鸡」)的手机外设,本质是一个游戏手柄。他不会设计,也不会用3D打印机,就天天待在我们工作室,把想法讲给我们听,我们负责建模、打印、不断改版本。他几乎每天都在提新需求:今天觉得按键不顺手,明天觉得结构还能再优化一点,我们就一版一版地打出来。


如果是传统工厂,这种产品几乎不可能实现,每改一次就要重新开模,成本和周期都承受不起。但用3D打印,改完图纸就能立刻再做一版。后来他把这个手柄放到电商平台上卖,日入上万。我们负责设计和生产,他赚钱,我们也赚钱。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行业的核心不是卖机器,而是帮人把想法变成产品。


原本卖不出去的库存,反而变成了我们的「生产线」。一两个月,机器的成本就全部收回,后面基本都是利润。


此后几年,我们把重心转向打印服务,尤其是工业级的光固化打印。简单来说,桌面级FDM是把塑料加热熔融,一层一层堆叠,更适合个人和基础打样;而工业级光固化是用激光固化液体材料,精度更高、表面更细,更适合产品研发。


图片

老四的产品。图 / 讲述者提供


我们的客户主要是研发公司、做产品的企业、大学生毕设,还有一些做雕塑的艺术创作者。那几年,业务一直比较稳定。


直到这两年,一切又变了。


一方面,工业级打印开始「卷」起来了。过去6毛钱一克的价格,现在被压到两三毛,几乎是贴着成本在做。另一方面,桌面级3D打印突然爆发。过去这类机器需要会建模、会调参数,门槛很高;现在变得越来越「傻瓜化」,会用电脑就能上手,3D打印机从工程师的工具,变成「家用电器」。


机器的品牌厂商也开始主动找渠道合作。我们其实很早就接触过,但因为早年在FDM上亏了五年,一直比较谨慎。后来有同行劝我们,说现在的3D打印不只是卖机器,还能带来客户,我们才重新考虑。去年,正式成为经销商。


从营收上看,确实变高了。以前单做打印服务,一年两三百万元;现在加上卖机器,能做到五六百万元。但利润并没有同步增长。机器价格越来越低,一台赚几十到一两千元不等,很多时候只是赚辛苦钱,只有在大促时,一个月能卖一两百台。


你会明显感觉到,这个行业在变大,但赚钱反而更难了。


但我还是觉得,它仍然在上升期。因为应用场景太多了。有人买回去给孩子做启蒙,也有人在家做产品卖。之前那个做手柄的客户,后来又用同样的方式去做无人机外设,提高农药喷洒效率,在家里放了几十台机器自己生产。他后来也学会了设计,有想法,越做越顺。


所以会不会用3D打印,其实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法。你不会建模,可以找人做;但如果你能想到一个市场上还没有的产品,这项技术可以让你几乎零成本试错。打一个、卖一个,不用囤货,也不用开模。这才是它真正厉害的地方。


图片

老四的产品。图 / 讲述者提供



「教小孩3D打印,月入6万元」

曦颜,25岁,北京,科技工作室创始人


去年6月,我辞掉了北京公办学校科技老师的工作。其实一万多元的月薪在北京并不难看,但也远远撑不起我想要的生活。现在我经营自己的科技工作室,一个月的收入能顶原来半年。


我的业务远不止3D打印。除了常规的散客和工厂订单,我还接大学生毕设、科技教育、电子电路设计甚至编程算法。换句话说,我卖的不是打印机吐出来的塑料件,而是一整套「把想法做出来」的能力。


这种底气源于我大一开始的折腾。我的专业是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算是3D打印的老本行。那个时候,市面上还没有拓竹这样的成品机,连创想也尚未站稳脚跟。我买回一堆铝型材、螺丝和电路板,自己组装、焊电路,像玩一套半成品的工业乐高,就这样「手搓」出了我的一台机器。


相比传统注塑动辄两三万元的开模费,3D打印这种小批量、高自由度的生产模式,对我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大学期间,我靠着帮同学建模和代打,赚到了第一桶金。


真正让我见识到行业爆发力的,是六七年前「可动龙」模型的出现。这是一种利用铰链结构,可以活动的龙模型。龙这种生物,同时符合了中西方的审美趣味。最关键的是,没有版权,谁都能打,谁都能卖。


图片

3D打印的「可动龙」。图 / 视觉中国


模型成本就几毛钱,当时却能卖到六七十元。在深圳,有人囤了几百台,甚至几千台机器日夜不停地打印,圈子里把这种模式叫「农场」——机器不停运转,成品一件件产出,跟农民收割庄稼一样。「大农场」赚钱的故事不少,最多的人甚至赚了上千万元。


但这种模式的本质是卷规模、卷电费、卷耗材。这些都不是我的优势,我更擅长技术与市场的整合。去年年初我开始盘算:我有建模设计的积淀,又深知学校教育的痛点,北京的家长对科技类教育付费意愿也强。所以辞职后,我开了这家科技工作室,教小朋友3D打印。我一直坚信只要市场有空白,先进场把宣传和体验做起来,需求就能被带出来。


这两年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概念大热,其实入口就在「实物化」。在学校,学生们在学习算法前,通常需要先做出一个能动的小车或机械结构。先有一个实体,再去接电路、写程序。3D打印恰好卡在这个关键位,它能将抽象想法变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3D打印在我这里更像一张「入场券」,先用它把孩子吸引过来,再把后面的课程、作品、项目、订单都带起来,形成一个商业闭环。像拓竹这样的厂商也意识到教育对3D打印的影响,开始有针对性地开发产品。


现在很多人把行业门槛看得太低,好像谁都能做。但实际上,不会建模的人进来只能打印现成玩具,玩两天就吃灰了。真正盈利的门槛在于技术、资源与对需求的精准捕捉。以前当老师,我每天按部就班,现在我不后悔辞职,也不是为了什么理想,就是为了赚钱。



「AI抢走的一半饭碗,又被挣回来了」

Amber,26岁,马来西亚,3D建模师


我是学媒体技术出身,因为热爱二次元,入了建模这一行。从公司职员到组建工作室,再到去年决定搬往马来西亚,理由很简单:国内太卷了。


这种「卷」不仅是人力的竞争,更是AI带来的降维打击。现在的客户不再问「你会不会」,而是问:「能不能先用AI出个基础版?」光听这一句,你就知道这行已经变了。


作为建模师,我的主要工作是把一张平面图,转化为可以被机器识别、可以真实生产的三维结构,最后输出一整套适配打印机的文件。很多看不见的细节,比如一个关节能不能顺畅活动,一个表情在不同角度是否自然,甚至打印时会不会塌陷、变形,都需要在建模阶段提前解决。


AI确实已经能把轮廓、色彩方向和初步设计给个八九不离十,但在真要落地的打印环节,结构、分体以及最核心的「布线」——通过网格走向控制形体和动作的精密活——AI依然漏洞百出。这是目前它和人类建模师的差距。


可焦虑就在于,AI虽然做不到极致,却拉低了客户的心理价位。去年开始,单价断崖式下跌。


图片

AI建模带来了巨大冲击。图 / 社交平台截图


以前做一个稍微复杂点的角色,比如《倩女幽魂》里的人物,团队里两个人分工,三天差不多能完成,单价在3000到4000元。但现在,客户要求你一个人吃下设计、颜色、表情、后续适配等等全流程,干一周的活儿,却只愿给到1500到2000元。因为他们觉得你只是在帮AI「补刀」,「不就是修修吗」。


我当时焦虑到什么程度?几乎整晚睡不着,后来还查出来自主神经紊乱。我一度想转行,但后来想通了:AI能冲击中低层次的建模师,却替代不了独特的审美和设计思维。


我选择了出海。在马来西亚,不仅有汇率差,且市场环境宽松,月收入比国内高出三四千元。我们一般是对接马来西亚本土企业,线下沟通,没有平台抽成。国内的电商平台,我们也试过,抽成30%,还得投入几万块去刷单买评价,后来就停了。


职业生涯中最令我崩溃的一单,是一个《鬼灭之刃》的狂热粉丝。为了做炭治郎和祢豆子的手办,他专门从成都飞到杭州找我们面谈(工作室当时还在杭州)。稿子改了20多版,他还是不满意,说:「眼神里没有看出那种经历过大是大非、突然释怀的情感。」


我当时就懵了,情感怎么做?为了捕捉那种眼神,我们三个人分工协作,有同伴专门去补完了整部动漫。就是想找到客户口中的那种「情感」,并试图把它做进模型的眼神里。


最终,我们每天八小时,连磨五天,才做出满意的成品。这一单,一共收了一万多元的费用。


这种狂热粉丝很多,但涉及版权的问题,我们接单极其谨慎。交付的时候,也会跟客户强调,不要商用,自己留着就好。


图片

拓竹科技在ChinaJoy潮玩手办展区展示3D打印的模型。图 / 视觉中国


经常有人问,建模师为什么不干脆买台机器自己打印卖成品?其实这不划算。我们的核心价值在于把「代码」做好,打印是下游的活。


AI确实先砍掉了我的一半饭碗,但也逼着我进化。现在的建模师,必须学会把AI变成趁手的工具,再靠人工进行精细化优化。AI逼着我把自己练成了一个人就是一条流水线。



「用两台打印机做副业,半年赚回成本」

Jerry,30岁,新加坡,博士创业


我是智能制造与医疗器械方向的博士。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回归体制进入高校,而是机缘巧合来到了新加坡。目前我的主业在留学机构,副业则是3D打印。


我手头真正的大项目是一个康复类机械手臂,目前正在申请专利并与国内医疗机构合作。这是我博士期间的研究成果,3D打印技术让它得以从图纸落地。但理想需要现实支撑,我现在的3D打印副业,本质上是为了支撑日常开销,再反哺这个项目。


图片

Jerry主要研究的机械手臂项目。图 / 讲述者提供


我的第一单「爆款」纯属偶然。今年春节,为了送礼更有新意,我用机器打印了一批「福」「长寿」等活动字体的桌面摆件。大家挺喜欢,就都介绍朋友来定制。一个字20人民币,一单20个字左右,算下来就有500多元人民币。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细分市场的需求蕴藏着巨大的价值。


图片

Jerry打印的活字摆件。图 / 讲述者提供


随后,我盯上了「毕业纪念」市场。我参考国内小红书的灵感,设计了一款类似乐高像素人的拼装毕业相框。那种「从无到有」的仪式感,精准契合了留学生临近毕业,要回国的纪念需求。一个相框定价80新币,我卖出了100多个。


但受限于产能,一台机器一晚10小时只能打两个,两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也只能出四个,100多个订单陆陆续续来,交付周期被拉得很长。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扩大规模,因为这类设计产品生命周期极短,极易被复制,你不可能指望一个毕业相框卖一辈子。


在新加坡做3D打印,环境与国内不同。这里的普及度极低,连桌面级打印机都很少见。我有两台机器,其中一台是在新加坡本地买的,没有官方网站,只能找代理商,光运送就要等一个多月。材料更是昂贵,国内二三十元一卷的PLA,这边要卖100多元。所以我从国内进材料,也在本地卖,价格翻一倍,赚的是汇率和差价。


我也曾深入观察新加坡本地的工业需求。比如一家做空调清洁的企业,试图用尼龙或碳纤维3D打印替代原有的钢制法兰(Flange)。虽然钢件能用四五十年,打印件寿命仅五六年,成本账算不回来,但因为政府有新技术补贴,企业仍在探索。这种工业级订单需要大型设备,不是我们这种桌面机能做的,这让我看清了市场的边界。


半年的实践我总结出一条经验:在新加坡,难点不是技术,而是捕捉需求。不要等产品完美了再推出,而要先验证需求。先做一个能用的版本,让客户试,再根据反馈快速迭代。


比如有个做美甲的客户,需要一个灯的支架。她只说要小巧、尺寸合适。我花半天建模,打出来给她试。她觉得功能好用,但外观不满意,我再根据反馈调整花纹,再打一次。不到一周就完成了。如果一开始就追求「完美设计」,反而会浪费很多时间,先解决「能用」,再迭代「好用」,这是活下来的金科玉律。


图片

Jerry打印的美甲灯支架。图 / 讲述者提供


目前,我的定制单按时间收费(约50新币/小时),材料按克计费(0.5新币/克),主要接生活类小件。半年了,前期一万多元人民币的投入已经回本。对我而言,副业不需要做得多大,只要它能稳稳地养活我的主研项目,等专利落地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下一步。



「小学门口每天摆摊一小时,月入五六千元」

小洁,24岁,东莞,摆摊


我大学是机械专业,那时便靠3D打印赚零花钱。主要是为同学打印毕业设计或组装穿越机零件,从机架、飞控到电机的拼装,全靠打印件来减震和固定。后来我发现许多玩家空有硬件却不会建模,便开始提供代打服务。


2021年左右,3D打印门槛大幅降低,从千元的成品机到几百元的DIY套件随处可见。那时候用实验室的机器,纯粹是需求驱动,作业需要,或者自己有想法,就建模打出来。


毕业后我买了自己的打印机,起初只是打些实用零件,后来被短视频里的弹簧刀、解压玩具吸引,我就跟着打,打着打着就上瘾了。攒了几十个成品放家里,最后都摆不下了。


正好我家附近有个小学,本着「创业从摆摊开始」的好奇心,我带上一批玩具,去了学校门口。


只要玩具摆开,甚至不用吆喝,就会有好奇的小学生围过来。周边便利店卖的都是普通玩具,3D打印的东西他们没见过,纹理一层一层的,拿在手里很特别。而且我的玩具种类多,每次只带一二十个,但每个都不一样,他们能翻来翻去挑很久。


小学生没有「延迟满足」的概念,只要看上了就想立刻买。


有次我带了一把复杂的玩具刀,还引发了现场竞价,10元的标价硬是被喊到了30元。最后我20块卖给了第一个喊价的小学生。但我很快发现这种刀的材质偏硬,有安全隐患,就立即修改了模型,将刀尖磨圆、刀刃变钝后再卖。


我的主要客户是小男孩,他们会点名要《三角洲行动》或《我的世界》里的装备,没有现成的就现场「许愿」。如果是简单的单零件玩具,当天晚上就能打出来,复杂的像坦克、履带车,要拆成很多零件,打印、打磨、粘合、调试,可能三四天才能做出一个样品。有些模型网上没有,我就自己建模,改个外形再打。


图片

小洁打印的汽车部件。图 / 讲述者提供


在小学门口选品主要靠两招:一是跟小朋友聊天,问他们想要什么;二是刷短视频看风向。先打一两个样品试水,好卖就加量,不行就换。


摆摊的成本极低,打印12小时电费仅几毛钱,材料每克四五分钱,一个30克的玩具成本约1.6元,售价从3元到20元不等。虽然单件利润仅几块钱,但胜在量稳。目前我靠自己的一台机器和朋友代打的五六台机器,一个月纯利能达到五六千元。


如果按收入算,这肯定不如我之前做工程师。但我摆摊不是为了赚大钱,我是想试一遍完整流程:从选品、建模、打样、小批量验证,到定价、销售、售后,全都自己来。


这些环节在公司里是高度分工的,只有摆摊能让我一人走完闭环。


我之前还做过穿越机航拍。那个更偏技术活,门槛高,赚得多,但不稳定,也有风险。相比之下,3D打印摆摊更像是在卖产品、卖选品能力,就是利润少。我观察到,那些拥有几百台机器的「打印农场」近年也倒闭了不少,因为模式同质化后只能拼价格。能活下来的,要么有材料渠道,要么有销售渠道。我不想卷进去。


3D打印的痛点在于,产品越复杂,组装和代打的人工成本就越高,无法像传统注塑那样,开模批量生产,一次投入模具费,后面单件成本会越来越便宜。


我也不会一直摆下去。因为这种模式对个人长期提升有限。但这段经历挺值的。至少我知道了,一个人是怎么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能卖钱的东西。


图片

小洁打印的花瓶。图 / 讲述者提供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图片
图片


文章原文

朋友们,4月即将结束,2026年也已经过去了1/3,这个4月,你又经历了哪些难忘的「The Moment」时刻? 上个月,你们用近1000个瞬间定格了3月——春天来了,生活却依然多元复杂地滚滚向前....

2026年4月25日 20:00
朋友们,4月即将结束,2026年也已经过去了1/3,这个4月,你又经历了哪些难忘的「The Moment」时刻?

上个月,你们用近1000个瞬间定格了3月——春天来了,生活却依然多元复杂地滚滚向前,来自上海的小绿收获了10个月的年终奖,羡煞评论区,而同样来自上海的南宫鼹鼠,遭遇裁员家人车祸患癌等一系列重击。那个月,有人分手,有人失去自己的小猫,而我们不能忘记的,是继续向前的勇气,「3月,记得抬头」

转眼4月也要过完了。这个月,不知道远方的你过得怎么样?是像林徽因写的「人间四月天」,还是艾略特的「4月是最残忍的季节」?你因为什么放声大笑,或许又因为什么失落沮丧?点击「4月,我最难忘的瞬间」,和我们分享属于你的4月独特记忆吧。请注意,你们鲜活的故事和记忆很重要,因为真实地感知生活,释放情感,是目前人类和AI最大的区别。

文章原文
Received yesterday — 2026年4月25日人物

张家齐:走下跳台,我又一次对自己下手了

2026年4月25日 10:00


2025年12月,张家齐正式退役。做运动员的时候,野心很直白,就是想赢,想拿奥运冠军。她经历了非常残酷的竞争,度过了发育之苦,也曾做了3年替补队员,为跳水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她收获了奥运冠军,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表态——「我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在跳台上,我拿出了我能拿出的全部,我也部分实现了自己的野心。」


走下跳台,她自由了,终于可以解放身上的一些枷锁,不管是自己锁起来的,还是跳水给她的。她不想一直待在体育圈里,想去体验很多东西,她计划学习跳舞,学习骑马,今年还要去学开车。因为,「让自己的技能更多一点,那样人生才好玩」。


她去录综艺、尝试直播带货,尽管新的困难一个接一个,她也勇敢面对,因为,她早就学会了对自己狠一点,要在别人下手之前,自己先对自己下手。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赚钱,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对于未来,她也有了新的野心——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由的女性。


以下,是张家齐的讲述——




策划|《人物》编辑部
图|演讲者提供




大家好,我是张家齐。


21岁之前,我是一名跳水运动员。做运动员的时候,野心很直白,就是想赢,想拿奥运冠军。


我最有野心的时候,大概是14岁,刚刚参加世界级比赛,就拿到了那年两站跳水世界杯的四枚金牌。当时,我觉得自己未来会一直这么赢下去。


但几个月后,我的身体就进入了发育期,变得越来越沉重。站在十米台上,用比之前大两倍的劲儿,翻过来都很吃力。我只能苛刻地控制体重,不断跑步、减肥,压制自己的天性和欲望,尤其是食欲。发育期我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每天都很饿,饿得不行了吃一点,但基本上都是硬扛。


女子十米跳台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竞技项目之一,教练很早就告诉我们,女台选手的更新换代很快,每两年就会出来一个新人,这是一个规律。


发育期那几年我过得很煎熬,我记得我做过一个梦,梦到207c这个动作,总是很慌张,三周半只转了三周,身体就打开了,然后摔了下去。


我有时候也想逃,不想跳了。但我知道,如果我想继续再拼一把,除了直面、硬跳,没有更好的方法。因为站在十米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自己帮自己。躲肯定是躲不掉的。我们发烧,来例假也会遇到比赛,怎么办?要不你就弃权,要不你就只能跳。机会都是经过激烈的竞争,自己争取来的,如果弃权,这个机会就只能给别人了。


我有时候会用最极端的方法想,它能不能整死我,如果整不死我,那应该就没有问题,跳呗。毕竟竞技体育本身就是挑战人体和人类的极限,挑战极限,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绕弯。


但不管跳了多少年,站在十米台上我也还是会害怕。跳水就是一直在面对让自己害怕的东西,害怕这个高度,害怕难点动作,害怕跳不好会被教练和领队说。


为了克服这种害怕,我想过一个办法。我之前很害怕蜘蛛这些爬虫,有一次我特意找了个爬虫馆去摸了一下,这些东西放在手上,是一个非常不一样的体验。你害怕的东西,你能忍受放在你的手上,或者你主动去摸它,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掌控。


就这样,我度过了发育期,参加了东京奥运会,也拿下了双人十米跳台的奥运金牌。


图片

2020年东京奥运会张家齐(左)和陈芋汐(右)夺金


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可能也是觉得作为运动员的任务完成了,我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我想过一种更自由,更丰富的生活。我想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国家队依然有新的任务需要我去完成,作为巴黎奥运会的替补运动员,我又回到了国家队训练,练到队友们准备出发去巴黎的前一刻。然后,她们去了巴黎,我回到了北京队。这之后,我又代表北京队参加了一届全运会。


去年12月,我正式退役,跳水的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解放身上的一些枷锁,不管是我自己锁起来的,还是跳水给我的。


其实退役后,我用了一段时间来找回自信。毕竟从小在一个有点打压式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父母对我会有很多要求,为人处事上要有礼貌,谈恋爱要找有责任心的,学业上训练上要听教练的话。在运动队,我需要配合集体 ,需要懂事、识大体,为了动作做到最好,教练还会一直挑你的毛病,很少会肯定你。而且在国家队,大家的成绩都很亮眼,天才太多了,很难建立自我认同。


但现在,经过了一段时间,重新回顾自己的成绩,拿到的荣誉,我觉得我还挺厉害的,慢慢树立了自己还不错的心态,也开始欣赏自己。我是世界冠军,全世界都认可我了,我为什么不认可我自己?现在,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我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在跳台上,我拿出了我能拿出的全部,我也部分实现了自己的野心,我问心无愧。


刚退役的生活的确很快乐,很新鲜,不再紧张,没有压力。跟朋友一起出去露营,一起玩密室,认识了跳水之外的朋友。第一次做了美甲,剪了新的发型。之前和朋友出去玩,吃什么都要犹豫,现在也完全没有顾虑。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大,好空旷,很陌生。为人处事、和人交流,感觉都要重新学习,比起同龄人,我接触社会晚很多。


以前生活的细节都被队里包办好了,不需要自己动脑子。办护照,队里会直接联系好,我们去拍个照,摁个指纹就可以。学校需要什么证明,跟队里说一声,队里开好就会寄过来。


但退役后要自己去办身份证,自己去预约。学校有很多资料也要自己去查,包括怎么选课,开各种证明,要自己去跑找人签字。出去玩,也要自己订票,自己去景区买票。


一开始,面对这些生活的细节,我有点恐慌,不知道怎么弄。我的社会阅历太少了,有些要求和要准备的东西,我看都看不懂。我一度变得有点社恐,我小的时候不这样,以前非常的E人和开放。


但后面我觉得,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早晚都要学会这些,早学总比晚学好。学这些,也有一种好的体验,从一点点小事堆起来,我好像也在一点点掌控自己的人生。


退役之后,我也要面临重新找工作的状况。我不想一直呆在体育圈里。


大部分时候,运动员的出路要不就去进修,要不就继续学,要不就变成教练或者坐办公室的人。但我不想一直都在一条线上走。我看别人都会说很多国家的语言,做过很多份工作,跨度都特别大,我就想,我为什么从始至终只会跳水这一件事啊?我也有很多东西想去体验,


我想学学跳舞,也想学骑马。今年我要去学开车。我想让自己的技能更多一点,那样人生才好玩。


当然,我也需要去努力赚钱,养活自己。我去参加了综艺,也做了一段时间直播带货。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东西。我原来不知道直播背后要付出这么多。第一次尝试,内心当然会有一点惶恐和害怕。刚开始面对镜头,我也挺紧张的。但总得先试试嘛,先勇敢迈出第一步。毕竟很多事情再难,也没有跳水难。


直播的工作强度很大,有一次连着两场直播,晚上8点到12点一场,第二天早上10点又一场。还有一次发烧的时候直播,工作人员说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说不用,以前发烧还要在水里跳动作都可以,比赛也ok。


这也要感谢跳水带给我的毅力。我很早就学会了对自己狠一点。因为我发现,自己对自己不狠的话,会有人对你狠的。命运不会放过你的,人生该吃的苦一个都不会少吃。所以,我要在别人下手之前,自己先对自己下手,这样接受起来会容易点。


我也看到有一些不好的言论,说我直播是什么天才的陨落,捞钱。但我不太会在意。直播现在是一个很主流的行业,也有很多优秀的人在这个行业里工作,更何况我是靠自己劳动来赚钱,那些言论,都是别人要给我上枷锁,我自己做得又没有错,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一些错误认知和言论来否定自己。


做直播虽然我目前的销量还比较少,还没有特别大的成就感,但是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厉害了,我在通过自己的努力赚钱。不管我数据好不好,只要开播,我都会有钱赚。毕竟对于任何一个女性来说,经济自由才是最大的自由。



一个月前,我又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人从北京搬到了上海定居。之前在北京住了21年,有点腻,想换一个新的环境住一下试试。我搬家很快,离开北京,只带了两个行李箱。


我又体验到了一种更新的自由。一个人住想干啥干啥,想咋躺咋躺。以前在队里,早上5点50就得起床,去赶6点或6点10分的班车。现在早上醒来,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吃点啥。


当然,自由是有代价的,可能会有点孤独,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想找人说话或者找人玩的时候,发现身边没有人。但我现在不怕这些代价,来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我会经历这种孤独,我也知道我可以解决。我养了一只猫,也在交新的朋友。养猫要给它换粮、换水,陪它玩一玩,给它喂小零食。这些小事,让我觉得生活在一点点变得充实。


前段时间有天凌晨,小猫突然生病,我看它实在太难受了,就打车带它去了医院。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带宠物看病,这之前,我连自己看病都没有一个人过。


新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困难出现,然后我去解决,解决好了,我就觉得自己真棒,真厉害,我又进步了。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一个普通的、21岁女孩的生活,好像听起来没什么野心。其实现在对于未来要做什么,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都只是在尝试,毕竟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但我的目标也在一点点变得清晰,我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由的女性。我想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对于一个21岁才走出运动队,开始接触真实社会的女孩来说,这就是我最大的野心。


有句话已经被说烂了,妈妈,人生是旷野,这就是我现在想追求的,和所有普通的努力生活的女孩一样,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自己掌控和主导自己的人生,拥有一个更健全、独立和丰富的人格。我是张家齐,谢谢大家。图片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图片
图片


文章原文
Received before yesterday人物

易烊千玺:在复杂世界里,如何不被复杂改变

2026年4月24日 18:00

这个春天,世界似乎转动得格外快。AI的发展迅疾如风,海量的新名词让人应接不暇。然而,在4月20日华为Pura系列及全场景新品发布会现场,我们却看到了一组极具「慢节奏」的影像,听到了一番笃定且从容的幕后故事,它们来自易烊千玺。




文|金钟
编辑|李栗




八年,又见易烊千玺


一袭灰色西装,胸前是丝巾系成的领带,25岁的易烊千玺面带微笑,大步流星走上台,把全场气氛推向高潮。


这是2026年4月20日,华为Pura系列及全场景新品发布会的现场。


见到易烊千玺不容易。他刚从片场赶来,身上还带着某种属于角色的、尚未褪去的沉静。这两年,他的公开发言与活动越来越少,社交媒体更新也不频繁。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见到他又很容易——每年,电影院的大荧幕里,他从未缺席,且每一个角色,都让人能记得住。在这一代年轻演员里,他越来越耀眼,成为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就在几个月前,24岁的他,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这天的发布会现场,易烊千玺在一支为华为Pura 90系列拍摄的短片里分享了这么一段话,「这些年,唱一首歌、演一场戏,不着急成为角色,也不着急成为谁,更想守住心里的那点纯粹。纯粹,不是简单,而是不被复杂改变。走慢点,走远点,才能走成自己。」


这是易烊千玺职业生涯的真实写照。他有他的快,也有他的慢。


快,是年少成名,是外界看来的一路顺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在香港金像奖,在厦门的金鸡奖,在戛纳的电影宫,他早早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慢,是相比起同龄人,他其实已经历了一条漫长的成名路。5岁学艺,每天在一个个才艺班里辗转;12岁被选中出道,「一直在高关注度与高压之下工作、生活」;17岁,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学表演。一个年轻的灵魂,身体里已经刻下了多个角色的烙印。


金鸡奖拿奖前,他已被四次提名「最佳男主角」,从《少年的你》《送你一朵小红花》到《奇迹·笨小孩》。


慢,也是一种心态和定力。就像那支短片里拍到的,在海边,他有充足的耐心,等待天色一点点从蓝变橙。


这一次,易烊千玺是以华为Pura 90系列全球代言人的身份出席。他与华为的合作始于多年前,从最初的影像探索,到如今Pura系列所强调的审美表达,两者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共识——如何用技术回应人的感受.


从一个笑容青涩的少年,到一个沉着冷静的青年,他与华为彼此陪伴,彼此见证,也彼此成就。这天,他拿着 Pura 90 Pro Max上场,展示自己的摄影作品,也谈论自己的创作观和价值观。


这不仅是一个人的成长史,也是一段品牌与艺人共同进化的样本。


易烊千玺在华为发布会现场



「你明知道自己有千万种选择,却永远只会选择那一条路」


其实,易烊千玺的成长,也是一场关于「选择」与「减法」的博弈。


在这次发布会上,他分享了自己拍摄的三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城市的日落时分。远处,夕阳慢慢落下,它有渐变的颜色,似乎准备降落在城市的高楼之间。近处是高架桥,桥上一辆公交车,载着归家的人。


易烊千玺分享了他拍下这张照片的瞬间——那天,他在路上,发现了这轮好看的夕阳,就用长焦放大画面,拍了下来。观察落日,他发现,它每秒都不太一样。


这张照片,被主持人杨杨打趣说,是「一阳迁徙」,易烊千玺拍「一阳迁徙」。这个谐音梗,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但易烊千玺的表情很认真。什么打动人,人就会拍下什么——他回忆了自己拍下这张照片时的心情,「当你专心眼前这一件事的时候,其他事情暂时都不想了」,「取景框会留住当下最打动你的瞬间」。这是他的摄影哲学。


这种对远方的凝视,需要一双足够敏锐的眼睛。就像他手中的华为Pura 90 Pro Max,搭载的超大底2亿长焦镜头,仿佛赋予了人穿透距离的能力。它不仅仅是把远处的夕阳拉近,更是滤掉了城市的噪点与杂乱,只留下那抹最纯粹的橙蓝渐变。千玺捕捉到了那一秒的静谧,而Pura则帮他完美地留住了这份『一阳迁徙』的宏大与细腻。


这张照片,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易烊千玺人生选择的具象化。


过去几年,这个少年从艺术的土壤里生长出来。无论眼前的景色多么缤纷,他的视野也始终很清晰——他选择、决定、行动,长成了一位真正的演员。


转折点在他17岁那年。当时,他出演《长安十二时辰》里的少年李必,他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少年天才。易烊千玺此前的表演经历不多,这个角色,于他是巨大的挑战,但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灵魂共振,无限接近角色的过程,痛苦,但也锻造人。


当一个人看清了自己想去的方向,那些嘈杂的声音,就不重要了。此后,他考入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影视表演专业,扎根表演。


「所谓命运,是在某一时刻你明知道自己有千万种选择,却永远只会选择那一条路」。这是在2018年,中央戏剧学院的开学典礼,易烊千玺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时说的话。他的命运,就是成为演员,这是他的选择。


那么,如何成为一位好演员?之后这8年,易烊千玺给出了答案。


正如编剧宋方金在一档播客节目里对他做出的评价——易烊千玺身上有特别让人欣赏的东西,「你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他这些年演的电影,都是别人以为他不会演的电影,甚至是需要他扶持的电影。看他的选择,你就知道,这个人,内心对于创作有很神圣的情怀,他会选择跟生活短兵相接的角色。」具体在一场场戏的表演中,他也在践行这种纯粹。


这种气质,也藏在他在华为发布会现场展示的第二组照片里——他喜欢爬山,喜欢自然,也很爱拍植物,他用Pura的长焦微距模式,拍下了两片植物的叶子,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让人感觉到植物的细胞在呼吸。微距镜头让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微小生命,第一次拥有了被看见的力量。



易烊千玺说,这些植物,平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凑近能看到叶脉、绒毛、边缘的刺,有非常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节……「比起大的风景,很多微小的细节,也会给我们很多力量」。



对世界沉默但诚实的观察,是易烊千玺不变的底色。就像大一那年,他在中戏的开学典礼上还说了一段话,「作为未来的艺术工作者,我们眼睛除了平视或仰视,更应该俯视,俯视疾苦和病痛、俯视角落和夹缝;我们眼中看到的除了繁花盛景,还应该有世间冷暖。」他俯视的眼光,没有变过。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在电影《小小的我》里,饰演的少年刘春和。影片开头,少年春和,扭曲着身体,颤颤巍巍一步步走上天台,用扭曲的手指,在纸上写下遗书。如果不说,可能观众完全认不出这是易烊千玺。


为了表演更真实,他做了很多功课,看了很多书,也访问了一些脑瘫患者的家庭,看到了他们真实的生活。他设计了许多小动作,比如,脖子歪斜、大拇指内扣、拧牙膏盖不紧、剥鸡蛋要很久……这些动作,在拍摄中成了肌肉记忆,直到拍摄结束很久,还留在他身体里。这就是角色背后,大量的、为理解而付出的努力。


决定成为演员的这8年,是易烊千玺的「纯粹」之路。他一路往前走,路过《少年的你》倔强的小北,路过《长津湖》里年轻但坚韧的伍万里,路过《送你一朵小红花》里破碎柔软的韦一航,路过《狂野时代》里的穿越百年的五个角色……每个角色,都见证了他的真诚。



「艺术,最重要的就是感受」


如果说前两组照片,展现了易烊千玺的选择与价值观。那么在发布会现场,他分享的第三组照片,展现的是一个25岁的年轻人,已经有了独具一格的先锋审美。


这两张照片乍一出现在大屏上,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第一张,主持人杨杨猜它是垃圾桶,还有观众猜,它是门,是窗帘。都不是,易烊千玺公布了答案——「这其实是个配电箱(表面)的细节。它大概离我3米远,我拿手机把它拍下来,这种质感,有一种科幻的意味。」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盆栽的影子。盆栽里的花已枯萎,但影子映在墙上,依然很生动、很有生命力,保留了花开时的姿态。他喜欢这种枯萎和生动的对比,「这种对比也挺好玩,挺有诗意」。



看到这张照片,主持人杨杨说,他觉得千玺像一位诗人。一位在现场的摄影师也评价说,她在易烊千玺的照片里看到了纯粹,尤其是那张盆栽的照片,「生命看似枯萎,实则以影子的方式重获新生」,这是易烊千玺灵魂里「纯粹」的映射。


这两张照片,来自易烊千玺独特的眼光,其中的光影效果,也来自华为Pura 90系列的XMAGE色卡。他说,拍摄时,他会用手机调一些好看的色卡,它能帮助他,「讲出我想要表达的感觉」。


独特的审美趣味需要载体,华为Pura 90系列的XMAGE色卡,就是一个很好的载体。它是滤镜,也是情绪的显影液。无论是配电箱那充满未来感的冷调,还是盆栽的影子枯荣共生的暖调,XMAGE色卡都让平淡的日常瞬间,拥有了电影般的叙事感。这正是Pura 90系列想要传递的「假日情绪色彩美学」——让每个人都能像艺术家一样,用色彩定义当下的心情。


过去几年,大家越来越发现,易烊千玺有了他极具辨识度的审美。它极度私人,忠于直觉,也因此先锋。


比如,他有一个出名的爱好,泥塑。十几岁,他就开始跟着艺术家任哲学泥塑,就算去外地拍戏,下了戏,回到酒店,泥塑也是他不可舍弃的一部分。这两年,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又爱上了做陶瓷。他在家里装了一个电能家用窑,自学了陶瓷制作的所有工序。他亲手完成的作品,后来也成了自己演唱会上的诸多素材。但这种创造,不是为了展示和炫耀,也不是作为工作成果。纯粹是为了创造和安放自己。


比如,2022年,他开放了自己的「小网站」,就像一块自留地,为了和粉丝沟通,也为了能纯粹和自由地表达。网站首页,是纯黑的背景,只有四个大字「发自天然」。在这里,他用照片、声音、影像记录生活,每个月都有月记,画面总是有颗粒感,但表达里有哲思,能供人细细咂摸。


再比如,2025年他开了个人演唱会,他把演唱会视为一个庞大的复合作品,有很高的审美坚持。他在一次采访中提到,希望演唱会是一个接近舞台剧的作品,所以他去找了作家班宇帮忙,按照冬、春、夏、秋四幕来呈现表演。就连演唱会的名字,也经历了漫长的挑选,最后选中了两个字「礐嶨」,形态好看,里头有他喜欢的山石元素。更重要的是,这隐喻了他出道12年里,外界与自我,如何像「捏泥成山」一样,把他形塑成今天的样子。


他重视细节,希望每一次表达都足够准确、有信息密度。比如演唱会的名字「礐嶨」,比如2019年用过的「玊尔」,这些字既与他的某些特质有关,又都有深意。


他也还在持续地用音乐表达自己。有乐评人评价他这几年的音乐作品,从2023年的《刘艳芬》到2025年的《楔石》,是他持续在音乐道路上探索的风格转变。在剥离了娱乐的表面之后,他展现出了自己的内核,一是实验性,二是人文叙事。他会邀请音乐圈里那些非常好的乐手合作,这些乐手,或许并不为大众所知。但这种触角和品位,更展现了,他在一个领域里可以钻得多深。


什么是先锋?其实可以很简单,就是忠于本心和直觉,不被复杂打扰。


也正是这种对审美的高度坚持,让他在这名利场中,能始终保持一种「手艺人」的姿态。就像他用华为Pura 90系列手机拍下的那些照片,有自己的姿态。这恰恰也是Pura 90系列想要传递的——科技不应只是参数的叠加,而应是人类直觉的延伸,是发现美的最重要的视角。因为纯粹,才有锐意。


就像他当年在《这!就是街舞》第二季里说的,「我觉得街舞是艺术。艺术,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感受。对它最真诚、最真实、最本质的,那就是感受它。」


也像他在一次采访中说到的,他对创作,有始终的敬畏心,「对自己出的作品,也有高度的自尊心,有自己较劲儿的这种精神」。




「赶时间吗」,「我不爱着急」


在发布会最后,主持人问易烊千玺,什么是他理解的「纯粹」?


易烊千玺的表达,一如既往含蓄,但也坚定。他说,纯粹,就是专注当下的感受,专注眼前的风景。「就像是做减法,在众多的信息、众多的选择里面,了解自己,去笃定选择自己想要走的道路,一步步去做」。


这段表达,跟今年3月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的一段视频不谋而合。这段视频有20多分钟,是2025年易烊千玺工作的总结。在视频结尾,有两段这样的对话:


有人问:「赶时间吗」,他回答,「我不爱着急」;

人再问:「未来,会有目的地吗」,他再答,「不会,就顺着走」。


这种「不着急」的底气,也藏在Pura 90系列的基因里。当行业追逐更快、更大、更多,Pura选择在影像赛道上「沉下去」——不赶风口,只打磨光的逻辑。纯粹的科技,和纯粹的人一样,不需要喧哗。


事,做着做着就成了。易烊千玺和Pura 90系列的携手,也是如此。不着急,但知道方向在哪里。他们有高度契合的价值观。


这种契合,首先来自于,他们都相信「极致专注」的力量。在演艺圈的喧嚣里,易烊千玺最珍贵的地方在于他的「沉下来」、「有静气」。他像一个在深山里打磨瓷器的手艺人,不急着讨要掌声,而是先向内求索,完善自己。


这种「沉下去」的劲头,与Pura系列在科技无人区的定力如出一辙。Pura的诞生,本身就是对传统影像规则的一种颠覆,它不满足于参数的领先,而是致力于在方寸之间,重塑光的逻辑。两者的相遇,是一个追求本心的灵魂,找到了一个能够精准回应他审美直觉的工具。


他们也都有「锐意向前」的先锋感。易烊千玺的先锋,在于他敢不囿于「流量」的标签,找到真正的方向,真正有价值的角色,去触摸那些边缘、真实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而Pura的先锋之处,则在于它敢于打破高端手机的沉稳范式,将大胆、自由、灵动的基因注入影像。他们都不是在跟随风向,而是在制造风向。


正如千玺在长焦镜头中,滤掉喧嚣、捕捉那抹落日,Pura 90系列就像是一双穿透迷雾的眼睛。它的超强长焦与远距人声增强,让你即便身处人潮之外,也能清晰捕捉到那个最想听到的声音、最想看清的表情。这种「音画同频」的纯粹,让远方的故事跨越距离,化作触手可及的温度。


好的科技作品,一定是在反映时代。华为Pura系列,提出了「假日情绪色彩美学」的独特诠释。这是对当代年轻人情绪的敏锐捕捉。当无数年轻人都在经历自己的「奥德赛时期」,好的科技产品会陪伴这一代年轻人,并祝福他们,「愿你的道路漫长,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在这个时代,科技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态度的映射。无论是色彩斑斓的假日特调,还是通过华为XMAGE智拍记录下的每一个3D动态瞬间,华为Pura 90系列都在做一件事:让每个人都可以在繁杂的世界里,做一个敏锐的观察者,去发现那些被忽略的美。也帮助那些理解美的人,去更简单地记录美。


这种「不被复杂改变」的坚持,也刻在了华为Pura 90系列的骨子里。这一次,华为Pura 90系列全系回归直屏设计,摒弃了多余的曲线,用最利落的线条回应世界的繁杂。这不仅是设计的回归,更是一种态度的表达:在这个充满诱惑与干扰的时代,保持直率、保持本真,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先锋力量。


纯粹的人在书写未来。让科技读懂情绪,让创作回归直觉。这不仅是一种产品的选择,更是一种追逐本心的笃定。当视角对了,焦点准了,方向自然会清晰。


正如易烊千玺祝福的那样,在这个春天,无论世界如何更迭,祝大家都越来越有好奇心和想象力,去探索更大更自由的瞬间。如果有被打动的瞬间,就记录下来。图片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图片
图片


文章原文

法医刘良:「要说真话」

2026年4月24日 10:00

刘良的手腕突然震动了一下,智能手表弹出提示,「你是在进行划船训练吗?」——并不是,这位65岁的法医坐在几个小山堆一样高的书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翻页、签名、再翻页。右侧肩关节僵硬得抬不起来,左手戴的手表提示他的大运动量,五万本,这是他为自己的新书《真相不会沉默》签名的数量。


过去的43年,刘良的名字多数只出现在法医鉴定报告中。他做过4000多次尸检,送检、复检过7000多个案子,审核超过万例的检案。聂树斌案、黄静案、周秀云案等要案疑案,还有世界首例新冠肺炎逝世患者遗体解剖与病理分析……他的签名,往往意味着推翻既有的错误结论,给出最终的死亡真相。


几年前,他参加《初入职场的我们·法医季》综艺,在年轻人中迎来了破圈式的关注。大家关注他,不仅因为他的技术,还有他极强的共情能力,他理解后辈,尊重逝者,让大众看到冰冷的死亡后温情与向善的一面。


今年3月,刘良从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法医系退休,但他比之前更忙了。很多检案甚至是20多年前的旧案都找来了,大家说,他们相信刘良。


4月中旬,我们迎着北京满城的柳絮见面。刘良喜欢开玩笑,刚见面他就问,今天是谁要「审问」我?我们见面的地方,要经过一段狭长的暗黑甬道,他说,不如在这里玩密室逃脱吧。他自称是个调皮捣蛋的人,喜欢轻松地对待日常。


另一面,他的工作是如此严肃、严谨,容不得任何错失。我们见面的前一周,他绕着中国跑了半圈,去了五个城市。有的是家属点名要他去的,有的是涉及孩子的疑难案件,还有多年前的旧案,需要他出庭质证。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刘良感到了重量。


我们聊了3个小时,聊他的人生、选择和遗憾,聊谎言、死亡和真相,大多时候,刘良哈哈大笑,偶尔也会流露愤怒。新书卖得很好,他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公众对他敢于在争议案件中说真话的朴素心存感激。


交流中,「说真话」是刘良表达最多次、也最强烈的一句话。这源于他有一种朴素的生命观,他认为,做个好法医是在积德,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在未来显露它的力量,或今日或明日,他相信命运。


刘良并不享受被推上风浪的感觉,他选择走到台前,是为了让法医这份职业变得平常,也让大众看到潜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风险,而不是创造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见过生死,也见了人心,他始终相信,做法医,首先,你得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继而是一个依靠五感、依靠解剖技术和经验在尸体上寻找真相、说真话的普通人。




本文与今日头条头条精选项目联合呈现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文|赖祐萱
编辑|槐杨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涉及法医工作现场,请谨慎阅读。



1


我从来没见过法医被这样关注过。


过去,我们法医是很边缘的职业,很多年在学校的大会工作报告中,从来只讲临床医学、药学、护理,没有一次提过法医。你记得吗,有一年春晚,舞台上有个一直转圈的女孩叫小彩旗。我说,我们就是她。大家都在舞台上表演,但灯光没打给她,镜头也没给她,法医就是这样的角色,偶尔一束光打过去,大家才发现,哎哟,还有一个人在那儿转。


外界对法医有很多误解,说法医很脏、很臭,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甚至觉得法医造成冤假错案的比例也挺高。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专业过于封闭了,没有把真实的情况交给大家。


我父亲是搞新闻出版的,他临走前说,你搞了一辈子法医,总得留下点什么。我跟他说,这些事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讲。老一辈法医比较谨慎,我的导师黄光照教授认为,你可以在专业上给学生讲很多东西,但不能拿到社会上讲,否则讲完以后,可能会导致很多人去模仿。


后来,我去上芒果台节目《初入职场的我们·法医季》,很多年轻人跑来跟我说,原来法医是这样的啊?大家又开始把法医神话了,以为法医很了不起,什么都能解决。我们每年举办探索营、见习营,有很多孩子想来读法医,想体验法医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如果仅仅因为觉得神奇,就想来读,这有点危险。


直到快退休了,我决定写点东西,把真实的状况告诉这些爱好者。再加上,之前做节目的时候我就发现,很多法医见多了、认为本该注意的事,老百姓其实不知道,所以,我想把这些日常生活里的意外和风险讲透。写的时候,既不能违背导师的教导,也要完成老爷子的遗愿,夹在中间两难。最后我的处理方式是,把比较血腥的,或者犯罪手段过于详细的内容,全都去掉了。现在大家看到的书里的案子,可能是很多个案件的杂糅、组合,并不是单一的案例。


案子里有一个是我觉得最重要、必须写进来的,就是电子烟。电子烟是新型产品,抽起来时髦,年轻人很容易模仿。正规渠道没问题,但很多非正规渠道的电子烟,烟弹里的东西被改造了。一开始是添加依托咪酯,国家发现后开始管控,再卖就是贩毒。但搞这些的不是普通人,都是学化学的高科技人才,你列管一个,他马上改进,搞出十几种替代品,他永远在跟你赛跑。


据我所知,很多搞化工的企业,合成这些东西很简单,改一下配方就行。后来为了监管,政府都要求企业设备安装数据上传系统,每天生产什么全部监控。结果这些人才离开企业,跑到乡下找个小作坊,买点灌装设备自己开工,利润太大了。


很多青少年不知道这些,偷偷地吸,觉得很酷。如果不提前告诉他们,将来会有一批人出事。我有一个律师朋友,买了书放在家里,第二天早上,他儿子跑来问:「妈妈,烟粉是什么?」朋友赶紧告诉孩子这是有害的,这就是提前预防。


除了毒品,书里还选了很多贴近生活的案子,比如安全带。很多人觉得系安全带勒得慌,不好好系。书里的案例就证明了,不仅要系安全带,还要正确地系。如果不舒服,就垫个东西。我自己出过三次高速公路交通事故,就是安全带保护了我,最后只断了一根肋骨。


书中就有个案子,车辆碰撞后,司机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人没事,也没有外伤,他没有重视,离开现场,结果12个小时后就死亡了。尸检发现,安全带直接把腹腔内的肠子和血管勒断了。很多车辆发生碰撞后,大家觉得撞得不重,能忍受,私了就算了,绝对不能私了,哪怕你是私了,也得把病先看了再说。


也有比较犹豫的案例,比如秋水仙碱。过去,我们认为秋水仙碱是比较少见的毒物,就会考虑把这招写出来,别人会不会用这个事儿去犯罪呢?但是万万没想到啊,现在的犯罪嫌疑人,你把他抓住以后,他的上网记录是可以查得到的。大部分嫌疑人上网搜「用什么药物杀人」,秋水仙碱就跑出来了,排名第一。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在玩什么神秘呢?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就告诉你,我有办法对付你。


我们要告诉老百姓,一旦出现了急性的消化道症状,像上吐下泻、泻水这样的情况,反复出现,肯定要考虑、要怀疑这个事情。中毒以后,出现了各种脏器的问题,临床医生也要注意这些指标,排除秋水仙碱,及时诊断、治疗。


带着这种想法,我尽量简化了太专业的东西,在书里更多普及一些常识。但我自己其实是不满意的,觉得这玩意儿像小说又不像小说,说是科普又好像不完全是,以前我也没见过这种题材。我写的专业教材,十年才发行了三万册。结果这本书出版后,出版社不停地加印,第一天直播就卖了五万册。我看到他们发来的视频,我签名的纸送上去,一排工人在那儿哐当哐当压,机器都快冒烟了。我很感激,反正我是很多年都没买过纸质书了,我总觉得可能是以前做了些积德的事情。


真正让我欣慰的,是读者的反馈。有人在小红书上给我留言,说觉得血腥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了之后学了很多。有一位妈妈,说自己是喂完了奶以后,把书看完了。她觉得里面有温暖的东西,出乎她的意料。


这本书有很多孩子在看,有九岁的孩子念给妈妈听,还有七八岁的小孩让妈妈讲里面的故事。有一次坐飞机,乘务长认出了我,她说看完书立马把家里所有的瓶瓶罐罐全清了个遍,她说以前瓶子里经常放些杂物,现在才意识到万一小孩子喝了怎么办。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说这么早让孩子看到死亡可以吗?认为我们谈得太早,给小孩造成心理伤害。我觉得,死亡教育很重要,人怎么来的,怎么走的,生死的东西,都应该早点告诉孩子。我们完全可以正确引导孩子,注意生活习惯,健康地生活,吃得好睡得好,及时看病,不要纠结,死亡是一个过程,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


法医做长了,就会去思考人的生命。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走得早,有人走得晚?有没有预见性的处理方法,能让人的生命延续得更长一点,而不是戛然而止?我想,每一次尸检,每一个案例,都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刘良在综艺节目中担任导师图源综艺《初入职场·法医季2》




2


法医是一个需要打开五感的工作,首先眼睛要毒,其次手要灵,分离组织时要像外科医生一样轻巧、精准。


嗅觉很重要,以前老一辈的法医工作时是不戴口罩的。不戴口罩是有原因的,法医很需要依靠嗅觉判断,比如打开死者的胃,你得闻闻有没有酒味;如果闻到大蒜味,那可能是服了有机磷农药(比如敌敌畏);如果闻到了电焊时乙炔的味道,可能是接触了氯化锌;如果闻到苦杏仁味,那我们马上就知道是氰化物中毒。


闻到这些特定气味,现场马上能做一些化学试验来定性。如果戴着厚厚的口罩,防住了臭味,也把这些关键的线索挡住了。而且,普通的口罩根本挡不住尸臭,人呼出的水汽附着在口罩上,反而会把臭味吸附在口鼻处,那才真够你闻的。


不过,嗅觉太灵敏有时也挺让人受伤。我的嗅觉就特别灵,家里饭菜只要有一丁点坏,我马上就能闻出来,所以到了现场,遇到高度腐败的尸体,那种臭味常常让我产生生理性呕吐,吐得止不住,旁边那么多人看着一个老法医在现场狂吐,也挺难堪。人的嗅觉细胞是有记忆的,做完那种高腐尸体,接下来的两三天,你总觉得头发是臭的、衣服是臭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其实不是你身上有味道,而是嗅觉记忆在不停地重播。


触觉也至关重要。比如摸肝脏,正常的肝脏是质软的,摸起来就像人的嘴唇;如果初步肝硬化,叫质韧,摸起来像鼻尖;如果是严重的肝硬化,那就是质硬,摸起来就像人的额头。这种微妙的触觉反馈,法医都必须掌握。


当然,每个法医都有自己的软肋。我的搭档周亦武有鼻炎,嗅觉不敏感,但他视觉容易受冲击,看到那种密密麻麻长满蛆虫的尸体就崩溃,所以有时候我们俩就打配合,他去放气,先闻,等他结束了,我再进去处理别的。我有个学生,触觉不行,特别是腐败尸体,皮肤露出来了,油滑腻腻的那种感觉,他受不了。还有个学生,受不了的是听觉。有次去了高度腐败的现场,满地满楼梯都是蛆虫,当时没条件穿防护服,他就穿着胶鞋走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成了长久的心理阴影。


有人问我,法医会不会被AI替代?说实话,我对此毫无恐慌。AI可以做一些少量的体力劳动和重复性工作,但它很难替代人去闻,去看,去听,去触摸,去感受。


有意思的是,现在很多人拿AI查出来的结果,跑来找我们说,「AI说不是这样的,你鉴定错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很多真实的、核心的法医鉴定数据和细节是保密的,根本不可能发到网上去。AI在网上抓取的信息很多都是有漏洞的假信息,用这种信息来指导现实的法医鉴定,怎么可能啊。


法医去现场是很重要的。做法医的,你不到现场就没有灵感,你光坐在家里听人家讲来讲去,方位感、空间感都没有。你去了现场,可以看到现场的血迹、物体的摆放,如果太安静了,不正常,那可能是被收拾过了,如果太凌乱了,也不正常。阴森森的、不是那么阳光的地方,总是有点什么解释不了的东西。


就像自缢案,看起来很简单,一般以为是自杀,但是到了现场,法医就要去观察房梁,特别是麻绳,我们要看绳子的摩擦痕。


在现场,你还可以见到当事人,有可能当事人就是嫌疑人,他的言谈、说法就不一样。曾经有个嫌疑人,还跟我们在一起吃饭,一直催问什么时候出结果,他假装很关切,实际上就是他干的事儿。


我跟学生们说,当法医你不要老是等着人家把材料送上来,你得真的往下跑,否则很容易走偏差。有些侦查员不仔细,案情也不跟你讲很多,现场可能有个坑、有个湖、有个井什么的,他觉得不重要就放过去了。恰恰那个里面可能是问题所在,比如说有人把死者随身的物品扔到旁边的井里去了。我到了现场就会问,这个井,你们检查过没有?水抽干没有?经常一抽,物证就出来了。


能去现场我都要去,哪怕是解剖做完了,再晚也要去把现场看一下,去现场,总归能察觉出不正常。我这人本来老失眠,但是坐长途车跑现场,颠着颠着就睡着了,反而把睡眠问题给治好了。


刘良给学生上课




3


我很早就知道法医这个职业了。小学我就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后来又看了《尼罗河上的惨案》。不过,那时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干这一行。


1977年恢复高考时,我就去考了,过了分数线,但成绩不够上第一志愿武汉大学化学系,我又考了一次。虽然考上了,但分数还是不够上武汉大学化学系。当时就在琢磨该学什么专业。我妈妈说,我舅舅小时候因为烧伤感染走掉了,我外婆也是得癌症去世的,咱们家祖祖辈辈没有当医生的,正好家对面就是协和医院,要不就学医吧,我就报了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的临床医学。


当时,我父亲在湖北某个书库当库长,我大四那年假期,父亲让我去书库打工帮忙,赚点钱,主要工作就是把书登记在册,做卡片,上架。有一天,我无意看到了一套前苏联法医专家阿夫杰耶夫写的《法医学》。同样的复本有十本,我就抽走了一本,觉得太有意思了,非常喜欢,看了好多遍。我还把书带回宿舍,舍友也跟着排队看,有个还说自己毕业后要考研当法医,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位非常厉害的法医专家叫黄光照,我心里想着:「你要考就考呗,反正我也不做这个。」后来,就忘了这件事。


快毕业了,我们开始到医院实习了,最开始,我去的是内科轮转,一个偏瘫的病人,我轮转结束了,他还是老样子,根本看不到治疗效果,给我一种总也治不好人的无力感。相比之下,外科就立竿见影,阑尾切了,一个星期就能拆线走人。


毕业分配时,我的成绩很靠前,可以留在武汉的医院,当时要填三个志愿,我都填了自己喜欢的:病理科、法医和眼科。我想,法医比外科更干脆,遇到问题马上就要给答案,而且非常刺激。填完志愿,我就出去玩了一圈,到了假期结束,回来开会宣布去向,老师念了一通名字,最后到我了,刘良,神经内科。


我当时就傻了,感觉天都塌了。散会后,我实在不甘心,跑到医院人事处,又跑到大学人事处去理论,他们说志愿是供参考的,怎么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得服从分配。


我垂头丧气,从医院走出来,偶遇了我的大学同学谢亦宁,他也垂头丧气,一问才知道,他填的全是临床志愿,结果被分配去当法医了,但他看不得尸体,看尸检都吓得剧烈呕吐。


我一听,机会来了!我们俩跑回学校要求互换,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包分配绝对不允许私自换。没办法,我们只好各自回去找导师,两位老教授都很支持我们,我们还闹罢工,不换不工作了,总之费了好大劲儿,医院最终同意我们互换科室。


就这样,我和谢亦宁互换了人生,我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法医。


命运很巧的是,我的导师,就是当年我室友喊着说要考他研究生,我没太在意,心想绝对不可能跟他学法医的,那位大前辈黄光照。


经历过这件事,我总跟年轻人说,如果孩子特别喜欢什么,大人尽量去满足他,让他去试错,千万不要强迫他们学不喜欢的东西,否则人这一辈子做着不喜欢的事,最后非把人搞疯不可。


成功换到法医岗位后,我心里超级爽。哪怕是去清洗标本,戴着大手套在浑浊的福尔马林缸里捞各种脏器,我也一点都不在乎。我很高兴,我终于成为了法医。


参加硕士答辩时的刘良




4


当时,我还没系统地学过法医学,只能跟在老法医旁边听和看。直到1984年2月,我去沈阳的中国医科大学进修。在那里,我跟本科生一起系统学习,同时真正开始接触尸检。来案子了,我也在旁边参与,做病理检查、看显微镜、写报告,写完交给带教老师审阅。


我印象最深的是进修时亲手做的两个案子。一个是高坠自杀案,死者脑袋摔得扁了,脑组织都飞出来了。死因肯定是颅脑损伤,但我们几个学生好奇颅骨到底摔成了什么样,想搞个究竟,剪开头皮一看,骨头渣子都掉出来,装了满满一盆。搞清楚损伤程度后我们傻眼了,这碎成一堆骨头渣子,怎么缝合都是一块饼,明天家属还要遗体告别,怎么办?老师让我们去教研室搞个石膏模子,把头皮撑起来,戴上帽子。我们也提前跟家属沟通好,说明骨灰里会有一大块石膏,家属还特理解,说比送来时的样子好多了。


另一个是精神病院的案子。当时,精神病院治疗会用胰岛素休克疗法,打完胰岛素后患者会低血糖昏迷,醒来后会有强烈的饥饿感。临床规定,患者醒后进食时,必须有护士在旁边盯着,因为他们会狼吞虎咽。结果那天楼道里电话响了,护士跑去接了几分钟电话,回头一看,一个患者靠在暖气片旁已经死了。家属说是医院把人打死的,送来鉴定。我们解剖时打开咽喉一看,半个还没咀嚼的东北大馒头死死卡在气管里,是窒息死亡的。所以,我们告诉医院,当患者低血糖的时候,医护人员绝对不能脱岗。


做这些案子时,我觉得法医就像我最初设想的那样,只要一查,死因立马就出来了,干脆利落。


但后来我发现,现实并不总是这样。就像临床医生看病一样,年轻医生看到感冒发烧就只想到肺炎,上级医生查房起码考虑两种病,到了周五教授大查房,他能给你列出七八种可能。法医也是如此,随着年资增长,你的考虑范围会越来越广,要把所有可能性都排除掉才能得出最终结论。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认为经验无可替代,也不敢完全相信AI。


比如,遇到在监狱里突然死亡的,或者是长期卧床、刚做完手术后猝死的人,我就会想,解剖时一定要把小腿打开看看。很多年轻法医不知道,心脏里发现了血栓,就不管血栓是哪来的了。经验告诉我,必须去查下肢深静脉,看看是不是那里形成的血栓脱落导致的肺动脉栓塞。很多所谓的直觉,其实都是见得多了、经验积累出来的条件反射。


大多数案子确实容易解决,但遇到那些智能化犯罪、系列投毒案时,那就是对人性的考验,是一个斗智斗勇的复杂过程。法医需要很强的共情和代入感,你得把自己沉浸到案子里去,想象嫌疑人和受害者当时处于什么体位、什么关系、如何打斗,想象案件到底如何发生。


特别是复杂的交通事故,一辆车压过去,两辆车压过去,到底哪个是致命伤?复杂的群殴案中,多人打一人,多人打多人,有人拿水果刀,有人拿匕首,有人拿棍棒。到了法庭上,五个嫌疑人请了五个律师,互相推诿,都说致命伤不是自己造成的。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法医身上。你必须通过伤痕的形态、创口深度,精准还原出谁造成致命伤,谁引起重伤,谁没有问题,这个伤是棒子搞的还是刀搞的……你的决断,直接关系到量刑的轻重,甚至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我觉得,自己做法医还是有点天赋的。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在1992年,我31岁。


那时候有个案子,嫌疑人从楼上跑的时候,摔下去,摔死了,但怎么都查不到原因。这是要案,省市两级法院、公检法、院校都派人去了,带了两辆中巴车的法医过去看。


那么多人解剖了很久,都查不出死因。忽然,主刀法医说,小刘,你最年轻,你上台来看看。我胆子也大,就上去了,我一看,咦,死者的脊柱好像鼓起来了,但是外面没有伤,软组织、肌肉都还好好的。我觉得那个凸起不对,不是正常的生理凸起,我说,把刀给我一下,那是冒险的一刀,我大着胆子搞了一下。我一划开,那个脊柱就像张嘴巴一样,张开了,断裂处就翘起来了。


大家本来都要收场了,这一下轰动了,全叫起来,呼啦呼啦全跑过来看了。我就建议反过来把后背打开,发现断裂的地方,肌肉下面有出血,骨头也断了。我师父黄光照特别骄傲地说,小刘,你这一刀下去,问题都解决了。


既然脊柱是这样断的,说明这个力量是从后面来的,大家都在想,什么东西才能把人打成这样子?脊柱都断了,致伤物体应该是力量很大,但又没有留下太多表面损伤。


所以,我们就回到现场去,反复地去看。终于,我们在一楼的过道旁边,找到了一捆树干,也不知道是烧火还是做家具用的,反正放在那里,树干上有个凸起。后来,调查清楚了,死者冲出门,跑到半层楼时,他想拐弯,拐急了,腹部贴着扶手,这一顶,人就失重了,头朝下栽,摔倒时,腰刚好砸到了树干的凸起。


报案的时候,死在哪里?死在楼梯间,家属说,发现他不能站起来,也不能走路了,只好放个席子让他躺着了,想着躺一躺会好吧,结果到早上人就不行了。这样一来,全对上了。


后来,大家就开始叫我「刘一刀」。当时,我还在读博士,算下来干法医应该是第九年,那个时候觉得,我能够把一个很难的案子破了,有那种成就感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真正的法医了。


图源综艺《初入职场·法医季2》




5


做法医40多年,我情绪起伏最大的时刻有三次。


有时候,当事人的情况让你很唏嘘,你觉得TA不该死。2017年,在河北唐山潘家口水库发生了一起两位潜水员遇难的案子。


那两位潜水员,是同一个潜水组织的成员,一男一女,他们都拿了国际潜水证,是很专业的潜水爱好者。当时,他们要去探查水下长城,结果都没上来,救援队找了十几天,最后在60多米深的水底发现了他们,打捞了上来。


当时,网上各种说法,有人说是被电鱼船电死的,有人说装备坏了,还有说在水下被渔网缠住了,后来,家属找到了我们,我们对女性潜水员进行了解剖,排除了其他死因,确认是死于减压病。减压病就是人从深水快速上浮时,原本溶在血液和组织中的气体,因为压力突然变小,来不及慢慢排出,气泡堵住和刺激身体,人会失去正常控制身体的能力。


他们下水时带着摄像机,男潜水员身上有个摄像头,正好拍着对方,水下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男方的手在动,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声音,还有咕噜咕噜的说话声,说明人还活着,怎么会突然出事?


我和另外十位法医学研究生,反复把这20分钟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琢磨,把声音解析出来。正好那时候我在办另一个案子,遇到一位以前在南海舰队当过潜水员的公安,他看我反复研究这个视频,我就向他请教。到现在我听到那声音心里都发毛。


经过反复分析视频和声音,结合尸检的结果,我们得出了结论,当时男方的装备出了问题,被困在水下,女方帮他脱困,但男方的氧气瓶漏气了,于是女方带着他往上游,两人共用一个氧气瓶,你吸一口,我吸一口,就这样一直带到了离水面还有十来米的地方,男方突然不行了,哗啦啦直接掉下去了。男方掉下去以后,女方突然往上冲,冲到了离水面只有3米的地方,然后又快速沉了下去。


其实,这位女潜水员平时是个很有名的科普博主,为了这个案子,我还去看了她的博客。她自己就写过一篇文章,当你的潜水伙伴发生了意外时,你该不该救他?她写道,潜水时如果同伴发生意外,你不要去救,因为你救不了,反而会搭上自己。正确的做法是赶快浮上去报信,找人来救援或者打捞遗体。


这位女性让我很感动的是,她没放弃。她完全可以活下去的,上去报信不仅能活命,而且完全符合潜水规则,她博客里也是这么教别人的。作为科普博主和潜水爱好者,她明明知道潜水界的铁律,但在那一刻,她违背了行业原则,选择了遵从人性,她没有放弃同伴。这个案子做完以后,写完报告结论的那一刻,我在办公室大哭了一场。在她的追悼会上,我们特意以法医的名义给她送了一个花圈。


后来,我跟学生说,她算不算英雄?我认为她是英雄,尽管她没有获得什么荣誉奖章。当然,这种事处理起来也很纠结,因为过度宣扬女方的伟大,可能会让男方家属产生心理负担,觉得是儿子拖累了人家。后来,我们也没有过度去打扰他们,希望他们两方的家人都可以过得好。


除了这个案子,另一次情绪波动很大就是2020年新冠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们把世界首例新冠肺炎患者遗体解剖报告的文章发到了《法医学杂志》上,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我们解剖时发现死者的肺里有大量黏稠的痰栓,只要把痰吸上来,情况会好转很快。2月16号做解剖,3月4号把这个发现写进诊疗方案。很多医院的重症病人,吸完痰之后情况好转,死亡率下降。


讲真话真的好难,但我没办法撒谎,我是个法医。


最近,让我情绪很激动的,是宁波小洛熙的案子。


小洛熙的案子,我也没有预测到是什么结果,鉴定结果无论是对医院有利,还是对家属有利,我都会如实说出来,绝不隐瞒。


我们取了脏器标本,专门请了心血管方面的顶尖专家来指导。心脏的冠状动脉和静脉循环是非常特殊的,如果有「无顶冠状静脉窦综合征」(一种先天性心脏畸形),水打进去会有特定的流向。实验一做,结果就很明显了,谎言是经不起检验的。


在小洛熙这个案子里,我并不是主鉴定人,我只是应家属的要求,以专家身份去指导和监督这个事情,所以,我的身份是可以对外发声的,但我并没有针对鉴定意见在网上发声。后来,网上有人来攻击我,但我觉得,我能说出来,我能公布一些情况,也是个好事情。


当时,做完这个案子,我在回去的高铁上痛哭,心里太难受了。作为法医,我们一般都不会去看死者生前的东西。但这个案子和潜水员案子一样,我也看到了死者生前的一些照片、视频画面,看着那些画面,你会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曾是多么鲜活的人。


我也不知道,法医拥有共情能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在侦破一些刑事案件时,共情能帮你还原现场、体验当事人的处境,这很有用。但有时候,过度共情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完遗体、拍完照就过去了,不会去刻意记死者的面容和生前的事。如果有家属拿生前的照片给我看,我通常都不看。


我偶尔会做梦,很难完全摆脱案件的影响。特别是年龄大了,那些场景总是往你脑子里钻。不做案子时,我尽量把自己排空,该吃吃,该喝喝,去K歌,不然的话,整个人天天纠结在里面,也很痛苦。不过,我不反对共情,我觉得这至少是一种对人的善意。


退休之后,我的检案一点都没少。自从做了宁波案子以后,不管多少年前的案子,20年前的案子,很复杂的大案,全都找过来了。大家现在对我有一种信任感,他们觉得你是讲真话的,那我们就需要你来,甚至你来了,你不动手都可以,你就站着看着,我们相信你。


工作中的刘良




6


以前,我是会给每个死者鞠躬的,后来有人说,万一这个死者是个嫌疑人、是个坏人呢?我当时觉得无所谓,即便是坏人,我也是在帮死者做翻译的,他是怎么死的,他生前发生了什么,我就怎么翻译。后来,我可能还是有所选择,但是像患者,小孩、孕妇,我还是会鞠躬。


有一个动作,我是一直在做的。解剖结束时,我会拿着像床单一样的手术铺单,搭在死者的身体上,把头和脚盖住,然后再走。即便是腐败得很厉害的尸体,临走的时候,我还是会把铺单盖上去。盖上铺单是对他们的一种尊重。


我有两个微信名,一个是「心地善良的法医」,一个是「心地善良才能做好法医」。


「心地善良的法医」,是我做了四十多年法医之后留给我自己的,我自认为是个心地善良的法医。「心地善良才能做好法医」,是鼓励后来的法医,不要违背良知、良心去做这个事儿。


我最近出庭了一个20年前的案子。当时的法医鉴定做得非常粗糙,连解剖都没做完整。在庭上我就直接质问:死因分析是怎么做的?死者有没有心脏病?有没有喝酒?现场没多少血,失血性休克的血流到哪去了?尸斑和眼结膜的表现也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我们国家现在越来越重视法医出庭质证,这是件好事,法官、检察官、律师在庭上轮番发问,这就倒逼着法医的证据必须合法、科学、严谨。如果法医给出了虚假或不严谨的证据,在庭上被问得哑口无言,那是要承担严重责任的。


现在的伤情鉴定标准非常严格,以前脑震荡能判刑,现在取消了,以前肾脏挫伤尿血两周算轻伤,现在也因为容易作假而修改了。标准卡得严,加上庭审的质证环节,但凡法医做了一些没有技术支撑的虚假鉴定,马上就会被投诉。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遇到人情世故或者利益诱惑?肯定会有,比如有些医疗纠纷,医院可能会想让你帮忙通融一下。但我们心里必须有杆秤,法医,不对任何人负责,只对死者负责。


我还是希望有一个道德约束法医。我不是讲得多么高大、多么理想,就是用老百姓最常说的话,你要是做不好,要遭报应的。你要是敢做错的、敢故意去做伪证,那么今天报应也好,明天报应也好,下个月报应也好,这辈子不报下辈子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样肯定会吓住一批人。这个话,是一直在约束我自己的,要保持敬畏心,你每次说真话,都是在积德。


我这本书卖得好,完全出乎意料。从某种程度,我觉得与小洛熙有关,我知道很多读者都是妈妈们,她们是出于一种对我的感谢,一种朴素的情感,她们觉得我帮了人,怎么表达感谢呢,就去买书。


刘良著《真相不会沉默》


但是,我何德何能需要被往前推?德不配位是一个方面,你过度地去获得了这个东西,去享受了你不应该得的事情,何必呢?本来,我们做科普,走到台前,是为了把法医祛魅,还原成一个正常人的职业,结果你们又给我造了个神出来,一旦被造神,迟早是要翻车的。


其实,我是个调皮捣蛋的人,不是特别严肃的人。但是现在被架在这里了。接受你们这个访谈之后,我打算不再接受了。不要再去出风头了,尽量地去做案子,去解决实际问题。


几十年前,大学还没毕业时,我去过九华山一趟,当时肉身宝殿有个和尚在晒经书,我好奇,想买一本走,和尚说,经书不卖,有缘你就拿去呗。后来,我翻看经书,看到了一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干法医,我觉得有点接近这句话,我们就是想要把事情搞清楚,好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坏人能打一个是一个。


后来,我心里有压力,有烦恼,都会跑到九华山。我觉得人人心里要有敬畏感。坏人一般都不信邪的,他不怕,所以才会做坏事。人是要有怕、有敬畏的。


我这一生,我觉得还挺值的,所以我就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有人说,遗体捐赠了,灵魂没有地方去,天知道灵魂是不是还回得来,我也不知道。人死了以后,躯壳肯定是死掉的,因为它腐败了,但是在它散之前,你还能用身体做一个善事。拉着我的躯壳去给学医的用,或者搞科研用,让这些人早点了解人体结构,去做治疗、去研究。这绝对不是坏事情,它可以帮到很多人,可以帮到医生,可以帮到病人,可以帮到生者。


做了法医之后,总觉得人是脆弱的。有的人,你根本没想他会走,莫名其妙地,昨天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没了。我的人生哲学就是无欲无畏,既然来这一遭,那就好好活着,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吃东西、唱歌,享受生活,等死的时候,也别害怕,换一班车就是了。图片


图源综艺《初入职场·法医季2》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图片
图片



文章原文

有没有一个朋友,被你视作「天才女友」? 你们或许是亲密无间、自小相识的朋友,她身上有种令你欣赏的才华和特质,你能够看到并懂得她的光芒。但伴随着成长,为朋友的天赋和成就骄傲喝彩时,内心也偶尔会暗自较....

2026年4月23日 18:00
有没有一个朋友,被你视作「天才女友」?

你们或许是亲密无间、自小相识的朋友,她身上有种令你欣赏的才华和特质,你能够看到并懂得她的光芒。但伴随着成长,为朋友的天赋和成就骄傲喝彩时,内心也偶尔会暗自较量,这也许会促进共同进步,也许会产生短暂或漫长的爱恨纠葛。

女性友谊并不总是同一种剧本。在细腻的情感之下,相处越深,越充满复杂性和幽微之处。也许你们一直相处愉快,或是经过磨合,仍然并肩;也许已经不再联系,变为回忆里的片段符号,却也留下对自己的影响。

人物的「一封信」栏目想做一个征集,主题是「我的天才女友」。如果你有相关印象深刻的经历和感受,欢迎你写信来。你们当然不一定是莉拉和莱农的翻本,但真实的故事也值得被细细讲述。

我们将会选择一组信在人物「一封信」栏目里发表并回复。
期待你的来信。
邮箱地址:renwuyifengxin@126.com
文章原文

ZaZaZsu咂咂苏:当一支散漫的乐队被看到

2026年4月23日 10:59

去年,你或许留意到,在各个视频平台上,有这样一首「背景歌」:「 如果/晚霞绕过火车/等着/恋人就能猜完/彼此情话/如果/最相爱的才能去天涯/你会不会和我一起/看浪花跃下/谁生来要做智者/我只想要入爱河……」这首歌名为《爱河》,创作者是一支叫ZaZaZsu咂咂苏的乐队。


今年2月,王菲在春晚上唱了他们原创的《你我经历的这一刻》。从此,这支小众乐队彻底被看见。


马懿和程锦远分别是乐队的主唱和作曲人。他们都毕业于北京大学,马懿学中文,程锦远学计算机。2017年初,一个人从创业公司退出,另一个人研究生休学,组成这支乐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寂寂无名,还经济亏损,但也乐在其中。


这支乐队有自己的幸运——大学生活散漫自由,志同道合的同学和朋友围绕左右,毕业后赶上大众创业热潮,让他们看到了既定轨道外的人生选择;写不出东西就松口气,任由拖稿自然发生,7年出两张专辑,节奏不紧不慢;在算法和AI 盛行的时代,他们的歌却因为表达心动而流行。


这也让他们的作品有一种独特的风格。乐评人@耳帝评价他们的音乐「复古而精致,意向宏大又梦幻」,「歌唱追寻与冒险、爱情与陪伴、年轻与自由,还唱活在当下的哲学与乐观的生命体验」。这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表达,是对具体生活的向往。


初春,我联系到了ZaZaZsu咂咂苏乐队,他们刚刚结束休假,忙着整理新的工作室。被看见之后,生活被短暂搅动,意外和喜悦有了,机会也有了,但同样,他们也有了一些惶恐和迷茫。他们在学着融入大多数。


和他们聊天,很容易感受到慵懒和自由。在紧绷的当下,他们身上的这种气质显得十分稀缺。电话那头,马懿浪漫、热烈,语气活泼,有一些发散的畅想,程锦远则理性、具体。他们是不太一样的两个人,但又是两块吻合的拼图。流量变动间,他们还有自己的坚持,要用自己的肉身去感受具体的世界,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爱意。


以下是马懿和程锦远的讲述——




文|令颐
编辑|楚明




听歌不是做作业,也不是考试


马懿:

我们真正被关注是从去年《爱河》那首歌开始的。


写这首歌的过程很简单、很自然、很诚恳,所以大家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觉得很放松,很治愈、很隽永。


2023年年初,我们在秦皇岛阿那亚参加了一个文学创作营,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就写出来了一句:「谁生来要做智者,我偏要入爱河。」程锦远每天在沙滩上荡轮胎秋千,我们不像来创作的,有点叛逆。后来没有灵感,这句词就搁置了。


好久之后,我突然想到,小时候看的年代剧,站台上有很多离别,如果火车能晚点开走,有些心意是不是就能说出口?我就又写了:「如果晚霞绕过火车等着恋人就能猜完彼此情话」这一句词。


巴厘岛参加朋友婚礼的时候,看到了海浪和晚霞,「如果最相爱的才能去天涯你会不会和我一起看浪花跃下」,这句话也齐了。


灵感产生的时候,好像就是需要一些自由、散漫和随机性。


去年,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下散步的时候。有两个不常联系的高中同学,给我发微信说,哎,听到你的歌了。我们才意识到《爱河》可能是火了,春晚节目组也是因为这首歌找到我们。


今年春节,大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好,而是——你写的歌上春晚啦。大家都在微信上问,王菲唱的那首《你我经历的一刻》真的是你写的吗?


我非常喜欢《你我经历的一刻》,逢人就说这是我上张专辑里词写得最好的一首。我写词追求的是既要简单,又要生动,有画面感,还要有足够的美感。这首词字少,副歌只有两句,「要/穿越多少/宇宙的/段落我/才能来到/今晚的灯火/看到你经过/Oh/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用非常简单的字描绘了很隽永的画面。它并不是情歌,而是一个关于永恒和孤独的命题,里面夹杂着我对缘分在宇宙中穿行的一些想象。


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写出来这两句词的,就是觉得自己很牛,也不知道有没有同样的灵感再出现。


我爸也很喜欢这首词。之前,他没有认真读过我写的词。春晚后,他每天都给我发来对词的文学解读。他觉得这首歌很有哲思,既有禅宗的感觉,又有庄子的思想。大年初一,他跟我说,听完这首歌突然想起我爷爷。或许,这首歌也会带出我们对故去亲人的思念。


乐队被越来越多人看到。特别有意思的是,虽然这些作品是我们写的,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旅程和它要遇见的人。比如说,去年,《爱河》莫名其妙在抖音上火了。更莫名其妙的是,《你我经历的一刻》这首和《爱河》是同一张专辑的,都发了一年多了,最后通过春晚被很多人听见和解读。


我们在创作的时候,原本就是想要把对世界和自己之间关系的解读都写到作品里面。现在,这些作品真的带着我们的哲思开始旅行,去和不同人发生碰撞,是特别美好的事情。


也有观众不能完全理解这首歌词的意义,会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没关系,因为听歌不是做作业,也不是考试,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我们也不是审批卷子的人,(怎么理解)跟我们没什么太大关系。要怎么理解,本来就是他们的自由,是他们的游戏,他们应该玩得开心。



程锦远:

《你我经历的一刻》这首歌非常严肃,不是常规的流行歌曲,不会一直重复有明显的高潮,而是用了偏古典的作曲逻辑,有一些层次。


一开始,我们给春晚节目组提供了一些我们认为更「联欢晚会」风格的歌,但导演组非常尊重创作者和风格,他们说不要带着这样的春晚滤镜创作,要保留我们自己的创作风格,所以就有了现在的样子。也许有人第一次听会感觉曲子太平,但其实创作是多元的,不是只为了跌宕起伏。艺术的价值就是这样,让不同时空的人都有共鸣,有反应,能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这就够了。


我们的歌上春晚后,我爸妈也蛮开心的。他们是老师,对我的提醒更多,我妈妈说你这个歌是很好的,但你不要骄傲,人生还长,戒骄戒躁。




心底里的震动


马懿:

原本,我们乐队的名字叫「背景音乐组合」,因为我们起不出名字,随便想了一个。程锦远又完全不在乎我们叫什么,就摆烂了。但这个名字很不好听,中文系出来的我肯定不能容忍。


我们写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每一首歌词都是爱情里跟心动有关的一个故事,我就想到了ZaZaZsu——意思是,心动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是怦然心动的那个瞬间。


这是我们做音乐的初衷和底色——认出自己的心动。


乐队是在2017年初成立的,到现在快十年,一共发了两张专辑,节奏肯定不算快,但我们俩的创作习惯是有了一个灵感才开始写,再一起讨论。


我们都不算是体力非常好的人,比如说如果他有一天突然写了10首歌,跟我说,你接下来一个月把这10首歌录掉,我都坚持不下来。我不花个半年,也练不完(歌)。我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笑)。


我们乐队成立的时候,北京有很多livehouse(音乐展演空间),大家很喜欢来线下看演出,我经常去bluenote、DDC、江湖。北京的音乐创作环境明显优于上海,卖票也比较容易,有大大小小的机会。2020年以后,有很多livehouse陆续关掉,我觉得很可惜。


刚毕业三四年,我没有做音乐,而是加入了互联网创业大军。当公司蒸蒸日上的时候,我却在2016年夏天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对工作的好奇心。


当时我负责两个部门和每天开早会。我会摸鱼,让部门经理开,或者磨蹭迟到。我一直很低落,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左右。这对我来说是比较难以忍受的生活状态。


在我很困惑的时候,正好一个朋友的公司要办个小活动,问我能不能去演两三首歌,我就叫了一个乐手朋友一起去。演出那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和好奇,突然想起来,我原本是想要做音乐的。


我从小就喜欢唱歌。爸妈是留学回来的,有一群留学生朋友,每年感恩节会去假日酒店聚餐,把小孩带在一起。酒店有驻唱歌手,那时我觉得现场演出氛围特别好,大家有互动,有摇摆,泡在音乐里很治愈。我那时想,长大也当驻唱歌手。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真的想过去搞音乐,但是我爸妈觉得那种生活太不稳定,我自己也没有勇气,不知道音乐行业到底是什么样子,要不然还是先谋生吧。


重新站在舞台上,我一下想明白了,现在提不起劲儿工作,是因为我心里有这个遗憾,还是想看看舞台到底长什么样子,想创作作品。我找到北大师兄杜凯——他有自己的乐队Mr.Miss,跟他说,我想要组乐队,但需要一个会弹乐器的人,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他就记在心上了,过了一段时间,他说找到一个学弟。


就这样,我见到了程锦远。


程锦远:

想做音乐只是因为我想。我保研的方向是计算机的一个细分领域,但我对是否一定要读研没有特别执着,所以当时听到马懿说,要不要一块做音乐,我就觉得蛮好、蛮靠谱。


杜凯(的乐队)当时已经很成熟了,我想试试做音乐的时候,他正好手头有一些活儿,他就说,正好你来帮我弹弹琴。编曲也是从他那儿开始学的,看他怎么做音乐,有什么技巧。后来,他一直夸我说,你的耳朵好使。我慢慢积累了一些底气,在艺术上蛮有自我认同感,同时也觉得做音乐说不定是一个能打动人的事儿。




「我乐意」的自由


马懿:

我是2010年考进北大的。我从小不算顶尖,但是特长比较明显,每天3点半放学,就去自己组的兴趣班。我成立了辩论社,经常跟朋友们一起组织辩论会。


我在上海长大,从小就非常喜欢中文,主动跟老师说想当语文课代表,声情并茂地领大家早读。有时早读读不完一篇,我回去一定会把这篇读完。到了高三,我很想系统学习中文,报(高考)志愿时,报的都是中文系。我爸妈说,你真的确定吗?你也可以读法律,读管理,可能更好找工作。但我说我真的想读中文,他们就没有再劝过我,开始帮我找各个学校中文系的资料。


进北大以后,我觉得很幸福。我身边不是和我一样优秀的人,而是都比我优秀的人,室友不是状元就是探花。这个落差没有让我自卑,因为我有很多爱好。一进大学,我就开始唱歌,后来又在外面演出。


比较是没有意义的,赶紧发现别人的长处,有什么我学不明白的课,我就问她们,期末前有这么多学霸大腿可以抱,还不好好利用(笑)。


甚至,现实比我想象中的大学生活还要理想。每位老师都能够把那些枯燥的、遥远的文章,讲得好像是作者站在你面前一样,这对我的影响挺大,让我觉得文字始终是很生动的。我感觉他们非常热爱这个学科,把很多古老冷门的东西,研究得津津有味。


大学不是职业培训学校。北大教给我的其实是探索世界的方法,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怎么提出问题,怎么回答问题。


大三,我在校园歌手大赛认识了杜凯,他带我做音乐。我和他们乐队的人一起出去玩,跟别人组成搭子演出,大量练习别人的作品。他是我心中的音乐领路人,我在他身上看到极其坚毅、极其纯粹的一面,像苦行僧一样。肉体上的难过,精神上的压力,经济上的拮据,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都能解决。他创作音乐,有历史考古精神,像写论文一样搜集资料、写作。


他们乐队2015年发行第一张专辑,在乐空间办首唱会,听到后面几首歌,我们几个朋友忍不住都在哭。很震撼,也给了我信心——没有音乐背景的人,也能在音乐圈走一条自己的路出来。


我们管杜凯叫「杜老」,还有个口头禅叫「杜老帮帮忙」。因为有杜凯,不管做音乐有多难,我们都不打怵。任何环节我不懂,遇到困难了,就问杜凯。我们做第一张专辑,录第一首歌,进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就发微信给杜凯。他虽然很忙,但会说没关系,来帮你。我心里马上就有底了。


回想大学那段时间,除了上课就去跑一些演出,从来没有实习过。我们系没有那么卷,大家都蛮散漫的,每个人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我想,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我乐意」可能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


直到现在,遇到一些看起来特别有商业价值和社会地位的事情,如果的确不适合我,我不乐意做,错过就错过了。


我不觉得一个人一定要散漫或者是不散漫,这是个人的选择,这个世界容得下很多种选择。我的选择是散漫的,当时也找到了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互相安慰,互相偷懒。但我身边也有很精进的人,也有非常追求效率的人,他们都乐意。只要乐意就行。这是中文系和音乐带给我的影响:我身边的老师、同学,还有我在文学里面读过的故事和人物,有这样的一种底色——顺心而为。


我就这么自由地过完大学四年,也很充实,对未来没有特强烈的设想。人在刚毕业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知道不想干什么。我很讨厌电梯,所以不想去高楼大厦里面工作。我想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跟我的朋友一起创立了公司。


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做就做了,大不了就失败,又能怎么样呢?失败并不是人生不能接受的事情。我没有觉得人生容错率低,你随时随地可以重新选择。


所以,做乐队也这样。


我第一次见到程锦远的时候,他戴个眼镜,穿格子衬衫,剪了一个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发型,人也比较腼腆。那时,我默认他也想做音乐,跟他聊的是,我们用一年时间先通过组乐队,帮彼此了解这个行业。做着做着,他自己就说要退学(研究生学业),我很窃喜啊(笑)。


现实和理想对撞的时候,会带来很强烈的恐惧和不确定感,我一个人不一定有这么多勇气,但多一个程锦远一起,我就会勇敢一些。


程锦远:

本科时,我很多时间都在玩音乐。


我爸是音乐老师,我钢琴一直练到六年级,在高中社团接触电声乐队,羡慕会弹吉他的同学,但我不会演这么酷的东西,后来我在北大的吉他协会弹吉他,和同学一块儿唱歌。我在这里知道,除了流行歌之外,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音乐可以听、可以学。


大四正好有一个机会遇到马懿,要组乐队了,心里没有波澜,只想想人生蛮神奇、蛮幸运的,顺其自然走到了这里。


有人会说上北大却做音乐,是不务正业。我不认为读研究生是唯一能体现人生价值的事,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是很珍贵的。比如我们的师兄杜凯,他也是在读北大的时候发现最喜欢最想做的事是音乐,于是还没毕业就开始组起自己的乐队,后来2016年,杜凯他们的Mr.Miss乐队得了金曲奖,这为我们指了一条路——靠音乐是能往下走的。感谢杜凯师兄。


就像马懿说的,我们在大学里的目标不是为了把自己培养成什么职业候选人,而是去学习观察世界和认识事物的方法,去探索挑战未知的方式。当时学校里有好多「不务正业」的学生,如果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做什么都会有志同道合的一群人。


我的高中时光也很触动我。我算是个散漫的学生,同学们关系也非常好,一大半都是从外地到郑州的,周六周日住学校,一块儿自习,一块儿玩,去吃火锅。学校晚上11点要熄灯了,学生们就开始大喊,有一种不太遵循规则的态度。大家都有散漫的天赋。


整个大学四年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大家各忙各的,各自有不同的追求或者爱好。我对专业课没有那么紧张,对成绩也没太多感觉。在音乐社团里度过了畅快的生活。大四先选择了保研,但没那么兴奋。


所以,休学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想,终于可以正经做音乐了。


我对马懿的第一印象——这是学生吗?她为人处事很成熟,能处理很多对外的事情,之前没有经纪人的时候,乐队的合同和事务安排都是她来统筹。


我爸妈知道我研一想直接退学做乐队,劝我不要那么激进,要不先休学试试,给自己一个缓冲,我猜可能他们也想有个缓冲。


过了两年,看我们还是坚持在这条路上,他们就接受了,还专门提醒我,要不要去学校办个(退学)手续。


我心里没有任何落差,但身边的熟人会比我焦虑,担心我浪费人生,他们还会发一些音乐类招生简章给我,希望我再读个相关学位。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我会认真跟他们解释,我到底在做什么。以及,如果继续因为惯性去读新的学位,反而会耽误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

 



「被看到」也可能是一种绑架


马懿:

我的音色天生是女中音,高中的时候学过半年美声,算是一些声乐训练。


《爱河》走红后,大家很希望我们赶紧写下一首歌。我一开始也觉得,哦,好好好,赶紧写,赶紧写,但事实就是,我们俩哼哧哼哧根本写不出来,有些灵感还没到。硬写就是很不好听,会沮丧。那阵子,我们就会有一些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声音和期待。


这些年不确定感最强的时候,也是《爱河》走红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火,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怎么发展。


我做项目,习惯开启一个有预算有决算的成本管理模式,评估一下这个项目需要多少成本,然后就先去赚来这些成本,让这个项目尽量自负盈亏。


比如我们做第一张专辑《就是怦然心动》,当时录音棚有人帮忙,宣传有人帮忙,发行有人帮忙,剩下的就是乐手、制作混音的成本,还有一些拍宣传照的成本。我算了一下要多少钱后,就跟我的朋友说,我要做专辑了,一共需要多少钱,麻烦给我们介绍点活儿。我用预算这个概念,像原来管理公司一样来运行这个乐队。我觉得只要算清楚了,就不会太害怕,最怕的是你算不清楚。


但《爱河》火之前,我们不止是做专辑,乐队平时也有日常运营,其实是亏损的。这个账算起来头大,我没有细算过,因为要租工作室还有杂七杂八的学习、办演出,应该是不小。


好在,我们两个没人慌。对亏损的接受程度因人而异,我想好了我愿意给音乐贴钱。比如一个演出,可能本身没太大收入,但我还是想在台上穿得好看、布置得好看,我就会花钱投入。喜欢比较重要,千金难买我开心,我认为这些我投入得起,没关系。


其实说心里话,我一直坚信我们不会永远赚不回来的,我们的(作品)质量有自己稀缺的价值。


程锦远是个生活比较简单的人,需要钱的时候,他会接一些编曲的活儿。我因为之前工作有赚到一些,父母也经常照顾我,这些足够支撑我做下一首歌。《爱河》走红之后,这次真的不用再自己补贴(做音乐)。


我们这几年的合作是一点点达成平衡和默契的,如果程锦远跟我说他不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写什么,我会相信他,尊重彼此的表达和空间。


录第二张专辑的过程有点曲折,录了好多,一听成品,觉得没有小样好听,没有把这些歌好听的部分唱出来,对自己的唱法也产生了怀疑。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和公司坐在一起开会,找一些可能性,比如说唱法、编法、录制环境,都调整了。


这时候是有点迷茫的,因为没有答案,调整了三个月,发行的节奏就被耽误了。


其实做音乐还是挺难的,每首歌我都觉得挺难唱,包括现在录新歌也觉得难唱。我本来以为经历过更多,我可以驾驭很多曲子,但不是,每首新歌都难,完全没有过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这么一说,突然有点悲伤,哈哈。


长久地把爱好当做职业,我们肯定有自己坚持的一些东西。我每天都会阅读,去研究别人的文字,会写一些碎片的东西。程锦远每天会听歌,写一些旋律片段,最后不一定会用上,但也是一种对世界的观察。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痛苦的,而是乐在其中。


最要坚持的是,对自己要诚实,真的觉得这个作品好。如果觉得自己写的这个东西——唉,还不太行,但想赶紧把它交了——这样可能就会错过一些真正听见自己灵感的时刻。


其实,想要「被看见」也可能是一种绑架,《爱河》广为传播后,我们还没理清楚要走什么路。想经营社交媒体,但互相都很勉强。当有人告诉我们要扮演一个剧本,立一个讨巧的人设,我们就变得有点僵硬和束缚,过程比较累。终于看清楚自己没有做社媒达人的天赋值,后来我们就说,算了,不做了,更新的频率和内容就保持乐队「生命体征」就行,大家都松散一点,不要把对方逼到体力极限。


程锦远:

被看见,对我来说最大的作用是,未来我还要不要接活儿?要不要把工作的时间拉得很满。现在,最起码不用去做那么多自己可能没兴趣的事,让自己更自由一些。


我的不确定感更细碎,每到晚上,特别是做专辑的时候,有的歌一直写不出来,编曲做不到某种状态,就会很怀疑自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技术还不行,然后会延伸想到生活上自己还没有达到家庭的期待,就很没有安全感。


我看过一个理论,说人的大脑在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样的,晚上其实是另一个你,负面的情绪就是会很多,可能会想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很困、很累就睡着了。所以我会觉得睡觉是一件特别好、特别放松的事情,你睡饱、醒过来,一下就开朗了。


我俩平时没工作不太见面,也很少有两个人同时倦怠的时候,我们的倦怠应该是有时差的,所以任何一个人比较沮丧、失落的时候,另外一个人都能够给一些鼓励,或者另外一个人先把活儿担起来。




爱是很诚实的事


马懿:

《爱河》里有一句词是「谁生来要做智者,我只想要入爱河」,这好像与大家都在说的智者不入爱河,断情绝爱相背了。我的理解是,大家只是调侃比较多,爱是世界的底色,每个人天生就会爱,能够认出爱,也会靠近爱,那些想法只是希望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


爱有很多种表现形式,不一定是相伴到老,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感受爱,而不是把爱紧紧地固定,觉得它永远不会走。


我们的歌的主题有很多是关于爱和心动,其实就是慢慢归纳出来的,一边写,一边总结。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些,那就是创作时的情感流露,后来逐渐发现,哦,这些歌曲都有这么一个共同点,这些就是你观察世界的角度。


爱是很诚实的事情,而心动时刻最大的特点是你不太可能忽视它,它也不能伪装或者敷衍一下,你的兴奋、好奇、释然都是很明显的。


我父母都是非常相信人的底色是真善美,我在成长的过程当中看到他们如何跟朋友相处,就算吃了亏也会乐观。我有几个很重要的朋友,他们也相信人和命运,而不是仅仅评判一件事情目前对自己有利还是无利。你会看到他们难过、伤心、痛苦,也会看到他们如何在爱中成长。


另外对我影响很大的一部作品是《老友记》。从高一到现在,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两遍,看六个人之间的相处,Phoebe的怪异、Monica的洁癖,都很真实,我们可能都会遇到这样的人,那你会怎么接受自己、接受别人,怎么去回应这个世界。爱和信任是很重要的底色,你干什么事情都可以被接受,这种包容是因为你知道世界本来就很宽阔,而不是只有一种道德准则,或者只有成功和失败这一种标准。


我会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组乐队就能遇到程锦远,第一次想做音乐就能遇到杜凯,我非常满足于这些幸运,也很珍惜他们。


就像你说的,一个乐队能被人看到的概率其实蛮小的,可能只有零点几的可能。只不过,我们不想被这件事干扰,我们的想法一直都是写下一个作品。作为创作者,最大的恐惧,应该是写不出来东西。所以,不要管写什么,首先要保证在写,笔不要停。


还有就是要不停去阅读新东西,体验新东西。我很喜欢项飙的《把自己作为方法》,他不断告诉大家要回到具体的事情,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来和世界相处。我最近感到开心、治愈的很具体的瞬间,是研究烤法棍。我朋友说烤法棍特别简单,就算不会揉面,也会做。果然,揉一个面团,看它发酵变大,在等待它发酵的过程当中,可以读书,或者去做任何事情。这个面团会陪伴你整整一天半,最后变得很松软又香脆,还能吃,整个过程让我非常踏实。


如果真的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那就把次要满意的先发了,首先要玩得开心。这首没写好,还可以写下一首。


程锦远:

心动,就是你能感觉到你在活着,它不光是快乐、兴奋的,是对生命切身的体验,让你有知觉去感受这个世界,也让你的知觉变得丰盈。我的心动不复杂——更新了一些设备,非常开心,有时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也会感觉很心动。


很有意思,我们到现在一共发了两张专辑,我作为专辑总制作人,加上大编曲,从来没有押对过主打歌(笑)。第一张专辑押的主打歌是《天公作美》,但大家喜欢的歌是《玛丽莲》。第二张专辑押的主打歌是《雨后的哲学家》和《在意》,但根本无人在意,大家喜欢的是《爱河》。


这也能看出来,人类的悲欢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在意」。


我很怀念千禧年,那个蓬勃的有生命力的年代,让人有很多希望。怀旧的同时,现在大家都在说AI,我也蛮好奇AI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那个时候可能世界会变化很大。马懿说,如果AI真的有一天能把我们替代,她就去度假了。


我觉得没必要写那么多歌、写那么快。马懿说得很对,如果AI每天可以写1万首歌,每年这个地球会产生几千万首新作品,跟没产生其实没有区别,因为大家听不过来,提高量没有特别大的意义。在艺术跟文学这件事上,你选择去听、去读,只是因为你对另一个人的灵魂感兴趣,这个人提出来的命题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你想看他是怎么解释这件事情的。


我之前看一篇调查说自从AI起来了以后,这几年包括短视频平台很流行模板翻拍,有大量雷同的内容。这时,观众会因为雷同产生疲劳,也想去寻找新的更真实的表达。其实,我们不需要很多很僵化或者一模一样的东西。


创作没有完美这回事,无论在哪种环境里,总是能出来一些东西的。要有一天真的不心动了,那就没辙了,我只能去旅行,只能改行了。


最近,我又开始看物理方面的书,像相对论。大学时,我可能没太明白(那些东西),现在又想知道到底这在说啥,正好放松,换换脑子,说不定对创作有帮助,也抱有一丝侥幸,万一做音乐的时候,顺手研究出来了一个颠覆世界的理论,我这辈子就完全放飞了。图片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人物》公众号,不仅会收不到我们的最新推送,还会看不到我们精心挑选的封面大图星标《人物》,不错过每一个精彩故事。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日日相伴。


图片
图片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