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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today — 2026年1月27日

抓住澳洲工签的尾巴,我在澳洲迎接我的30岁

2026年1月27日 10:41

文 | 人间像素

当一个“优等生”主动放弃高薪和光环,去澳洲海岛后厨做最脏最累的活,她真正想对抗的,不是职场,而是被夺走的注意力和人生选择权。

澳大利亚昆士兰州一个海岛厨房的后厨,29 岁的阿黄正麻利地搬着堆叠的餐食货箱,夏季的雨水混着游客吃剩的食物残渣,海水湿气裹着厨房的油烟贴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关节因为持续搬重物而一直酸胀,掌心磨出了薄茧,每天 8 到 10 小时的体力活,让她告别了写字楼里的精致通勤。

从中山大学人类学本科生,到纽约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再到新能源企业港股上市项目的公司秘书,按照常人的预期,阿黄应该努力工作,拥有非常好的事业发展。

但因为难以承受令人窒息的职场环境,阿黄放弃了国内世俗意义上的 “优质工作”,她选择亲手推倒了那个由海归学历、投行高薪构筑的精英滤镜,试图在最原始的体力消耗中,找回对生命最真实的解释权。

她申请了澳大利亚工作假期签证(WHV,Working Holiday Visa),在偏远海岛做起了厨房帮手,一头扎进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在这里,阿黄观察着不同国籍的背包客,以亲历者的身份感受着中西方职场的差异,也拓宽了自己的能力边界。

她发现,自己不仅能做写字楼里的白领工作,也能做最脏最累的蓝领活,她收获了 “什么工作都能做” 的底气,在体力的疲惫与心灵的松弛中,重新定义着人生的价值与幸福。

叛逆的优等生游戏

“我一直很叛逆,但一直是个好学生。”阿黄这样评价自己。从小到大,她就摸索出了一套生存逻辑:如果你想获得“不做某些事”的权力,你必须先证明自己拥有“把这些事做到顶尖”的能力。

为了获得填报志愿的自主权,高三最后三个月,她不再跟随学校的进度,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学自测,最终冲进了中山大学;为了看一眼世界的顶峰,她拿下了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在曼哈顿的金融机构实习,在顶级律所周旋,她精准地踩在每一个社会评价体系的“优等生”步点上。

她像一个冷静的玩家,为了通关而不断给自己叠加buff(增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爱这些奖杯。

“我就是很想学能观察人类社会、理解世界基本运转方式的专业。” 中山大学的社会学与人类学同属一个学院,大量交叉的课程让她得以沉浸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在追求 “实用” 年代,人类学被很多人视为 “冷门无用”,但阿黄却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思维方式:学着看待世界,去理解社会的结构。

她去云南边境做田野调查,在那里她遇到一位当地的女性,那是云南小县城村庄里很普通的年轻女性:年纪轻轻,生了两个孩子,无奈做了全职妈妈,没有收入,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阿黄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的状态消极,看起来总是很疲惫。后来阿黄回到学校,她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在微信里关注着对方的状态。一年之后,这个年轻的妈妈去镇上找了一份房地产销售的工作,她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的变化让阿黄感到欣喜和震撼。“经济独立带来的改变是非常翻天覆地的,我一直想做对社会有用的事,能在带来经济效益的同时,给人带来真正改变。”她回忆道。

这也影响了阿黄后来的求职取向,她认为,要解决真正的社会问题,需要让金融工具参与其中。大学毕业后,阿黄到深圳工作,在社会价值投资联盟做可持续金融相关的工作,那家机构通过对上市公司开展可持续价值(ESG)评估,发布指数基金来推动企业社会责任的落地与监管。

2021 年,拿到纽约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阿黄,奔赴美国,攻读公共管理硕士学位。她希望自己能在纽约,这座美国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感受最前沿的行业动态。

刚到美国,为了练习语言,缓解在陌生环境中的焦虑,她自己去找当地的优秀学生练习口语,了解美国文化。她还把找到的资源整合,分享给学院面临相同困境的国际生。她主动且大胆的举动,很快被看到,她被学院国际学生协会邀请担任副主席,还拿到了学校的国际领导力奖项。“很多时候在国内,好像我们拼命付出才能拿到某种结果,但纽约让我感觉,只要你做了,就会有人看见你的价值。”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她对闯荡世界多了一份信心。 

但在纽约读书、实习的两年,也让阿黄完成了对“西方叙事”的祛魅:纽约没有那么美,没有那么安全,曼哈顿的金融机构也并非如想象中光鲜亮丽。

她越是成功,就越是感到一种被围困的虚无。那个曾经在高三最后三个月拼命自学的女孩,开始思考一个新的问题:如果我已经证明了我有玩赢这个游戏的能力,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申请退赛了?

在职场,交出注意力的代价

2023 年,阿黄从纽约大学毕业回国,她先在医疗器械创业公司做线上营销,后来又跳槽到一家新能源公司参与港股上市项目,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 “前途无量”:日常工作中,她对接的是手握核心项目的行业内总监、总经理甚至董事会成员,如果努力工作,未来就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如果说纽约是阿黄观察世界的窗口,那么这份工作,则是她近距离观察“资本异化”的实验室。

但慢慢地,阿黄发现,这份工作正在一点点消耗她的生命力。“那是一个被利益斗争裹挟的环境,工作强度大到极致,从早上7 点到晚上 12 点,甚至凌晨 1 点,生理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冲击。”这份工作让她经历了国内职场几乎所有的 “恶心事”:职场 PUA、办公室政治、无底线的内卷……

在这里,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秒”和“情绪”算的。

“那种环境是极其压抑的。”阿黄回忆道。更让她崩溃的是,这份工作让她偏离了自己的价值观——她所坚持的 “创造社会价值”,在冰冷的利益博弈中荡然无存。最艰难的时候,阿黄曾多次产生放弃生命的想法,“我差点让父母失去我。”

“当你发现,你连自己的注意力都无法支配时,这种生活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她决定在30岁之前,行使那项她拼命成为优等生才换来的权力——拒绝权。

阿黄非常好的一个朋友曾到澳洲打工度假,她与阿黄分享她在澳洲的见闻和经历。那种自主、独立、充满生命力、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生活状态,令阿黄非常羡慕。那个时候开始,阿黄便关注了很多国家的打工度假、互惠生项目,此后,她不止一次有过体验出国打工的想法,但她内心不敢尝试,她担心在国外打工两年再回去,会让她错失很多机会。但现在,工作上糟心的事情令她窒息,阿黄终于下定决心:“我快 30 岁了,这是我最后两年能抽中这个签证的机会,我必须试一次。”

她申请了澳洲的打工度假签证(WHV),也就是传说中的“462签证”。她的决定,得到了家人和男友的全力支持。父母因为目睹了她在工作中的痛苦,只希望她能开心就好;男友告诉她,“我喜欢你做自己的样子,你该回到属于自己的状态。”

「她没有带走精致职业装将行李精简到一个 23k的托运行李箱和一只登机箱」

2024 年,阿黄抽中了澳洲打工度假签,她毫不犹豫地辞职,在国内边玩边旅游一段时间后,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澳洲的旅程。“一个名校生,放弃国内的好工作去澳洲做蓝领,太可惜了。”尽管身后还有一些不理解的声音,觉得她 “浪费” 了自己的学历和能力,但阿黄清楚自己的内心:“我可以不要多高的收入,但我要自由支配我的人生和注意力。”

体力的苦,远不及职场的心理创伤

阿黄的澳洲之旅,从悉尼开始。落地悉尼的那一刻,她被这座城市的干净、友好和安全感打动——与纽约的脏乱差和危险不同,悉尼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松弛。

她住进青旅,一周内就交到了很多朋友,一边办理税号、酒牌等打工必备的证件,一边在求职网站上疯狂投递简历。她的目标很明确:去海边工作。找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五六十份简历投出后,阿黄终于等来了昆士兰州一个海岛厨房的试工电话。

当时的她已经订好了机票,决定前往另一座小镇按摩店工作。但接到试工电话的瞬间,她果断改了行程,带着全部家当飞往海岛。“这家公司相对靠谱,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试工时,听到阿黄带了所有家当飞过来只为一个试工机会,主管感到很惊讶。

“你从悉尼那么远的城市飞过来,试工万一没有通过的话怎么办?”

“我非常需要这份工作,有了这份工作,我才可以租房,才可以在这里生活。”

阿黄非常坦诚,幸运的是,主管和主厨最后都表示非常喜欢她,也希望她能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工作。

阿黄工作的厨房主要为海岛上的游船准备餐食,她的岗位是厨房帮手,负责回收、清洗游船的餐具和货箱。这份工作的辛苦,远超她的想象。她的上班时间是中午 11 点半到晚上 8 点,却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 9 点半,甚至更晚。每天要备几百人的餐食,回收 60 到 70 个货箱的餐具,清洗几百个托盘。在冷库与厨房之间来回奔波,搬重物、擦油污、处理食物残渣,成为她的日常。

“第一天工作,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阿黄是长期健身、跑过半马的人,体力和耐力都不错,但第一天 9 个半小时的连续工作,让她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下班回到青旅后,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指关节的疼痛、手臂的麻木,成了她每天的 “标配”,甚至到现在,她的手也时常无法正常握拳。但即便如此,阿黄却觉得这份体力的苦,远不及国内职场的心理创伤。“在这里,身体的累是真实的,但心里是轻松的,没有PUA,没有办公室政治,不用时刻提防着别人”。   

阿黄的基础时薪为 32 澳元,因持打工度假签证需缴纳 15% 的税费,税后基础时薪约 29 澳元。按照澳洲的薪资规定,周末及公共假日上班均有加班费:收入高峰期时,阿黄一周能赚 1500 澳元,折合人民币近 7000 元,月收入约合人民币两万多元。她所在的厨房团队有 10 个人,主厨是伦敦人,其他主管都是澳洲本地人,他们非常友好,愿意主动提供帮助。第一天阿黄加班一小时,主管特意提醒她:“你要记住,这一小时是有工资的,这是你的权益。” 这句话,让阿黄瞬间红了眼眶。

亚洲人的名字在公司系统里面没有办法识别,因为这个事,阿黄求助主厨帮忙,因为是在对方工作时间去打扰他,阿黄一直在说抱歉,听到这些,主厨对她说:“你永远不用感到抱歉,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打扰我,因为你是我的员工,我会罩着你。”搬货箱时有人搭手,清洗餐具时有人配合,每个人都想着为下一个人提供便利,这种纯粹的职场关系,让阿黄感受到了被尊重、被重视的滋味。

海岛过客——背包客百态

在澳洲的这段时间,阿黄接触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也看到了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的生活态度与人生选择的差异。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澳洲打工的年轻人,被分为明显的“推”与“拉”两派。

那些来自欧洲、巴西的背包客是被“拉”来的。他们带着“It is what it is(这就是生活)”的松弛感,没钱了就打工,攒够了钱就去冲浪。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成功。

而亚洲面孔的打工人,更多是被原籍国的焦虑“推”出来的。他们哪怕在刷碗,也带着一种“不能输”的紧绷,甚至在休息日也忙着精算下一份工的性价比。

阿黄在后厨的蒸汽中思考:为什么澳洲的蓝领可以活得如此体面?

在这里,一个摇奶茶的、当司机的或是在后厨刷碗的,只要认真劳动,就能赚到养活全家的薪水。蓝领工人下班后钓鱼、聚会、出海,没有人会因为你满手油垢而轻视你。而在她曾经熟悉的环境里,蓝领往往意味着底层、劳累与卑微。

这种强烈的文化错位,彻底治好了阿黄的“名校包袱”。

她发现,当一个人的生活被简化到“工作与休息”这两个支点时,内心反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她不再需要为了维持“话语权”而戴上面具,也不再需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成功而焦虑。

在国内,她习惯了“时间被过度挤压” 的生活。在职期间几乎无休,一旦放假,就报复性娱乐,晚上吃饭、喝酒、唱歌、生活被各种社交填满,热闹之后依然要面对内心的空虚;而在澳洲,她的生活回归简单,每天骑着电动滑板车从住的地方到厨房上班,穿过山林和海边,晚上再沿着同样的路回家。

生活简单到只有 “工作和休息”,下班之后,偶尔和朋友在山脚下喝杯啤酒、聊聊天,或者去海边烧烤、钓鱼,接近自然的生活,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简单的生活带来的稳定感和秩序感,会让人的缓冲地带变厚,能够承受住突如其来的打击。”

当然,澳洲并非完美的 “乌托邦”,阿黄也遇到过歧视与不公。作为亚洲面孔,她曾被公交车司机刻意刁难,明明有公司的免费乘车权益,却被对方拒绝;室友也经常在超市被单独查包,只因是亚洲人。在工作中,作为兼职员工,她的工时会被优先分配给全职员工,公共假期的高额加班费,也与她无缘。“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斗争,这是无法避免的。”

写给想出发的人:要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阿黄很清楚,自己并不会在海岛后厨刷一辈子碗。

对于未来,阿黄没有定下确定的目标,却有着清晰的方向。她的澳洲打工度假签目前有效期到 2026 年 9 月,完成 88 天的偏远地区工作后,她将申请续签,把签证延长到 2027 年 9 月。

她已经获得了一种“向下扎根”的底气:即便明天所有的写字楼都倒塌了,即便她的硕士学历不再值钱,她依然能靠这一双手,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体面地活下去。

这种“什么都能干”的底气,才是治愈精英阶层“精神内耗”的终极良药。“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成功是活给别人看;三十岁的时候,我发现成功是能支配自己的注意力和时间。”

现在的阿黄,已经在悉尼完成了咖啡师的培训。或许海岛后厨之后的下一份工作,会是在一家咖啡馆里。

男友今年博士毕业后,将前往阿联酋阿布扎比任教,她计划今年下半年前往阿联酋,与男友一起生活。“我是体验派,新鲜的东西我都想尝试。” 阿联酋是一个阿黄从未去过的国家,她希望获得新的人生体验。至于未来会做什么工作,她并不强求。“我现在可以做任何工作,白领也好,蓝领也罢,我都能适应。先去体验,不适应了再说,生活本就充满了未知。”

阿黄在社交媒体记录着她在澳洲的打工生活,也吸引了很多想要申请澳洲打工度假签的年轻人,其中不乏很多女生向她咨询经验。对于这些想要出发的人,阿黄有着最真切的建议。 “首先要想清楚,你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换一种生活方式。”

如果只是为了钱,澳洲的打工度假会让你觉得无比辛苦,这里的高收入,都是用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换来的,甚至有人会因为长期的体力活落下腰椎间盘突出等慢性病;但如果是为了换一种生活方式,感受世界的另一种活法,那么澳洲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阿黄骑上电动滑板车,再次穿过那片宁静的山林。海风依旧,而她已经在那双发麻的手中,握住了属于自己的、不再摇晃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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